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朝露》繁伒

2、第二章 捡来的男孩

　　“你以后就不要来了。”

　　屋内的中年男子神色复杂，最后还是撂下这句话。

　　他说话的对象正立于门外，此时正微弓着上半身，手掌放在身后暗自紧攥。

　　“好。”

　　门被关上，一丝光亮都不愿再从屋内探出，楼道里的灯也不知道坏了多久，那人摸着黑离开。

　　出了楼，才有了一点微微亮的天光。

　　“季青哥！”身后传来女孩子急切的喊声。

　　沈季青回身，看见林晴山正往他这边赶。

　　“怎么了？钱数错了吗？”

　　“不是不是，”林晴山朝四周看了看，将手里的袋子递给他：“这是我外婆今天送过来的梨，给你带回去尝尝。”

　　“不……”

　　“不准拒绝，你看你嘴唇都起皮了，得多吃点水果才行。这梨子我尝过了，特别的甘润清甜，保管你吃一个身体水分十足。”

　　沈季青妥协了，朝林晴山笑笑，“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你晴山。”

　　“客气什么。对了，你别在意我爸的话，他可讨人厌了，平时对我也没什么好话，我都习惯了。”

　　沈季青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你摸黑上楼小心点。”

　　“嗯嗯，你也注意安全啊。”

　　今夜路上没什么人，整个世界安静的只有风声。

　　对了，还有塑料袋晃动的声音。

　　沈季青又将塑料袋提起来看了一眼，一看才发现里面还放着个袋子，不知道包着什么。

　　他也不好奇，提着袋子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截短短的桥，桥下是一段缓缓的河。

　　夜色朦胧，他看不清河面的情况，于是站在桥边静静聆听着河水潺潺的声音。

　　塑料袋被放在一边，脚下微动，沈季青却冷不丁听见了呻吟声。

　　幻觉？

　　又一声微弱的呻吟传来，沈季青循着声找到附近黑乎乎的巷子，深吸一口气后走进去。他的眼睛已经在黑暗中适应良好，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个人蜷缩着倒在地上。

　　靠近之后，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窜鼻腔，让他有些想吐。

　　“醒醒，你还好吗？”

　　沈季青试图唤醒地上的人，但对方毫无反应。

　　也不知道这人到底伤得多严重，但那股血味已经够唬人了，沈季青将人拖起打算带到诊所去。

　　偏偏这时地上的人动了，他在挣扎。

　　可他没有多大的力气，沈季青很轻易地就压制住他。

　　“别乱动，小心二次伤害。我送你去找医生。”

　　地上的人似乎明白他没有恶意，于是紧紧抓着他的袖子，如同抓住溺水前的最后一块浮木。

　　“我不能去医院，他们会……你，能不能拜托你，带我走。”

　　“他们马上就会找到这里的……”

　　地上的人声音越来越微弱，夹带着深深的恐惧与祈求。

　　可是这样真的行吗？

　　沈季青仅犹豫了几秒，地上的人已经彻底昏过去。

　　巷子尽头传来声响，沈季青想到刚才那些话，觉得自己可能要被卷入一个大麻烦。

　　可是……

　　他扶起地上的人，没关系，自己的生活已经不会更麻烦了。

　　江临没想到自己还有睁开眼的机会，濒死的恐惧还烙印在心里，刺激着他猛地抽搐一下，醒了过来。

　　这是哪里？

　　反应过来不是江家时，心才稍稍落地。

　　“你终于醒了，再不醒我就要把你送去医院了。”

　　来人一头利落的短发，眉目硬朗流畅，身上穿着有些旧的工装背心和牛仔裤，一脸终于可以放心的样子。

　　江临不合时宜地觉得这人脸和身材都蛮帅的。

　　“那晚是你救了我？谢谢你。”

　　“不客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被拳头打过的地方还泛着疼，更别提被刀划伤的地方了。

　　“还可以。”

　　“我看看，”男人自然地掀起他的衣服：“看起来还行，应该可以晚点换纱布。”

　　动作一僵，他转过头，两人面面相觑。

　　衣服被放下，男人抱歉道：“不好意思，最近习惯了。”

　　“没，还得谢谢你救我。我叫江临，请问你叫什么？”

　　“我叫沈季青。”沈季青看了看腕上的表，“坏了，我得走了。桌上有剩下的饭，还是热的，你能自己吃吗？”

　　见江临点头，沈季青便像阵风一样来去，很快消失不见，留江临在原地为自己不知被看见了多少的白斩鸡身材而自卑。

　　大难不死后，自己最先关注的居然是这么肤浅的东西。

　　他吸着气坐起身，一眼就看到了沈季青提到的剩饭——这个屋子太小了，顶了天也就二十多平。那张桌子几乎紧挨着他现在躺着的床，饭菜的味道加剧了他的饥肠辘辘。

　　桌上除了米饭，还留着一盘炒茄子，以及一碟咸菜。

　　江临还没见过这么穷的人，一时无言地坐在桌旁的木椅上，夹了一块茄子塞进嘴里。

　　不好吃，几乎没有什么味道，看来沈季青对做菜的理解就是把东西炒熟。

　　他又夹了点咸菜，这个味道倒是非常好，很下饭。

　　于是他又多夹了几筷子咸菜放在碗里，认真打量起周围。

　　屋内实在是太小，天花板角落那片的墙皮因潮湿剥落不少，下面是一扇用渔网封起来的窗户，艰难地给室内筛进唯一的光源。

　　窗户旁边有一张用纸壳、草席和薄棉被搭成的“床”，应该是沈季青最近休息的地方。

　　为数不多的家具也显得破旧，看起来像是用了很久的。

　　江临给门打开一条缝，探头发现外面用砖头垒出半人高的墙，隔绝出了个不大的小院子。院子左边还有间小屋，江临猜那是被挤出去的厨房。

　　江临将门关上，深深叹了口气。他当初一心只顾着逃跑，慌忙买了张即将出发的长途汽车票，结果还是被那些人找到了。

　　如今虽然捡回来一条命，却连身在何处都不知道。那位叫沈季青的帅哥虽然好心，可看样子也过得辛苦，自己被赶走是迟早的事情。

　　想到除了生命危险以外一无所有的自己，江临头都痛起来，身上的伤口也泛着疼。于是逃避现实一般，他又躺回了床上，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季青，今天终于舍得天黑前回家啦？”

　　听见有人打招呼，沈季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对，有点事情。”

　　“咱这干的都是消耗身体的活，你再年轻也要多注意休息。”一同干活的阿姨关切道。

　　“谢谢夏姨关心，我先走了。”

　　沈季青却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先去了药店一趟。等他到家时天色已晚，屋子内也一片黑。

　　“你回来了。”黑暗中传出声音。

　　“怎么不开灯。”沈季青说着，拉下墙边的绳子。

　　还没能适应的江临眯着眼，心想你都这么穷了，能省点电费就省点吧。

　　两人也就中午匆匆说过几句话，江临现下不知该说什么，总觉得有些尴尬。沈季青倒是神色自若，将提着的袋子放在桌上，道：“我这有几个别人送的鸡蛋，正好给你补一下，你喜欢吃炒的还是蒸的？”

　　考虑到沈季青的厨艺，江临说：“蒸的。”

　　至少不会有糊掉的风险。

　　“行，这茄子没吃完我就先拿去热一下。”说着就打开了柜子上的一个袋子，又从其中拎出一个小袋，掏出两枚鸡蛋。

　　见他要去厨房，江临小声道：“我可以去吗？”

　　“当然，走吧。”

　　两人来到厨房，配置居然出乎意料的好，可以称一句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

　　见沈季青将蛋搅散就要放水里蒸，江临赶紧出声阻止，“加小半碗水，再加一小勺盐。”

　　沈季青惊奇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听话照做了。

　　“让你见笑了，其实我不太会做菜。”

　　“没没没，我也就会一点。”

　　热茄子的时候，沈季青主动问道：“有什么指导建议吗？”

　　“要不，也加点盐？”

　　沈季青照做，他原本还以为是因为江临的身体情况不好，现在心里清楚了他正是能吃的年纪，怎么会连盘茄子都吃不完。

　　这一来一回的，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缓和不少。

　　可江临站在旁边看沈季青，又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奇怪。他难道对自己没有一点好奇吗？就这么让自己一个陌生人在家待着，甚至还在若无其事地做饭。

　　该说不说，虽然他不会做饭，但架势还挺帅的，江临在心里中肯地评价。

　　饭菜很快上桌，中途江临想将鸡蛋分一半给沈季青，却被对方严肃地拒绝了。

　　“这是给你补身体的。”

　　江临忍不住了，放下筷子问对面的人：“沈季青先生，你就不担心我是坏人吗？”

　　“不会，你不是。”

　　沈季青看着对面的少年，发自内心觉得吃完饭会把碗洗干净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去。

　　他的回答太理所当然，江临噎住又问道：“那你对我就没有点好奇吗？我为什么会晕在巷子里，为什么身上会有刀伤之类的。”

　　“我问了你就会说吗？”

　　……那他确实不愿意说。

　　沈季青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道：“你现在不能洗澡，待会我给你烧点热水擦擦，再帮你把纱布换一下。”

　　“不用，我自己换就行。”

　　没见过这样的人，江临有些莫名的挫败。

　　然而还有更挫败的事情，那就是沈季青拿“都是男的你羞什么”的眼神对峙死活不愿意脱掉上衣的自己。

　　“真不用你帮我。”江临败下阵来，语气都弱不少。

　　“我干这事比你熟练，何况现在天热，伤口沾水会发炎的。”

　　“……”

　　最后哪怕是万般不情愿，江临还是乖乖脱了上衣，任他摆布。

　　重新穿上衣服后，江临听见沈季青说：“好了，那我就先走了。”

　　“这么晚要去哪里？”

　　“我晚上要去上货。你洗漱完就休息吧，记得把门锁好。”

　　于是在江临震惊的目光中，沈季青麻利地收拾了一下，提着一袋垃圾潇洒地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