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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分班风波 他怎么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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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师关于艺术节的热情宣言还在教室里回荡,那句“和校篮球队合作”如同紧箍咒般勒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方向东那张写满不耐和冷漠的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混合着速写本角落里那个飞扬投篮身影带来的隐秘悸动,搅得我心神不宁。
然而,命运似乎觉得这还不够“精彩”。
新学期正式上课的第一天,高二年级的分班名单像重磅炸弹一样贴在了公告栏。理科重点班重组,名单前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学生。
我被人群推搡着靠近,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搜寻着自己的归属。找到了,“宋怀哲”——还在原来的(3)班,意料之中。指尖顺着名单往下滑,一个熟悉得刺眼的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猛地烫伤了我的视线:
方向东。
他怎么会……在(3)班?!
周围瞬间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比刚才林老师宣布艺术节时还要嘈杂。
“我靠!方向东进重点班了?”
“体育特长生也能进?不是按成绩排的吗?”
“听说他爸给学校新捐了一批篮球架……”
“啧,特权呗!不过他在咱们班?以后可有热闹看了!”
“他文化课能跟上吗?别拉低我们班平均分……”
那些议论像细密的针,扎在耳朵里。我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美术教室那次短暂的、令人窒息的独处还历历在目,如今却要和他成为同班同学?每天?在同一间教室?抬头不见低头见?一股比初春风更凛冽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遍全身。艺术节合作的阴影尚未散去,这突如其来的“同窗”关系,简直是雪上加霜。
搬教室的过程在一片混乱中进行。我抱着沉重的书本和画具箱,艰难地挤进新的(3)班教室。空气里弥漫着新书本的油墨味、灰尘味,以及一种无形的、因重新洗牌而产生的微妙躁动。目光下意识地扫视林老师贴在讲台上的座位表,寻找自己的名字。
宋怀哲——第三组,第四排。
视线向右移动一格。
方向东。
同桌。
这两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我的眼底。心脏猛地一沉,几乎停止跳动。同桌?!和方向东?!那点侥幸的、希望隔着对角线保持距离的卑微愿望,被彻底碾碎。
我抱着画具箱,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步步走向那个注定成为我噩梦的位置。方向东已经到了。他占据了靠过道的外侧座位——一个方便他随时进出、也彰显他存在感的位置。他已经换下了篮球队服,穿着普通的校服,拉链依旧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深色的T恤。他正单肩挎着书包,一条长腿大剌剌地伸在过道上,几乎占据了半个通道,另一条腿曲着,脚踝随意地搭在椅子的横档上。他正和前排一个同样是篮球队的男生说笑着,身体微微后仰,椅子前腿离地,只用后两条腿支撑着,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微摇晃,发出“嘎吱”的轻响。那笑容张扬,带着球场上的意气风发,与那天在美术教室的冷漠判若两人。
我的靠近似乎丝毫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依旧沉浸在与队友的谈笑中,那伸在过道里的长腿,像一道无形的壁垒。我抱着东西,站在过道里,离我的座位——也就是他旁边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却被那条腿拦住了去路。
空气仿佛凝固了。抱着画具箱的手臂开始发酸。我不得不低声开口,声音干涩:“麻烦……让一下。”
方向东像是没听见,继续和前排的队友说着什么训练的事情,甚至笑得更开怀了些。
前排的队友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窘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方向东。方向东这才慢悠悠地、像是施舍般地将目光从队友脸上移开,瞥向我。那眼神里没有抱歉,没有意外,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纯粹的漠然。他像是才看到我这个人,以及我怀里碍事的箱子。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刻意的慵懒,将伸在过道里的那条腿收了回来,随意地搭在课桌下的横档上,空出的空间勉强够我侧身挤过去。整个过程,他一个字都没说,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仿佛只是驱赶了一只挡路的虫子。
那股强烈的羞辱感再次涌上脸颊。我咬紧牙关,侧着身子,抱着沉重的画具箱,几乎是蹭着他的课桌边缘,狼狈地挤进了靠墙的里侧座位。画具箱的边角不可避免地擦碰到了他的桌沿,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他像是被这细微的噪音惹到了,终于吝啬地赏了我一个正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仿佛在说:“笨手笨脚。”随即,他便像失去了所有兴趣,转回头去,椅子再次发出“嘎吱”的轻响,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谈笑风生。
我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仿佛想从那坚硬的支撑中汲取一丝安全感。狭小的座位空间因为旁边那个存在感过于庞大的人而显得更加逼仄。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阳光和薄荷沐浴露的气息,霸道地侵占了属于我这半边空气,无孔不入。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感受到他随意晃动椅子时传来的轻微震颤。他像一团灼热的、不容忽视的火焰,而我被困在与他仅隔一臂的阴影里,如坐针毡。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新学期的规划和要求,声音平稳。我努力集中精神,摊开崭新的笔记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概念上。然而,身旁的存在感如同实质的墙壁,不断挤压着我的神经。
他根本没在听课。修长的手指间转着一支笔,动作娴熟得令人眼花缭乱,笔杆在他指间翻飞,像一个小小的、旋转的篮球,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哒哒”声,敲击着我的耳膜。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投向窗外篮球场的方向,下颌线放松,带着一种百无聊赖的散漫。偶尔,他会侧头和前排的队友低声说句什么,低沉的声音带着气音,如同细小的沙砾,磨砺着我紧绷的神经。每一次他无意识地伸展手臂,手肘几乎要碰到我的课桌边缘;每一次他调整坐姿,那带着热度的身体气息便扑面而来。
我强迫自己把视线钉在笔记本上,在空白处用力地画下一个几何体,线条却因为手指的僵硬和内心的烦躁而歪歪扭扭。
课间休息的铃声像是救赎。我几乎是立刻起身,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位置。刚站起来,生活委员那洪亮的声音就在教室门口响起:“宋怀哲!正好找你!”她手里抱着一叠崭新的练习册,快步走过来,“帮个忙!新书,按学号发一下!学号名单贴讲台上了!”
那叠沉甸甸的练习册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我怀里。我下意识地抱紧,像抱着一块滚烫的烙铁。生活委员风风火火地走了。我僵在原地,目光落在怀里那叠书上——方向东的名字,赫然就在其中。这意味着,我不仅要发给他,甚至要亲手递给他,就在这窄小的、无法回避的空间里。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我深吸一口气,抱着练习册走向讲台查看名单。方向东,学号 37。
从学号靠前的同学开始发。每一次递出书本,都像完成一次小小的仪式。教室里喧嚣依旧,但我的世界仿佛被压缩到只剩下怀里的练习册和那个越来越近的学号:35…36……
终于,轮到 37 了。我自己的座位旁边。
方向东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和前排队友聊天了,正低头全神贯注地摆弄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似乎在打游戏。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低垂的、浓密的睫毛上跳跃,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整个人沉浸在手机的世界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抱着属于他的那本练习册,站在我们共同的课桌旁。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额角细小的汗珠,能闻到他发梢残留的洗发水味道。那短短的半米距离,此刻却如同难以逾越的鸿沟。
“方…方向东同学。”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指尖捏着练习册的边缘,微微发颤。
没有反应。他的世界里只有那块发光的屏幕。
我不得不提高了一点音量,声音在嘈杂的课间依然显得微弱:“方向东,你的练习册。”
这一次,他似乎捕捉到了声音。不是立刻抬头,而是先是不耐烦地、极其轻微地蹙了下眉,仿佛被什么恼人的蚊蝇打扰了。然后,他才极其缓慢地、带着被打断的不爽,掀起眼皮。
那双眼睛抬起来,看向我。
没有在球场上的专注燃烧,没有和队友说笑时的放松,甚至没有在美术教室里那种冰冷的审视。那是一种……纯粹的、彻底的、毫无波澜的漠然。就像看着空气,看着一张桌椅板凳,看着一个完全无关紧要、不值得浪费任何情绪波动的物件。他的目光甚至没有聚焦在我脸上,只是空洞地扫过我这个方向,仿佛我只是声音的来源,而非一个具体的人。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他漆黑的瞳孔里,倒映不出任何情绪。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能将人冻结的漠视,比厌恶更伤人,因为它代表着彻底的否定——否定你的存在,否定你的价值。
我伸出去递练习册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了我大约一秒钟——这一秒却漫长得令人窒息。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他动了一下下巴——不是点头,也不是示意接过去,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带着点烦躁的牵动,仿佛在说“知道了,别烦我”。随即,他的目光便像被磁石吸引般,重新落回了手机屏幕上,手指继续在屏幕上飞舞,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他游戏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场动画,而我连同那本练习册,都从未存在过。
一股冰冷的、带着尖锐刺痛感的羞辱,瞬间从脚底冲上头顶,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伸出的手,递出的书本,像个巨大的讽刺,悬在冰冷的空气里,离他只有咫尺之遥,却隔着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指尖因为用力捏着书脊而剧烈颤抖。我猛地收回手,不再试图递给他,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力道,“啪”地一声,将那本印着他名字的练习册,重重地、几乎是摔在了他课桌靠我这边的角落。书本落下的声音在喧闹的课间并不算大,却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我自己的心上。
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扰到了,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眉头再次不悦地蹙起,带着被打断游戏的愠怒,极其不耐烦地、警告性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冰冷锐利,充满了“再吵试试”的威胁意味。然后,他便彻底无视了那本落在角落的书,也彻底无视了我,重新投入到他的虚拟战场中。
我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跌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的墙壁,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整个下午,我都像一具游魂。老师的讲课声在耳边嗡嗡作响,却一个字也钻不进脑子。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双漠然到极致的眼睛,和那本被粗暴丢在桌角的练习册。身旁,他存在感依旧强大,转笔的“哒哒”声,身体调整坐姿时带起的微小气流,甚至他专注游戏时微微屏住的呼吸……都成了折磨我神经的酷刑。
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铅笔,在摊开的数学笔记本上划拉着毫无意义的线条,笔尖深深陷入纸面。
直到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的人潮开始涌动,我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机械地收拾着书包,只想快点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当我把摊开的笔记本合上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刚才涂鸦的页面边缘。
心脏猛地一沉,坠入冰窟。
那里,在演算草稿的缝隙里,赫然出现了一个潦草却异常精准的轮廓——一个低着头的侧影,额前散落着几缕被阳光镀上浅金的碎发,浓密的睫毛低垂,遮住了那双漠然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线条流畅,紧抿的薄唇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或许是盯着手机?)。线条虽然简单,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种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疏离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在近距离观察下才能注意到的、冷硬的英俊。
正是课间时,我被迫站在他桌边,清晰看到的那个样子。角度如此之近,细节如此之具体,仿佛烙印。
我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合上笔记本,一把塞进书包最底层,动作仓惶得差点带倒椅子。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烧起来,比任何一次都更甚。一种巨大的恐慌、羞耻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自我厌弃攫住了我。为什么?!为什么即使被这样漠视、被这样羞辱,我的眼睛、我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去捕捉他?!画下他?!这到底算什么?!是病吗?!
抱着沉重的书包,几乎是冲出教室。初春傍晚的风带着寒意,吹在滚烫的脸上。篮球场上依旧人声鼎沸,那个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高高跃起,篮球划出漂亮的弧线应声入网,引来一片欢呼。阳光下,他笑容灿烂,汗水飞扬,像一颗光芒四射、遥不可及的恒星。
而我,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像一个卑劣的偷窥者,怀揣着一个肮脏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秘密。分班名单带来的“同桌”酷刑,艺术节合作的重压,以及这幅在极致屈辱和漠视中诞生的、该死的、细节清晰的速写……这一切都像一张冰冷粘稠的蛛网,将我死死缠裹,拖向深不见底的泥沼。新学期才刚开始,而我已被困在名为“方向东”的牢笼里,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