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信的苦夏》梨铭予

8、第8章 心动不只一

　　在除夕这一天，顾意他们从医院搬回了家。

　　天很冷，树秃了，草黄了，风呼呼地吹，刮得人脸疼。雪偶尔下一点，但积不住，很快就化了，地上湿漉漉的，像没擦干净的水泥地。

　　人们裹着厚厚的衣服，走路缩着脖子，像一群移动的棉球。街上没什么人，连狗都懒得叫，趴在窝里打盹。太阳偶尔露个脸，但没什么温度，像冰箱里的灯，亮是亮，但不暖和。

　　屋里暖气嗡嗡响，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擦掉后外面还是灰蒙蒙的。电视里播着无聊的节目，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更冷。

　　顾意觉得，冬天真没意思，除了冷，还是冷。

　　顾父顾母已经在准备着早餐店的事情了，都不在家，顾意一个人窝在沙发上刷着朋友里的新年文案。

　　她突然看到了鹿时清的朋友圈：是一张烟花照，文案是“你若缓缓把手伸过来牵住我”。太文艺了，让人觉得这可能是一句歌词都不觉得这是鹿时清想出来的。

　　这条朋友圈的发送时间是10：13分，而这条的上面一条是顾意发的，是昨晚上顾意看春晚太无聊时随手发的一条：星星会不会趁着烟花坠落时，偷溜下来见想见的人。

　　想起昨晚上的窘迫事件，顾意又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红了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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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年夜饭的顾意坐在沙发上看春晚，顾父顾母在收拾餐桌，顾意看着他们的背影，起身想要去帮忙却被顾父叫开：“小孩子家家的，去看电视去，我们干就行了。”

　　顾意笑嘻嘻的把摞得老高的碗端到厨房：“一起干快一点嘛。”

　　顾父和顾母相视一笑，窗外的烟花稀稀落落的响着，电视里的主持人和观众打招呼。

　　这是13年来，顾意第一次过了一个完整的春节，从年前的年货采购，到除夕的跨年夜，和家人一直待在一起，班级群里的红包和此起彼伏的祝福声。

　　在洗碗时，顾意还是从厨房被赶了出去。

　　顾意一下就瘫倒在沙发上，把头抵在枕头上，看着手机。

　　朋友圈的小情侣发着新年的文案，其中陈怡夕发得牵手照格外显眼，不用猜顾意就知道是宋向南，自从他们在一起后朋友圈就老是他们发的狗粮。

　　在一起的理由很老土，一见钟情，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喜欢上她了。

　　陈怡夕当然知道这只是表白的理由，可是当时网上都流行学生时代的恋爱，所以就答应了。

　　顾意撇了撇嘴，对这种表白方式不以为意，真正的恋爱应该是拿着一束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问：“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而不是因为内向而随便在网络上问的一句“谈吗？”

　　爱就要坚定，要勇敢，而不是尝试，犹豫。

　　这才是喜欢，发自内心的喜欢。

　　而她对他，格外喜欢。

　　电视里的小品像往年一样演绎着过年的趣事，各种明星展示着自己的才艺，顾意无聊得要睡过去，可每次都是在入睡前一秒被母亲叫醒，说是辞旧迎新，珍惜时光。

　　顾意不懂这些大人的说辞，只困得不行，父亲摆手让她回房间睡却被母亲拦住说是可以祈求长辈延年益寿。

　　母亲说要陪顾意过好多好多个年。顾意笑嘻嘻得凑到母亲面前撒娇：“那亲爱的妈妈，我的压岁钱呢？”

　　顾母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宠溺得摸了摸顾意的头：“早就准备好了，小财迷。”

　　好吧，也没什么不好的。

　　过了一会儿，顾意无聊的发了一条朋友圈，发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鹿时清，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过了一会儿，鹿时清给她评论了一条：会，但是会藏在想见的人楼下不敢见她。然后紧接着也发了一条。

　　顾意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鹿时清的消息就发了过来：想不想看烟花？

　　顾意看了看坐在一起看春晚的父母，然后下了沙发，边披外套边和父母说：“爸妈，我下楼去看烟花了哦。”

　　顾父顾母也没多想，挥挥手让她去。

　　顾意飞奔下楼梯，一出单元门就看到了鹿时清的身影，她赶紧跑过去：“笨蛋鹿时清，也不嫌冷。”

　　鹿时清看着顾意，她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围巾，戴着白色毛线帽，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他忍不住笑了：“应该也没有那么冷。”

　　顾意不知道他在说自己，还以为他要风度不要温度，微微皱了皱眉：“你小心感冒了。”

　　鹿时清俯下身平视着顾意，嘴角噙着笑：“那——小意同学，我好冷。”

　　顾意听着他的称呼，脸一红，转过身背对着他：“谁管你啊。”

　　鹿时清也不生气，依然笑着，从她背面走到她面前：“是吗，我以为某人发朋友圈是在暗示我来找她呢？没想到了面前就这么冷漠。”

　　顾意看着他的眼睛，转过身往前走：“烟花在哪看？”

　　鹿时清看着她矮矮的背影，抬脚跟上：“江边，听说等会有烟花盛宴。”

　　顾意和鹿时清并排走在路边，鹿时清看着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心中一软，伸出手：“手给我。”

　　顾意微微一愣，但没有拒绝，乖乖伸出手。

　　鹿时清一把握住她的手，将顾意整个手都包住。

　　手心转来的温度让顾意有些不自然的别过头：“其实，也没有那么冷。”

　　察觉得顾意的小动作，鹿时清轻笑一声，握得更紧：“冷不冷，你说了可不算。”

　　顾意脸微微泛红：“你刚刚还说不冷。”

　　似是被她逗笑，鹿时清弯起嘴角：“对我来说不冷，但对你来说冷。”

　　“我觉得不冷啊。”

　　“我觉得你冷。”

　　无理取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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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边已经有了很多人，栏杆前围了一圈，顾意和鹿时清找不到位置挤进去，只好就站在人群外。

　　深夜的风冷的刺骨，天空中已经飘了些雪花，可尽管这样，江边的人数依旧未减。

　　好像是已经过了很久，顾意脚已经站的有些酸了，察觉到她的动作，鹿时清蹲在她面前，摇了摇手示意她上来。

　　顾意好容易脸红，她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顾意从脖子上取下围巾，围在鹿时清脖子上，鹿时清明显一愣，想转过头看她，却没想到周围的人一挤，顾意被一下挤到了鹿时清背上，她的脸扑到了鹿时清背上，刚好和要转头的鹿时清碰上。

　　呼吸交错间，顾意没注意到他撑在地上的手被路过的人踩了一脚。

　　嗯，好暧昧。

　　又好倒霉。

　　几乎是在那一瞬间，新年的钟声响起，随着零点的钟声响起，无数烟花同时升空，在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花朵。欢呼声、音乐声、祝福声交织在一起，整个江岸沸腾了。

　　顾意如梦初醒般得从他身上起来，鹿时清也赶紧站起身，两人都有些尴尬，离得有些远。

　　可那场烟花还在继续，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他们头顶盛开，照亮了两人的脸庞。顾意看到他眼中闪烁的光芒，比烟花还要明亮。不知是谁先迈出了那一步，他们的距离突然缩短到呼吸可闻。

　　"新年快乐。"鹿时清转头对她说道，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噪音淹没。

　　顾意歪头看向他："新年快乐。"

　　后面一句被烟花炸开的声音淹没："新的一年，也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鹿时清笑了，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一朵又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消散。顾意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在烟花的映照下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

　　顾意抬头望向夜空，突然开口："听说，新年伊始，在烟花下许愿，愿望就会成真。"

　　鹿时清轻笑："你还信这个啊？"

　　顾意笑着看向他，烟花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信则有，不信则无。"

　　鹿时清看着他："那，你想许什么愿望？"

　　顾意双手合十，闭起眼睛开始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鹿时清看着她认真许愿的样子，鬼使神差的闭上眼睛。

　　我希望，我和鹿时清，还有我爱的所有人，都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陈春杳杳，来岁昭昭。

　　我的愿望，就是希望你的愿望里，也有我。

　　烟花表演接近尾声，最大的几朵在天空拼出"新年快乐"的字样。人群开始骚动，有人离去，有人仍在拍照留念。

　　鹿时清睁开眼睛，对上顾意满是笑意的目光。

　　最后一朵烟花在空中消散，夜空重归平静。

　　鹿时清拉起顾意往家走。夜风拂过，吹乱了顾意额前的碎发。在她抬手整理之前，鹿时清已经轻轻替她拨开了那缕头发，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太阳穴。

　　这一刻，顾意忽然明白，有些相遇不需要漫长的铺垫，就像除夕夜的烟花，短暂却足以照亮整个夜空。

　　一路无言，在快到家时，鹿时清突然开口："你知道吗？建筑设计中有一个概念叫'负空间'，指的是物体之间的空隙。有时候，这些看似空无的地方，反而比实体更重要。"

　　顾意半开玩笑的说："就像现在，我们之间的沉默比交谈更有意义？"

　　鹿时清看着她的笑脸："不，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之间……"

　　——心动总是无言。

　　顾意没等到他的下文，便开口问：“什么？”

　　鹿时清笑着摇摇头："没事，只是觉得今晚真好。"

　　顾意疑惑的看向他，心里隐隐有些期待："为什么？"

　　鹿时清看向路边开得正好的腊梅，过了一会儿又转过头看向顾意，眼里满是笑意："因为，星星见到了想见的人。"

　　顾意愣了一瞬，随即也笑了起来："嗯，那——那个人说，能见到星星，她也觉得很好。"

　　鹿时清没回话，顾意就看着他笑。

　　真的，很好很好。

　　天空中繁星点点，银河璀璨，一轮明月高悬。

　　鹿时清突然开口：“顾意。”

　　“怎么了？”

　　“新年要好好的。”

　　“知道啦～你也是。”

　　夜间的路上都是刚刚看过烟花的小情侣，他们大都牵着手走在一起，顾意看了看别人，又看了看鹿时清，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心里一横，把手塞了进去。

　　察觉到手中多出来的温度，鹿时清下意识看向旁边的顾意。

　　顾意有些心虚的别过头，刚想把手收回来却被身旁的人握得更紧。

　　鹿时清凑到她耳旁，语气带着笑意：“收什么，这是星上人的权利。”

　　顾意一愣，下意识看向他：“心上人？”

　　鹿时清轻轻敲了敲她的脑门：“是星星的心上人。”

　　顾意脸一红：“这都什么和什么嘛。”

　　鹿时清看着她，语气带着调侃：“不然呢，你在期待什么？”然后他又凑近她，故意用暧昧的语气：“你在期待什么，告诉我，我给你实现，行不行？”

　　顾意别过头，脸红的不像话，然后又气不过，伸手去抢鹿时清脖子上自己的围巾。

　　没成想她系得更紧，不仅没抢下来，还把鹿时清拉得更近了一些。

　　鹿时清故作惊讶的看着她的动作，眼睛里满是戏谑：“顾意，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啊，平时装挺乖啊。”

　　顾意好不容易把围巾从他脖子上取下来，又听到他的话简直要被气吐血。

　　顾意气鼓鼓的看着他，低声威胁：“鹿时清！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我就……这个寒假再也不理你了。”

　　鹿时清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好嘛好嘛，我不说了，你别不理我。”

　　看顾意还是不理他的样子，他又凑近一步：“那，你把你许的愿望告诉我，我给你实现，好不好？”

　　听到这话，顾意的终于转过身，有些怀疑：“你真的可以实现？”

　　鹿时清回答：“当然。”

　　顾意不以为意的说：“我的愿望你可实现不了。”

　　鹿时清有些急了：“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别人实现不了。毕竟——”

　　“愿望就是要大声说出来，才能被实现。”

　　顾意被他逗笑：“行，我的愿望是，以后每天都能收到一朵花。”

　　“这么简单？”鹿时清满脸怀疑，显然是不相信：“我肯定能给你实现。”

　　他们已经走到了顾意家楼下，在进小区门之前，顾意转过头对他说：“那我最难的愿望是，希望鹿时清永远都不要谈恋爱。”

　　说完可能是意识到意思太明显，顾意头也不回的跑进小区，只留下鹿时清一个人在原地发愣。

　　过了很久，鹿时清才回过神来，低头笑了一声。

　　行，在他心里，顾意无敌。

　　他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