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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 粥的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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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的香气在狭小的公寓里弥漫开来。我关掉火,盛了一碗端到客厅,发现俞凉已经醒了,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迅速锁屏把手机塞到靠垫下面,动作快得可疑。
"学生会的消息?"我把粥递给他,假装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俞凉接过碗,手指在碗边轻轻摩挲:"嗯,没什么重要的。"
他低头喝粥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目光扫过电视柜上那些没有家庭合影的照片,又落在他手腕内侧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痕上。
"你一个人住?"我状似随意地问。
俞凉的手顿了一下:"我父亲经常出差。"
"你妈呢?"
碗底与茶几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俞凉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嘴:"去世了,我小学时。"
操。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虽然猜到了几分,但亲耳听到还是让我胸口发闷。难怪他总是一副不需要任何人的样子。
"抱歉,我不知道。"
"没关系。"俞凉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很久以前的事了。"
窗外突然响起雷声,夏季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瞬间就形成了雨帘。俞凉转头看向窗外,侧脸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
"你该回去了。"他说,"雨会越下越大。"
我看了眼窗外倾盆大雨,又看了看俞凉仍然泛红的脸颊:"你退烧了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多了。"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把手贴上去。俞凉似乎没料到我的动作,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的皮肤仍然有些烫,但比之前好多了。
"还是有点烧。"我说,"有体温计吗?"
俞凉摇摇头,不着痕迹地往后缩了缩,避开我的手:"真的没事了,你..."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我们同时转头,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西装被雨淋湿了大半,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爸..."俞凉的声音瞬间绷紧了。
男人阴沉的目光在我和俞凉之间扫视,最后落在茶几上的粥碗和药袋上。他身上的酒气即使隔着几米远也能闻到。
"我说过不准带外人回家。"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刀锋般锐利。
俞凉立刻站了起来:"他只是..."
没等他说完,男人已经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俞凉的手腕——正是有伤痕的那只。俞凉疼得皱起眉,但没出声。
"放开他!"我冲上前,想拉开男人的手,却被他另一只手狠狠推开。
"滚开,这里没你的事。"他冷冷地瞥了我一眼,然后转向俞凉,"学会顶嘴了?还学会装病逃课了?"
俞凉的下巴绷得紧紧的:"我没有逃课,是发烧..."
"啪!"
一记耳光打断了俞凉的话。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俞凉的脸偏向一侧,苍白的皮肤上立刻浮现出红色的指印。
"你他妈干什么!"我怒吼着冲上去,却被俞凉用身体挡住。
"祁野,别..."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恳求,"求你,先走吧。"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就这么让他打你?"
俞凉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里面有什么东西让我无法再坚持。那是混合着耻辱、痛苦和某种奇怪决心的眼神。
"走。"他几乎是唇语般说道。
雨声填满了房间里的沉默。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最终,我抓起书包走向门口,与那个男人擦肩而过时,我压低声音说:"你敢再动他一下,我保证你会后悔。"
男人冷笑一声:"小崽子,少管闲事。"
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我站在走廊上,雨水从窗户潲进来打湿了我的肩膀。透过门板,我听到模糊的争吵声,然后是东西摔碎的声响。
我的脚像生了根一样无法移动。理智告诉我应该离开,但脑海中全是俞凉脸上那个刺眼的红印。最终,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张叔,是我。帮我查个人,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我又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直到里面的声音逐渐平息。最终,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下楼梯,冲进暴雨中。
雨水很快浸透了我的衣服,冰冷的触感却无法浇灭我胸口的怒火。俞凉手腕上的伤痕、他书包里的止痛药、那些没有家庭合影的照片...一切都有了解释。
那个在全校师生面前光芒四射的学生会长,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优等生,回到家后竟然要忍受这些?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早早到了学校。昨晚几乎没睡,张叔凌晨发来的资料让我彻底失眠——俞凉的父亲,俞明远,市政府办公室主任,表面光鲜,背地里却有酗酒和暴力倾向。更让我心惊的是,俞凉从初中起就多次因为"意外受伤"去过医院。
我站在高二(1)班门口,看着俞凉空荡荡的座位,胸口发紧。早自习铃响前五分钟,他终于出现了,脸色比昨天还要苍白,右额角贴着一小块纱布,眼镜换了一副——镜框更厚,可能为了遮挡什么。
他看到我时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俞凉。"我跟上去,压低声音,"你额头怎么了?"
"不小心撞的。"他头也不抬地整理书本。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爸打的,对不对?"
俞凉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惊慌:"松手。"
"我不会假装没看见。"我咬着牙说,"昨晚我走后发生了什么?"
周围的同学开始好奇地看过来。俞凉挣脱我的手,声音冷得像冰:"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班主任走进教室,我不得不回到自己的座位。整个上午,我的目光都无法从俞凉后颈处露出的淤青上移开。课间我曾几次试图接近他,都被他巧妙地避开。
直到午休时分,我在天台堵住了他。
俞凉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便当盒,看到我推门进来时明显僵了一下。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露出额角纱布下隐约的紫红色。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声音里透着疲惫。
我在他面前站定,直接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纱布:"疼吗?"
俞凉别过脸:"不严重。"
"昨晚我听到摔东西的声音。"我坚持道,"他还打你哪儿了?"
"祁野。"俞凉终于转向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为什么这么在意?我们不是朋友,甚至不算熟。"
这个问题像拳头一样击中我的胃。是啊,为什么?我们明明一直是互相看不顺眼的关系,为什么看到他受伤我会这么难受?
"因为..."我搜肠刮肚想找个合理的解释,"因为我是学生会成员,关心会长是应该的?"
俞凉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真烂的借口。"
"好吧,那实话实说。"我深吸一口气,"因为我他妈看不惯有人欺负你,尤其是那个应该保护你的人。"
俞凉的表情凝固了。他低头盯着自己的便当,许久才开口:"习惯了。"
这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插进我心里。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这种事不该习惯!你可以报警,或者..."
"或者什么?"俞凉苦笑,"告诉老师?找媒体曝光?你以为我没试过吗?"
我哑口无言。是啊,俞凉这么聪明的人,肯定想过所有可能的出路。
"初中时我报过警。"俞凉平静地说,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警察来了,他表现得像个懊悔的好父亲,说只是家庭小摩擦。第二天,他打断了我的肋骨。"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畜生..."
"大学就好了。"俞凉合上便当盒,"我已经申请了住校,只要再忍一年。"
"一年?"我提高声音,"你还要忍受那个混蛋一年?"
"小声点!"俞凉紧张地看了看天台门口,"这件事只有你知道,如果传出去..."
"我不会说。"我打断他,"但你也不能再一个人扛了。"
俞凉疑惑地看着我:"什么意思?"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我查了些资料。"
俞凉翻开文件夹,脸色越来越难看:"你调查我父亲?"
"不只是他。"我指着其中一页,"看这里,去年市政府内部审计发现他涉嫌挪用公款,但最后不了了之。还有这些,他经常出入的高档会所,一晚上消费够普通家庭一个月生活费。"
俞凉的手微微发抖:"你怎么弄到这些的?"
"我家有点关系。"我轻描淡写地说,"重点是,我们有筹码了。"
"我们?"俞凉抬头看我,阳光在他的镜片上反射,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当然是我们。"我靠近一步,"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一个人了。"
俞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我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
"为什么帮我?"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混合着一丝药味:"因为...你做的粥太难吃了,看不过去。"
俞凉轻笑出声,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传到我的皮肤上。这个拥抱只持续了几秒钟,他就退开了,但那一瞬间的温暖却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说正经的,"我清了清嗓子,"我有个计划。"
接下来的午休时间,我们头碰头地研究那些资料,制定对策。俞凉起初还有些犹豫,但在我的坚持下逐渐投入进来。看着他专注分析文件的样子,我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第一次与人分享这个重担。
放学后,我们在图书馆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继续完善计划。
"关键是要让他知道我们掌握了这些。"我指着那份审计报告,"这样他就不敢再动你。"
俞凉推了推眼镜:"但他很可能会怀疑是你干的,万一找你麻烦..."
"让他来啊。"我咧嘴一笑,"我正愁没机会揍他呢。"
俞凉不赞同地皱眉:"别冲动,我们要智取。"
"是是是,学生会长大人。"我做了个投降的手势,"都听你的。"
俞凉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那个笑容让我心跳漏了一拍——原来他真心笑起来时,左脸颊有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表面上维持着普通同学关系,私下却频繁交换信息。我通过家里的关系弄到了俞明远的行程表,而俞凉则负责整理那些可能成为证据的材料。
周四下午,我们终于等到了机会——俞明远要去参加一个酒局,按照惯例会喝到很晚才回家。
"你确定要这么做?"放学路上,俞凉第N次问我,"很危险。"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我拍拍书包里的录音笔,"张叔会在附近等着,一有情况立刻报警。"
俞凉咬着下唇,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如果他动手..."
"那正好,证据确凿。"我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俞凉,信任我一次,好吗?"
雨后的空气湿润清新,夕阳给俞凉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我们约好晚上八点在俞凉家附近的咖啡店碰头。我提前半小时到达,点了两杯热可可等待。七点五十分,俞凉发来消息说他父亲已经出门了。
八点整,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俞凉走了进来。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有些湿,可能是刚洗过澡。没有校服的束缚,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柔软。
"给。"我推过一杯热可可,"补充能量。"
俞凉小声道谢,双手捧着杯子取暖。即使是在夏天,他的手指也总是微凉的。
"紧张?"我问。
他摇摇头,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忍不住伸手覆上他的手背:"会没事的。"
俞凉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热可可喝完。
"走吧。"他最终说道,声音比平时低沉。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俞凉的公寓在五楼,没有电梯,我们一步步走上昏暗的楼梯。每上一层,俞凉的脚步就慢一分,到四楼时,他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嘿。"我拉住他,"看着我。"
俞凉转过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呼吸。"我轻声说,"吸气...呼气..."
他跟着我的节奏慢慢平静下来。我捏了捏他的手指:"准备好了吗?"
俞凉点点头,掏出钥匙。门开了,公寓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他摸索着打开灯,我跟着走进去,顺手锁上门。
"先找什么?"我问。
俞凉指向书房:"他的电脑应该在那里,但肯定有密码。"
"这个交给我。"我自信地说。张叔给了我一个小工具,可以绕过大多数家用电脑的密码。
书房比我想象中整洁,书架上摆满了政治和经济类书籍,墙上挂着俞明远与各级领导的合影。我注意到所有照片里都没有俞凉。
电脑果然锁着,但我很快就用那个小工具登进去了。俞凉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呼吸拂过我的耳际。
"查他的邮件和最近文档。"他低声指导。
我们花了将近一小时搜索电脑和书柜,找到了几份可疑的财务记录和一些不该出现在政府官员电脑里的照片。我用手机全部拍下来,俞凉则检查了书桌抽屉。
"找到了!"他突然小声惊呼,举起一个U盘,"这是他的私人盘。"
正当我准备查看U盘内容时,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俞凉脸色瞬间煞白。
"不可能...他从不这么早回来..."
我们手忙脚乱地关电脑、放回U盘,但已经来不及完全恢复原状了。门开了,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哼歌声传来——俞明远今天似乎心情不错。
"躲起来!"俞凉推着我往衣柜方向去,但我反手拉住他。
"一起。"
我们勉强挤进书房的小储物柜里,空间狭小到不得不紧贴在一起。俞凉的背贴着我的胸口,我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心跳。
"俞凉?"俞明远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在家吗?"
俞凉的身体绷紧了。我轻轻环住他的腰,在他耳边用气音说:"冷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书房的门被推开了。透过柜门的缝隙,我看到俞明远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肩上,领带松散。他环视了一圈书房,目光在电脑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突然大步走向书桌。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U盘的位置变了!
但俞明远只是拉开抽屉翻了翻,然后拿出一个文件夹。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滴汗从我的额头滑落,砸在柜子底部发出一声轻响。
俞明远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直射向我们藏身的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