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朝露》繁伒

1、第一章 一封来自雾

　　清晨。

　　初秋的清晨，太阳还没出来，气温有些低。院里昨日还茂密刺人的草今天便色泽不再，上面还覆着晨露。

　　江十六打着哈欠经过院子，裤脚悄悄渗着潮。

　　“您好，请问江先生住这里吗？”

　　身后的栅栏处突然传来声音，猝不及防，吓得江十六的心脏差点随着哈欠一起从嘴里蹦出去。他回头，一个拎着公文包的陌生女人正站在栅栏后，见吓到他了赶紧道歉。

　　“不好意思，我按了门铃，但是没有人出来。看到这边好像有人，所以……”

　　江十六摆摆手，道：“门铃坏了，所以没人应。你是谁？来干什么的？”

　　那人下意识理了理衣服，但看起来依旧带着风尘仆仆的疲倦。

　　“我叫林晴山，是一名律师，从雾城来的。至于具体的事务，抱歉我不能告诉你。”

　　雾城……

　　“你找的江先生是谁？”

　　“江临。”

　　林晴山说出这个名字后，对面的先生似乎有一丝惊讶。

　　但也只有短短一瞬，那位先生便开口道：“他应该还在睡觉。我给你开门，你先进来吧。”

　　院里的草随着他的移动轨迹发出“沙沙”的声响，裤脚的潮湿贴在皮肤上，有些凉。

　　江十六后知后觉地想到，原来，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啊。

　　林晴山跟着江十六从大门走到客厅，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边的环境，这所房子虽大，却处处透露出无人打理的旧。

　　大概很久没人住过了。

　　院子里设了架秋千，这倒是保管得很好，看得出主人家很爱惜。

　　林晴山想，莫非那位江临已经结婚生子了？那眼前带路这位又是谁呢？做江临儿子的话，年纪有些大了吧。

　　她坐在沙发上胡思乱想时，江十六端着茶过来。

　　“前段时间才搬到这，只有这个茶叶了，招待不周。”

　　林晴山接过茶杯放在桌上：“是我打扰了。对了，请问怎么称呼？”

　　江十六微微一笑：“他们都叫我江十六，你也这么称呼就行。你先等等，我上去叫他。”

　　他说完便上了楼梯，留林晴山一个人思考这个有些奇怪的名字。

　　林晴山没等太久，楼梯处便传来脚步声。

　　除了江十六，还有一个男人。

　　他眉目疏朗，修长清瘦，纵然五官轮廓清晰成熟，发生了些微变化，但一眼就能看出他是那张照片上的少年。

　　似乎是没睡好，他眼下有着淡淡的乌青，脸色算不上太好。名为江临的男人随意坐倒在林晴山对面，语气倒听不出什么不满。

　　“听江十六说您是从雾城来的，还是名律师。找我有什么事吗？”

　　离得近了，林晴山更加确信没弄错，这就是她要找的人。

　　“是沈季青拜托我来的。”

　　从未听过的名字，让江十六下意识看向江临，却见他仰靠在沙发上的脊背都直了起来。

　　“他……真的是他？”

　　“他最近怎么样？”

　　林晴山深吸口气，道：“他去世了，葬礼是前天办完的。”

　　“不可能。”

　　江临几乎是立刻反驳了她，笃定得仿佛他刚才还见过沈季青一样。可一位素不相识的律师会突然找到他然后和他开玩笑吗？见林晴山沉重不语的样子，他试探般地问道：“他自杀了？”

　　声音有点哑。

　　“自杀？不是，是车祸。”

　　“车祸……”江临咀嚼着这个词，又问道：“那你来这的原因是？”

　　“这就是我来的原因。”林晴山说着，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沈季青以前和我说，如果他……不幸离世的话，他想让您继承他的所有遗产。东西都在这里面了，您要不要看一眼？”

　　江临没接，也不看她，林晴山似乎早料到这种情况，将东西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放在上面。

　　“我的工作地址和联系方式在上面，您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林晴山站起身时欲言又止，最后却只说：“那我先走了。”

　　“林小姐，我送送你。”

　　江十六也站起身来，跟着将林晴山送出房子外。

　　两人快走到大门口时，江十六开口道：“林小姐，请问沈季青是谁？”

　　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问，林晴山愣了一下，眼睛开始发酸，“他是我朋友，是一个很好的人。”

　　“原来如此。”

　　江十六有些心不在焉，林晴山听见他小小的声音——

　　“原来就是他。”

　　江十六回到客厅时，江临和桌上的东西都消失不见了。

　　他抬头看着二楼的方向，长叹口气后就去了厨房。

　　不论如何，先吃早饭吧。

　　他和江临前段时间才来这里，来了之后忙这忙那的，家里几乎什么都没有。

　　就算冰箱里塞满东西也没用啊，江十六往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上各放一个煎蛋，毕竟这就是他的厨艺巅峰。

　　将面端上餐桌后，江十六去了江临房间。

　　房门大敞着，人并不在里面。

　　他从窗户往庭院看去，果不其然，江临正坐在秋千上随着秋风晃荡，一下前，一下后。

　　就像秋风里一片即将凋落的树叶。

　　“老……临哥，吃饭了。”江十六朝楼下喊。

　　江临头都没回：“不吃。昨天也吃的清汤面。”

　　“你怎么知道我煮了面？”

　　“你笨啊，味道都飘出来了。”

　　江十六挠挠脸，为自己黔驴技穷的厨艺感到惭愧：“先吃点吧，我今天研究研究菜谱。”

　　“算了，你也赶紧下楼吧。”

　　一顿饭吃得很沉闷，江十六几次张口，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江临吃完饭又回了他的房间，之后都不怎么出门。江十六放心不下，就偷偷跑去门口听动静，不过什么也没听着。

　　他不认识那个沈季青，可明显临哥认识，关系好到都可以继承遗产了。如今人家去世，也不知道临哥怎么想的，成天闷在房间里。

　　他一边觉得不至于，一边又控制不住地担心江临做傻事。

　　这样的生活过了三天，江十六渐渐也开始习惯，觉得这事应该就算是过去了。林晴山的出现就像是一颗掷来的石头，激起了点涟漪，但他们的生活马上要恢复平静了。

　　直到那个夜晚，他睁开眼看见江临坐在窗户旁边，吓他一跳。

　　他看不清他的神情，却听见他的声音。

　　“江十六，我要去雾城。”

　　雾城，相邱路314号，雾城律师事务所。

　　林晴山正在整理卷宗，将一大沓资料放上架子时，一张陈旧的纸片飘了下来。

　　是沈季青给她的那张照片。

　　正面是开怀大笑的江临，时光附在上面的旧也无法掩盖独属于少年那份耀眼的朝气。背面是用圆珠笔写下的日期：一九八九年正月初三。

　　估算一下，江临今年大概25岁了，明明还是年轻的年纪，可上次见面，对方却如同烈火燃烧后的灰烬，哪有一丝朝气可言。

　　毕竟是别人的照片，之后抽空给他吧，林晴山想着，将照片妥帖收好。

　　“晴山，有人找你。”

　　“好，马上来。”

　　然而脚步声渐渐清楚，来人已行至眼前，乌沉沉的目光看向她。

　　“又见面了，林小姐。”

　　“江先生，”林晴山睁大眼睛，“您来雾城了。”

　　“嗯，我来为上次的态度道歉。顺便也想问您一些事情。”

　　“是关于遗产的事吗？”

　　江临摇摇头，他开口，念出那个名字：“沈季青，他的墓在哪里？”

　　雾城是民国时期留下来的名字，本身只是个有些落后的小县。近些年来也算是有了不少发展，还有了公共墓地。不过雾城人守旧，世世代代都埋在老家的山上，谁愿意将自家人埋这？

　　因此这一片只有零星几个墓碑立着，都是些流浪汉或者没人管的人。

　　此时墓地的一角，一块崭新的墓碑前，站着位穿黑色大衣的男人。

　　江临拿出口袋里的照片，那是他临走前林晴山递给他的。

　　“这是你拍的？”他将照片朝向墓碑，“什么时候拍的？我怎么不知道。”

　　没人能回答他，只远处有两声鸟鸣。

　　“有点糊了，但是拍的还挺好看。”

　　江临沉默良久，久到快要成为这寂寥风景的一部分，突然低声说道：“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死的吗？我那么相信你，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是不是现在也在骗我，其实你还好好活着对不对？对不起，我错了，不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好不好？”

　　“你留给我的东西，我全都看过了。”江临自顾自说下去：“‘我的房子留给你，想散心的时候，就到雾城住一段时间’……你想对我说的话，就只有这些？”

　　曾经最亲近的人就在眼前，可再无人能笑盈盈地接住他所有的抱怨和委屈。

　　唯有秋风瑟瑟，吹得人眼睛生泪。

　　“哥，你太无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