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信的苦夏》梨铭予

6、第6章 苹果才不无

　　十二月的冬天悄然降临在了云港，今年的初雪来得很晚，第一场雪降落在了平安夜这天。

　　早晨，顾意坐在座位上，背着早自习将要听写的英语单词。

　　她穿着校服的冲锋衣，蓝白相间的校服沾了一点白雪。

　　班级里的窗户紧闭，阻挡着外面的凉风。突然，教室门被打开，一阵寒风卷入，引得同学们一阵阵抱怨，也随之带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鹿时清带着冬天的寒气坐到了顾意旁边，顾意被冷得一激灵，嫌弃般得往旁边移了一下。

　　鹿时清满脸笑意得看着她，没说话，良久，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她：“平安节快乐。”

　　顾意一愣，转头对上他满是笑意的目光，接过苹果，塞进桌子：“谢谢，你也快乐。”

　　鹿时清看着她的动作，眼神一暗，却还是冲她笑了笑：“嗯，记得在十二点之前吃掉，有好运。”

　　平安夜吃平安果，平安度过平安夜。

　　顾意嗯了一声，转过头继续背书，心里却甜甜的。

　　她这算不算是第一个收到他送的苹果的同学？

　　是不是，也算特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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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早自习时，同学们纷纷送出自己带来的苹果，有的包装着可爱的礼盒，有的比较朴实无华，但他们都在通过自己的方式，传递着平安的祝福。

　　陈怡夕从前排转过身来，啃着一个没有削皮的苹果：“苹果简直就是世界上最无聊的水果，只有在学校才好吃。”

　　顾意此时正擦拭着一个苹果，毋庸置疑，就是鹿时清送的那个，听到陈怡夕的话，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苹果才不无聊呢，皮薄，汁水多，洗一下就能吃，而且还顶饱，简直就是最善良的水果。”

　　它没有太大的含义，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收到它的人平安顺遂。

　　它的味道就像学生时期的暗恋对象，甜甜的，很清爽。像是校园里的暗恋，若即若离，有着淡淡的清甜。比较生的苹果带了点少年的青涩，沙沙的苹果又带了些校园时期的苦涩。

　　顾意将那个苹果收好，笑了笑。

　　而且，好保存。

　　*
　　“顾意出来一下。”

　　顾意听到她的名字一愣，随即叹了口气，每次老师这么叫她都准没好事。

　　班主任神情淡淡，眼眸垂下，看不清情绪：“顾意你收拾一下东西，你妈等会在校门口接你回家。”

　　顾意应了一声，心里隐隐约约感觉不好。

　　鹿时清看着一声不吭收拾东西的顾意，眉头一皱：“你要走啊？”

　　顾意抬起头，对上鹿时清的目光，轻轻一笑：“怎么会。”

　　鹿时清看着她空空的桌面：“那你要干嘛？”

　　顾意站起身：“就老师刚刚说要我回家一趟，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鹿时清点点头，眼神却没离开她：“哦，那你去吧。”

　　顾意刚想走，突然想到什么，又回过头去：“我怎么感觉在和你报备呢？”

　　鹿时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看着习题册，心思却不在上面：“嗯。”

　　顾意看着他的神情，心里涌起有一股无名火，伸手把他桌上的糖拿走。

　　顾意飞快得跑出教室。

　　座位上的鹿时清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轻轻笑了一下。

　　笨蛋，本来就是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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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园里一片喧闹，远处的篮球场有洒下的阳光和一片片人影。

　　阳光正好。

　　顾意看着手中刚抢过来的糖，熊博士软糖，青提绿茶味。

　　顾意拆来外包装，随手拿出一颗，突然被那颗糖纸上的4个小字吸引。

　　她微微愣住，“我喜欢你”

　　顾意心想，是不是别人送给他的？还是他打算送给别人？

　　她觉得自己像个小丑，赌气拿了别人的表白信物。

　　她气鼓鼓的把糖塞进口袋，往校门走去。

　　坏蛋鹿时清，沾花惹草。

　　不守男德！！

　　*
　　顾意走到校门，给门卫看了一下请假条就出去了。

　　一出校门，顾意就看到了站在马路旁的母亲。

　　她飞奔过去，没注意到母亲沉重的神情：“妈妈！到底是什么事啊？”

　　顾母抬起头，红肿的眼睛吓了顾意一跳。

　　顾意小心翼翼的开口：“怎么了……”

　　顾母没说话，拉起她的手往前走去。

　　一路上，顾意一直在悄悄看母亲。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从来没有见到这样的母亲。

　　一个脆弱，不安，陌生的母亲。

　　顾母带着顾意来到了医院，顾意看着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她，她轻轻憋住呼吸，用嘴呼气。

　　她讨厌这个味道。

　　她们来到了一个病房，站在门口，隔着门上的小窗顾意看清了病床上的脸。

　　几乎是在那一瞬间，所有的记忆涌上心头。

　　在床上躺着的，是顾意的父亲。

　　对于父亲的记忆，顾意不记得多少，只知道从她很小很小的时候起，所有人都在对她说：在路上看见爸爸不能打招呼，要装作不认识。

　　哪怕是在小时候的作文上，母亲都告诉她不能写父亲。

　　顾意记得，那天她在办公室被老师训了好久，母亲来接她时她只哭着闹着要找爸爸。

　　母亲不说话，就和她一起哭：“你以为我不想见他吗，我也想见他啊。”

　　从此，顾意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而此时，顾意看着重症监护室里的父亲，良久也没能反应过来。

　　父亲安静得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微弱，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曲折，发出滴滴滴的声音。

　　这和顾意想象中的重逢不太一样，重逢的场景应该是在某一天的放学后顾意走出校门，看着父亲母亲站在那等她，然后一起回家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怎么会是这样的。

　　顾母拉着她哭：“这是你爸爸啊，你不是想见他吗？”

　　顾意愣愣的看着里面的人，没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顾意没去上课。

　　小时候的顾意来医院，只觉得新奇，各种各样的仪器，会给她分糖果的护士阿姨，讲故事的爷爷奶奶。

　　现在的她只觉得沉闷。

　　她有时会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走过的人，有人欢喜有人忧。

　　窗外的大雪落下，街道上也陆陆续续挂上了灯笼对联，新年的气息到来。

　　要是换作往常，顾母一定早早的就开始准备年货了，可今年她们只能被大雪裹挟着前进。

　　医院里陪床的被子有些薄了，顾意便回家拿厚被子。

　　打开大门，家里已经没有了往年的热闹，顾意走进去，直到看见家具上已经蒙上了薄薄的一层灰，她才意识到，原来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临走前，顾意看见了桌子上的那个苹果，它看上去已经有些不新鲜，外表早已没有了那天的红色。

　　顾意拿起它走到阳台，看着外面雪白一片而又热闹的街市，轻轻叹了口气。

　　“老天爷，这个苹果我没吃，那就请您将好运还给鹿时清吧。”

　　黄昏时的将黑未黑，顾意不明白。

　　亲人，喜欢的人，她自己，都不明白。

　　期末考试前，顾意还是回了学校，只是从此多了一样喜欢的东西。

　　青提味的熊博士软糖，还有我喜欢你。

　　她还是会在放学后照常去医院给母亲换班，让顾母可以在这个时间可以睡一会儿。

　　在这个时间里，顾意认识了一个人，一个很与众不同的男孩。

　　那天，顾意刚来到医院，母亲交住院费去了，顾意坐在走廊的椅子摇着腿看着手中的书，突然安静的走廊传来一阵阵惊呼声。

　　一个个护士从她面前走过，她们边走边说：“哎，又是那个病房啊？”

　　“对啊，那个男的又开始发神经了。现在怎么什么人都有，都出车祸了还念着那个三，闹着要见呢。”

　　“谁说不是呢，就是他那儿子还挺帅，真是可怜有这对父母了。”

　　“不是听说因为小三把原配逼死了吗？那儿子是原配的”

　　“那不知道，听说他们家还挺有钱的，豪门虐恋啊。”

　　顾意看着她们走远，心里隐隐约约知道了真相。

　　她回过神来，顾母急忙跑回来：“好了，你快去做作业吧，别又做到很晚。”

　　顾意回到家属陪床室，打开灯，被一个黑影吓了一跳。

　　那个人影坐在窗台前，背对着她，不知道在干什么。

　　顾意看着放在他旁边的自己的书包，鼓起勇气走到他旁边，在光影中，她看见了那个男生的侧脸。

　　他的脚搭在窗台上，不知再想什么。

　　她轻轻开口：“心情不好吗？”

　　那个男生没有说话。

　　顾意拿出一颗糖递给他：“不开心可以和我说，没必要这么发呆。”

　　那个男生轻笑一声：“没有想不开。”

　　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从旁边搬了一把凳子坐在他旁边：“什么事让你这么难过，可以和我说一下。”

　　那个男生打开糖看着上面的字，轻笑：“让我难过的事情多了去了，没有必要都说出来。”他转头看向顾意，“知道吗？”

　　顾意歪头冲他笑了笑：“可是我想听。”

　　男生捏着糖纸的手指顿了顿，神色有些不自然：“你又不是我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听我的事？”

　　顾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你愿意和你熟悉的人说吗？”

　　男生剥开糖纸，将糖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或许吧，不过……你为什么这么想知道？”

　　顾意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因为，我觉得说出来你就会开心了。”

　　男生露出一抹笑，带着些苦涩：“这个世界上让我开心的事可不多。”

　　顾意单手撑着脑袋看着他：“比如？”

　　那个男生抬眼望向她，目光深沉：“比如，看到别人过得比我更痛苦。”

　　顾意乐了，歪头轻笑：“那，为什么不喜欢看到别人开心呢？”

　　男生把糖纸随意扔在一旁：“这世上没什么值得我开心，也没什么值得别人开心。”

　　顾意托腮看他：“为什么这么说呢，让人开心的事可多了，比如，现在你看着夕阳。”

　　男生瞥了她一眼，随后看向窗外：“等会就落下去了。”

　　顾意被逗笑：“但它现在确实很好看。”

　　男生：“转瞬即逝的好，我宁愿不要。”

　　顾意：“为什么不要呢？”

　　男生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因为，得到后再失去，比从未拥有过更让人痛苦。”

　　顾意轻轻笑出声：“可你的话很矛盾。”

　　男生转头看向她，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哪里矛盾了？”

　　顾意的嘴角微微勾起：“因为，得到这件事，本来就是很开心的事了，不会痛苦。”

　　男生别过头，望向远处的夕阳，沉默片刻后，语气略带自嘲：“你不懂，有些得到，比失去更让人痛苦。”

　　顾意看着他：“比如？”

　　男生转过头去看她，缓缓眨了眨眼：“怎么这么喜欢问比如？”

　　顾意凝眸看他，没说话。

　　男生想了一下：“比如，曾经拥有过母亲，但后来失去了。”

　　顾意轻叹了口气：“或许她并没有离开你呢？”

　　男生下意识反问：“什么意思？”

　　顾意眨了眨眼：“难道你没有听过一句话吗？”

　　男生皱了皱眉：“什么话？”

　　“母亲的爱是不会消失的。”

　　他身体一僵，眼眸低垂让人看不清神色，良久后发出一声嗤笑：“呵，骗小孩的话而已。”

　　“如果她真的离开了，就不会给你留下什么念想了。”

　　男生身体微微颤抖，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可她确实已经离开了。”

　　顾意笑着看着他，轻声说：“她藏在你的心里。”

　　男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藏在心里，有什么用？”

　　顾意笑着说：“这样你就从未忘记过她。”

　　男生身体僵住，怔怔地看着顾意，许久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我甚至记不清她的样子。”

　　顾意轻声笑道：”你记得她的温柔，她的爱，她就是爱你的模样，以后每一个爱你的人，都是她的样子。”

　　男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微微上扬：“或许，你说得对。”

　　她歪头轻笑：“嗯。”

　　顾意轻轻眨了眨眼，站起身，笑了笑：“以后你每次不开心时候，你就想想，明天的太阳很好看啊，路边的花很漂亮啊，还有好多好多爱你的人，这些都很开心啊。”

　　男生看着顾意站起身，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好，我记住了，以后每次不开心，都想想明天的太阳，还有，爱我的人。”

　　顾意冲他挥了挥手：“我先走了？”

　　那个男生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开口：“等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顾意脚步一顿，回头冲他笑：“顾意，一心一意的‘意’。你呢？”

　　他回过神，看着她，淡淡地开口：“陆景晏。”

　　顾意笑了笑，随手拿起书包：“陆景晏，河清海晏的‘晏’吗？”

　　陆景晏听到她的话，微微一愣，随后点了点头：“嗯，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顾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下：“我走了？”

　　陆景晏看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西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后来的陆景晏忘了，她的“意”是一心一意的“意”，怎么可能还会对别人动心。

　　而顾意大概也忘了，她随手递出的那一颗糖，上面写着“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