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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星记 ...

  •   总有人笑称汪顺是中央空调,我曾经没话找话式地在微信上问他怎么看这件事,他回了我一个捂嘴笑表情,什么也没多说。
      收到他这条回复时,我正在体育司的茶水间捣弄那一台年久失修的咖啡机。我们是不受重视的部门,被随意丢在老大楼某个角落,在中央台集体搬迁时,忘了打包带走。我取出手机,看见他闪烁的头像,点进去发现只是一条表情。我泄气般倚在承重柱上,咬唇思索着该回些什么,最后也只干巴巴发了条“巴奥顺利。”一滴水正巧落在我手背,抬头一看,中央空调又坏了。
      我例行向上司反应汇报情况,进去的时候老大爷正带着老花镜看报,悠悠抿一口茶。他只睨了眼我,不时哼两声以表示他还在听。随着瓷杯放在桌上的清脆声响,我得到了重复的答案“没人力,没经费,不满意找总台。”
      我自然是不敢唱唱反调,一脸恭顺地告退。
      也许理想和现实间一定存在沟壑,大多数人也并没有勇气与能力做到“山海皆可平”。午后橘色的日光透过窗棂笼罩整个办公室,折射在我们每个人脸上。色彩朦胧了空气中的疲软,我不由自主被拉回了大学校园,拉回来某个狂奔在梧桐大道的清晨。那时我知道自己该跑向哪个路口,奔向哪个地点。
      我又躲进茶水间,伴着水滴的协奏曲点了根烟,为我枯死的理想之树默哀。恍惚迷离间,魂灵似乎也在吞吐烟雾间出走。我想,我的灵魂应当早就典当给了撒旦,以换取一颗不会流泪的心脏,不然为什么总是双眼干涩,只流不出一滴泪。
      所以我很喜欢汪顺,望进那一汪眼泉,我知道他的理想是长存的。有多珍贵。有多难得。
      我跟在师父身后见证过他的伦敦,他那时眼睛亮亮的。时隔多年,我还是只能苦笑一声,幽幽叹一句怎么能不动心呢?
      伦敦的主角不是他,是另两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他们以不可抵挡之势大放异彩,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但我看见了他,看见了他的萤萤之光。
      奥运结束不久,我跟随摄制组前往泳队拍摄纪录片,他依旧不是主角,我们都是大合照里镶边的配角。我趁着摄影师检查底片的片刻间仰着头问他能不能认识一下,他努力听清我的话后羞赧一笑,两颗兔牙若隐若现。他说,可以。
      不知道这一幕有没有被定格下来,如果有,一定很好看。我想着。
      我从前不爱抽烟,现在也没多喜欢,但想到他的时候,不自觉会吞云吐雾起来。尼古丁是最简易的麻醉剂。
      似乎只有彻底麻痹了大脑,我才能从回忆的角落里,翻出被我深埋地下的,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我很想哭,但依旧流不出泪。
      我和他也有过聊天聊地,畅谈人生理想的时光,我祝他顺利拿下大满贯,他祝我成为济苍生观天下的大记者。那时我孤身一人在浙江漂泊,租住的公寓外常出现陌生男子踩点式徘徊,报警和被告知缺少实际行为难以立案。在搬离的前夕,半夜里门锁传出金属碰撞的声音,透过猫眼一看,是个戴黑色鸭舌帽的陌生人。我惊骇地再次报警。做完笔录已是后半夜,我不敢一个人回家也不想再呆在派出所,哭也似的拨通了他的电话,请他送我回家。
      他来得很快,骑着那辆被我笑说土的摩托。
      他在派出所找到了蜷成一团流泪的我,拍拍我的头,说,我们回家。
      夏末的晚风已经有些凉意,我坐在摩托车后座抱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暖暖的,很踏实。
      后知后觉意识到今晚突然打扰他应该会影响接下来的训练,我不安坐在沙发上绞弄着手指,他递来一杯刚温的牛奶,像看出我的顾虑,自顾自说到和教练请过假。
      他长得很高,我抬头想看清他的神色,却只感受到吊灯的刺眼,他就站在阴影下,同样笼罩着我。
      我突然很想亲他,亲他那双亮晶晶的眸子。
      我拉住他的手臂,一点点下拽,他俯下身子与我平视,眼波流转间,我探身吻上他的唇。
      记忆中那是一个很长的吻,从最初的试探到确认的狂喜,他将我抱起压在床上。兴奋是落在身上酥麻的雨,我同样虔诚地吻过他每一寸肌肤。
      我驾车驶向帝都不见首尾的车流,霎时便淹没在了冒着热气的钢铁海洋里。四面八方响起高低起伏的喇叭声,伴着左右闪烁灯光一起涌来。心烦意乱间,我又点燃了一根烟。
      未婚夫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吃饭,我瞥了眼表盘,估摸着报了个数,他应声好,挂断电话。
      我们和大多数人一样,是在家里长辈的催促下相亲认识的,见过两三面,彼此觉得合适便草草定下结婚。
      某年从老家赶回帝都的前夕,母亲在我房里忙前忙后收拾行李,我插不上手,作罢躺在床上。
      她像是终于注意到我,絮絮催我抓紧时间把婚结了。我脑子里浮现出未婚夫那张斯文的脸,伸出端详指间流光溢彩的订婚戒指,那光芒刺痛了我,胸膛中包裹情绪坠坠上升的气球,像在这一刻突然炸裂,气流横冲直撞,碎片似的,我被冲散了。
      我和母亲起了激烈的冲突,战火由屋内烧到了客厅,争吵以我拨下戒指狠狠摔在地上为休止符,空气由此凝固,又被母亲的掩面大哭击碎,父亲只好收起责骂我的心思,搂住母亲安抚。
      我私心以为在场最该哭的人是自己,鼻头酸涩,泪却掉不下来,苦笑着摔门而出。
      我独自一人游荡在年节时的街头,环抱住自己以减少热量流逝。思念侵袭着大脑,我在水中沉浮,鼻腔涩痛,找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们办个婚礼吧。”
      电话那头也是沉默。
      “好。”他回答。
      很久以前,汪顺和我说,游泳是孤独者的游戏,泳池是另一个寂静的世界,我从岸上跳入泳池,笑着要他抱住我。我们贴得很近,池水从皮肤间的细罅涌出又流散,却带走不了□□紧贴的温热。我在他耳边低低呢喃,“以后有我陪你。”
      仿佛誓言和承诺很少有能永恒不灭的,我站在婚礼台前有些出神,未婚夫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回过神前,那句“我愿意”已经脱口而出。
      年轻时有大把精力做梦,我用单反将汪顺和他的生日蛋糕框进画面,烛火映在他的脸庞,睫毛微颤活像蝴蝶舒翅。咔嚓声后,此刻定格。
      那是我陪他过的第一个生日,21岁生日。
      奶油蛋糕的用处向来不是吃,无力去管房内的一片狼籍和沾遍全身的奶油,我泄力躺在木地板上,他撑着身问我是不是认输。我看着他脸上花白的奶油,又哈哈笑了起来,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颈,亲他的脸颊。吻到忘情时,他冷不丁问我想要什么样的婚礼。我反将他压在身下,去咬他的耳垂,随口答道,“有你就行。”
      我在他的怀里做了个梦,梦里我们在欧洲某个古堡举行婚礼,花海丝绦般倾泄,美得很动人。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
      我真正的婚礼很简单,我和未婚夫都不愿花心思操办,彼此心知肚明,只是一场演给双方长辈的和美大戏。于是花大价钱找婚庆公司草草包办了事,不求心意,只求体面。
      交换戒指时,有什么从眼前闪过,我仿佛在那束转瞬即逝的光里望见了他的眼睛正微微笑着。我垂下眼睑,低声说了句我愿意。
      随着频闪的绿光,大门被我推开,未婚夫正坐在餐桌前等我吃饭。我意识到气氛不对,问他有什么事,他只叫我吃完饭再说。
      沉默是这个家的主旋律,我认命般习惯了。
      “父母那边来电话了。”
      “嗯?”我手上一顿,心下有了答案,却依旧问:“说什么了?”
      “要我们抓紧生个孩子。”
      我没表现出什么波动,只问他打算怎么办。
      “找个医院工作的朋友帮忙给我开个无精症证明。”
      “你在打算和我结婚的时候就找好这个朋友了吧。”
      他没说话,自顾自喝着汤,我便当他默认了。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他吃完放下碗筷,起身回房。
      “陆睿!”我叫住他,“谢谢你。”
      他依旧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致意。
      如果不是品尝过真正的爱情,我想自己会爱上他。这念头在某个夜里流星般划过脑海,陨落到不知道哪片汪洋里去了。
      巴奥如约将开幕,我换着花样呈交的方案也如约尽数被退回,名单临出炉前,领导把我叫进办公室,他掀开茶杯盖微微叹气,轻抿过后心满意足式发出声响,才分出精力打量面前的我。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的,但,不犯错才是最好的。”他好像叹了口气,打发我,“我们这容不得风险,回去多学学。”
      我鞠躬道谢后,回到工位心想这次外派巴黎算是泡汤了,郁郁转动着指尖钢笔。相熟的同事突然托我从巴黎带点什么回来,短暂愣神后才意识到什么,抑住心中狂喜点开那份才发到工作群的名单,鼠标下滑,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被横冲直撞的喜悦打散,我不由自主望向领导的办公室,巨大的百叶窗不知什么时候被拉开,老大爷悠闲品茶,见我的目光,举起茶杯像表示庆贺。
      我的眼眶红了。
      下班后请几个要好的同事吃饭,喝了酒就开始胡说天地,她们忆往昔般谈笑起我刚被分到体育司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我无奈应和几句,感慨那时确实流年不利。
      一个同事努起嘴想了半天,是里约吧!正巧八年前!
      我腾出手帮她顺顺气,点头肯定,对对对。
      体育记者有自己的专属纪年法,于我们而言,一个周期便为一个世纪,赛场瞬息万变,只奥运是永不变的盛典。
      某天聊起记忆中的老将,细细一数才发现巅峰只不过是上个周期的事,大家都叹一句竞技体育残酷不仁,我又想起了汪顺,一个周期又一个周期,他在水里还孤独吗?我没再想下来。
      我当初被赶到体育司来的内幕从不是什么秘密,同事搂着我安慰,在一台当记者有什么好的,说不定还被派去做战地记者。
      我苦笑两声,摇了摇头。
      酒越喝越多,大家又觉得光喝没意思,起哄要玩真心话大冒险,借着酒劲玩了几轮,听到了许多同事不为人知的糗事,我们笑到前仰后合,眼角都微微带泪,迷暖朦胧的气氛肥皂泡般升腾。我感觉脑浆在这空间里蒸发,凝成云雾,笼罩着我。
      果然逃不脱,新一轮游戏里不幸中招,我举起双手示意投降,笑着叫她们随便问。
      “你还喜欢汪顺吗?”
      我听见了肥皂泡破裂在耳边的声音。
      喜欢是借着酒劲也说不出的两个字,我认输被她们又灌了几杯威士忌。
      彼时尚是初夏,北京的天气向来冷热无常,午间短袖刚好,晚间就需得披件风衣御寒。
      不知道哪来的冲动,我叫了辆出租车沿内环绕圈。
      司机师傅问,姑娘,失恋了?
      我笑着摇摇头,错了,上次失恋还在八年前呢。
      我就这样注视着多年前魂牵梦萦的帝都,故宫,国话,总台,人教社,人大……这里有我认为任鸟飞的广阔天地,有我被托举的痕迹,这里依旧承载着我的理想。
      为了在这一方土地扎根,我抛下了很多东西,包括汪顺。
      后悔吗?后悔。回到当初还会那样取舍吗?我想,仍然会。
      朝阳已然升起,我扬起头迎着光,沐浴在这新生下。眼前有什么闪烁不止,伸手触摸,原来是我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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