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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巴黎回忆录 我为汪顺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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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汪顺流过很多次泪,却遗憾没能用泪光朦胧的双眼见证他人生中更多时刻。
情绪为他牵动像是本能。混采区聚集的大多是法国记者,汪顺到边的瞬间,鼻腔似乎早已忍受不了空气中交杂的各式气味,向大脑传递酸涩信号,我在一片欢呼声中不可控制地落泪了。
这是他的第四次奥运,第三枚奖牌,我亲眼见证的第一次领奖。
他有一颗冠军的心,即使是长年累月的伤痕,外界甚嚣尘上的纷争也无法将他击溃。他徜徉在那一方不大不小的泳池里,乐此不疲般享受着冰冷孤寂的水下世界。
没有人能一直陪他走下去。我很早就厘清了这点,他同样也是。
我是偷偷溜来看他的,又在各色庆祝的语言间悄然离开。
早几天,一直想着要买张票,亲临观众席完整看一场他的奥运比赛,时间却被工作搅和得七零八碎,唯独剩下决赛尚有余闲。抢票当天,或许是有法国本土大热夺冠选手参赛,又或巴黎的网速实在称不上快,也许,仅仅是我的手微微颤着,总而言之最终没有一张票被冠上我的名字。
巴黎的夏夜是湿热的,显示抢票失败的瞬间,我无端想起仲夏夜之梦。多年前和汪顺一起看莎士比亚,幕间灯光骤歇,他伏在我耳畔问这算哪门子喜剧,我答结局还算圆满,阴差阳错的误会全解开了。他仍不满意,说自己只看到被命运戏弄的一对恋人。“即使误会解除,想再心无芥蒂地相处也是不可能了。”我听他在黑暗里幽幽叹息,思绪在记忆的空间中胡乱飞越,周遭骤然明亮,我对上汪顺冷冰冰的一双眸子,“我理解,但没办法接受。”他说,“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
也许是命运的指引,我们从伦敦来到巴黎。或许是尚在不甘,我凭记者证混进场馆,只为再多看一眼赛场上的他。但在即将重逢的关头,我又一次逃跑了。
喜悦,遗憾,感动,痛苦和许许多多不知名的情绪杂糅成一团,以至于一呼一吸间都胀胀得难受。我坐在奥运村某个临河观景台的阶梯上,将头埋在膝间抽泣。我尽力将身子掩在巴黎的夜幕中,却又一次被那片阴影笼罩。我认命般抬头,他依旧像当年一样站在面前,只我知道,这一回再也抓不住他了。
汪顺是我人生中那只断了线的风筝,注定要飞到哪片陌生的天空下。
“女孩子一个人呆在这儿不安全,我送你回去,行吗?”
今晚是他的荣耀时刻,他本该在闪光灯下被记者簇拥享受无边赞誉和仰慕,而他却只想帮助某个失魂落魄在路边抽泣的旧识。
他语气里几乎溢出的温柔使我几近缺氧的大脑又少了几分理智,我扑进他怀里,哭得更失态。他最终没有推开我。
我知道自己早在八年前就彻底失去了他,此刻的关心也好,纵容也罢,只不过是他出于好意与风度的不忍。
许多人向我感叹过汪顺的恋旧,也有不少人私下建议我放下身段释放复合的信号给他。“你们当年爱得那样轰轰烈烈,以他的个性,只要你肯回头,一定能再度拿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拿起桌上倒好的白兰地一口饮尽,假装不在意地笑笑。
很多次恨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了解汪顺,如果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许尚有义无反顾追逐他的勇气。一时分不清愚昧地欢欣还是清醒地痛苦更令人难以接受,我在某个夜空下倚栏将息,慢吞云雾缓吐愁,恍然发觉自己迷失了。谁都能沐浴在汪顺释放的暖意下,谁都以为自己在他心里应有一席之地,他有颗七巧玲珑心,他将自己紧紧包裹,没有人真正走进过他。
巴黎的月光溶溶洒在身上,待平静下来,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松开他,心下正计较着,汪顺低下头出声,“好些了吗?我送你回去吧。”
后来的事我记不大清,只有他胸口那片氲氤时常在回忆里闪过。我怔怔想着也算在他身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回神后觉得好笑,他身上应当处处遍布着我的痕迹才对。
奥运期间我没再见过他,倒是甲鱼神秘兮兮来找过。赛程已接近尾声,甲鱼在记者楼下等我。“等冰冰啊?她没来。”见到我的瞬间,甲鱼脸上绽放出笑容,我存心开他玩笑,他也嘻笑着应了。
“到底什么事神神秘秘不能在微信上讲。”
“大小姐,我们都快一年没见了,你是一点没想我啊?”
“谁想你个死渣男?!”
我和甲鱼原本并没有多亲厚,只是土冰鱼事件后,他消沉过一段时间,冰冰将他拉黑,他便拜托我作传声筒挽回自己的爱情。我原先借汪顺搪塞他,却终被体男的脑回路打败。“我问过顺哥了,他说不介意。”我盯着甲鱼在我第二次搬出汪顺拒绝他时的回答,只好认命充当爱情保安。事成后,甲鱼每次来北京,总要邀我聚会。席间我问他已追回冰冰为什么架着我不放,他喝得有些上头,说,我是大功臣。以后要做他和冰冰孩子的干妈。我嫌弃拍开他,骂他痴心妄想和冰冰结婚,他没理会我,自顾自计划着:“到时候你当干妈,顺哥当干爹……”
后面的胡话我没太听清,倒想起了我和汪顺养的那只叫喵顺的猫。
我问甲鱼小喵最近怎么样了,他说好着呢,顺哥宝贝得很。我点点头,释然般笑了。
待走到僻静小径,甲鱼才愿意开口:“你和顺哥复合了?”
“你听谁说的?!”
“老朱昨晚看见你们抱在一起了。”
我踟蹰着不敢回应,似乎这误会也算是我的梦,一头扎进那团暧昧朦胧云雾里,哪有甘愿清醒的道理。
终是不忍说出否定的话,击碎这镜水之梦,我丢下一句“你去问他”便匆匆走了。
他们都说我的心太狠,其实在过去那段情里,心狠的人是汪顺。
犹记得八年前的无妄之灾,舆论风波愈演愈烈,我们都是汪洋里的一叶扁舟,无力抵御惊涛骇浪。当时还没多沉着,只不过是个刚调到总台的小姑娘,一个人在卫生间偷偷抹眼泪,眼眶红红地被师父叫进办公室。
师父先是骂我不成器,为个男人把自己弄得进退两难,又施以怀柔政策,讲什么公关方案她已全面布好,只要我同意,立马执行。眼见我尚在动摇,补一计强心针,他爱你就会理解你的。我在这攻势下,也只好点头同意。走出办公室的瞬间,整个人尚是浑浑噩噩。刺目阳光透过窗棂,经门楣遮蔽直射进我的瞳孔,面前是白花花的一片眩晕。不知从哪伸出一只手,紧扼着咽喉,直直将我坠入窒息。
网上层出不穷的帖子再没了我的名字,但心里依旧隐隐不安着。这一切落在汪顺眼里,会不会觉得是我再一次抛弃了他?
钢笔在指尖懒洋洋旋转着,脑海里擘画描摹新一期的特访人物,这是体育司四年到头最受瞩目的大热栏目,借奥运东风,能捧人上青云。我不大指望自己一个边缘人物的企划能受到什么重视,但依旧在纸上列出大纲,再键盘敲打丰满,呈交给领导。
是的,我是体育司司长的直属记者,听着似乎是领导亲信,实则是当年党争失败涉及师父连带到我,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怕我能闹出夭蛾子,找个人来好好看管。我知道自己的职业生涯和新闻理想在那一刻就被宣告死亡,也许是生来就流淌在骨子里的倔强,我依旧没放手,依旧在为自己试图勘破一线生机。
方案里,我的特访人物是潘展乐。承认自己有一定的私心。我想,如果最终真是他,汪顺也会高兴的。
四年一度的盛会如期谢幕,我在戴高乐机场等候回国航班。对飞机有种特殊情怀,过去和汪顺异地的每个假日,那一张张不大的机票便承载了我所有爱与期待。年轻时为了爱几近算是不计一切金钱与时间成本,似乎只要□□紧贴在一起,灵魂便不会走散。
脑海里是秦岭淮河绵延曲线,唇下是汪顺臂弯里蜿蜒起伏,我霎时觉得这一切一切依旧不够,此爱应绵绵长长与天同寿,仰头去吻他的唇,我们如同藤蔓相互缠绕,织出张关于爱,关于未来巨大的网。情迷意乱间,我用双手反扣住他的肩,只求心脏能贴近些跳动,再贴近些。
往事如烟散去,人总攥不住流沙。如果问我和汪顺间除了这些回忆,还剩些什么,我想自己答不上来,我们是模范般的前男女朋友,社交圈子依旧重合,共友也不用面临二选一难题,没有经济纠纷和狗血抓马的分手内情,有的只是两个无法再相爱的人。这段关系里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还爱他。于是很多时候我宁愿自己恨他,爱一个人远比恨一个人要煎熬万倍,但我做不到。
和汪顺走散后,我也尝试过再和人交往,但关于他的回忆总如空气般渗入每段关系。自从发现我常会把新交往对象无意识般与他对比后,便决定封心锁爱,不再耽误旁人。过去几年来似乎没听说过汪顺发展新恋情的消息。我想他是看透了恋爱游戏,发觉感情也就那么一回事,某个凉秋的夜里,我揣着寒意入眠,梦里回到了从前,汪顺如往常一般在机场候着我降临,接过行李拉住手,仅仅这样就足够幸福。我们谈谈笑笑最近的见闻,一切都平淡却热烈。我支持他的梦想,他理解我的追求,即使聚少离多,但心总归是在一处的。
当年分开的理由很简单,汪顺觉得我抛弃了他两次,一次为理想,一次为家人。我在家门口问他如果换作是他自己,面对这样的情形会怎么抉择。
他笑了,但眸子依旧是冷的:“我理解你,但没办法原谅你。”我猛然发觉,自己和他之间的罅缝已密密麻麻,关系摇摇欲坠。想去拉他的手,但他错开了身子。
部门例会领导罕见叫我去旁听,我顾不得什么,慌忙回神后便匆匆前往大会议室。见我抱着笔记本几乎是最后一刻到场,领导不悦般走来,我适时低下头打算挨训,却是意料之外的和颜悦色:“你也是,自己主导的项目开会也要踩点到。下次记得提前点。”巨大的惊诧在我脑海里炸开,面上却只能表现得气定神闲,我微微笑着问他是哪个项目,他反问:“你糊涂了?奥运月的特访人物啊!”
体育司的王牌栏目之所以是王牌栏目,便是因无固定小组成员,由领导直接审批各人呈交的方案。内容新颖,立意深刻者优先。我不太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砸至头顶的巨大馅饼,也只能强装镇定地展示方案,组建小组。
回到工位,这喜悦依旧久久无法散去。Apple pencil被我在指尖转个不停,思绪倒稍稍清晰,疑窦霎时涌上心头,我拨通了陆睿的电话,他也毫不掩饰,同我承认是他父母向总台那边打了招呼。
我质问他此举让我这么多年的坚持失去意义。他笑了,话里依旧带着讥讽:“有意义啊,怎么没意义?现在我爸妈不再担心我们会因为孩子离婚了。咱们可是风雨同舟了。”我脑海里又浮现出陆伯母年节饭后拉着我问工作上的事需不需要他面出面的场景。我推脱说不必麻烦了。
她也是那样笑:“你们年轻人闹独立是一种潮流,过后便知道家里的助力有多重要了。”
陆睿一直知道我不肯让家人掺和这件事,也默许了我的傲骨。但为了维持所谓平衡,他毫不犹豫献祭了我的初心:“只有这样,我妈才能觉得我们之间真的毫无隔阂,一切都是为了我们……”
也许是现实里的反复碰壁击碎了我曾经遍体的软弱外壳,也于血淋淋的痛楚中长出双翼。我握住不知从哪生出的勇气打断了陆睿:“我们就这样吧。我实在是累了。”
逃离是女人永远写不尽的史诗,于是我背井离乡去往浙江,扎根北京,兜兜转转发觉手脚依旧被束缚,多年光阴凝成一剑再度斩断牵连,和陆睿决裂时我有些恍惚,不是为这些年像个笑话一般与他纠缠,而是为心中陡然升起的原来自己确实心狠的念头。
“鸟奋争出壳,蛋即是世界,谁若想要诞生,就须得先毁掉一个世界。”初读时无甚波澜,如今却感慨万千。我回家收拾行李时,罕见在陆睿脸上望见了滔天怒意,他问我想过后果吗。我转头回他,嫣然一笑:“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陆睿最终没有报复我,也许是不屑于报复。他父母只以为是我接受不了他的病才提了离婚,专程向我父母道歉。他们有时也挺善解人意的。我拢紧羊绒大衣和陆睿告别,他没发表自己的高见,只伸出手,我覆上他的手心,“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望着他同家人离去的背景,我知道我们还会再见的。
最后一次见到汪顺是在浙体泳馆,和第一次见面一样,我依旧不是为他而来。多年不见,泳馆变了格局,而我们也成了大合照里的主角。
似乎冥冥之中预感以后很难再见,拍摄的最后一天,他穿过重重摄制组成员,问我有没有时间与他聊聊。潘展乐看起来乐见其成,立马逃也似地溜了。我抬头对上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终究是叫停进度。
随便寻了个没人的角落,我们就这样席地而坐。见他酝酿着还不开口,我嗔笑般提醒他只有半小时休息。他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扭头对上我的双瞳:“如果当年,你冲上来抱住我,我会心软的。”
我一时间怔住了,几欲张口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很奇怪我为什么非要今天告诉你吧?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但从再次在这里见到你开始,我就想要和你说了。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好好告诉你。八年前的汪顺,痛苦过,迷茫过,堕落过,但没后悔过爱你。”
蓦蓦间,眼前斗转星移,我又看见了那个青涩笑着的汪顺,17岁,春风得意,以天才的姿态向世界宣告理想;看见了我缺席的里约、东京,看见了岁月在他生命里打磨出的光晕。他也许真是一颗珍珠,温润如玉,华光难掩。
我知道自己和他之间已然没什么好挽回的了。
到此为止。
我和他的故事谈不上更圆满,我们亲历彼此的青春,生命交织成关于梦想和爱的礼赞,灵魂交融,再难割舍。若要强说遗憾,大概是始终差一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尾。
我扬起头去吻他,吻我的爱,吻我的过去,吻我的理想。圆满可遇不可求,缺憾才是人生的常态。我用了八年在生命的死胡同里打转,也许是时候该放下了。
临别时分,我依旧祝他圆梦大满贯,他笑了,说祝我永远自由幸福。最后一次拥抱,我伏在他肩头,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洛杉矶再见。”
大巴逐渐开动,车上车下挥手告别,我抬眸望见了人群里的汪顺,他也正注视着我。相视一笑过后,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凝成一个小黑点,随着树木的残影,一起留在了车后的世界。我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却谈不上悲伤喜悦。
节目播出后,反响空前。老大爷悠哉游哉走进办公室,开了瓶红酒庆祝即将迎来的光荣退休,例行公事检查邮箱,有一行字刺眼醒目。他抓起桌上配备的老花镜,定睛一看,是我的辞呈。
人生未半,尚在征途。这一次,我放下了国内的一切,孑然一身地离开了。未来也许在东非大裂谷,在摩尔漫斯克港,在阿拉斯加冰河湾……我用单反记录下这个初次相识的世界,迎着北大西洋暖流裹挟而来的微风,踏步走向未知远方。
未来,只在我手中。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