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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 ...

  •   一、
      乌鸦在苦楝树上叫了整宿,露水把丧幡浸得沉甸甸的。麦穗跪在堂屋门槛边糊纸钱,浆糊里掺的苞谷面不够黏,黄纸边角总翘起来。周婶端来半碗荤油,手指蘸着往纸钱上抹:"得让永顺哥在那边吃上饱饭。"
      院外忽然传来汽车喇叭声。李永贵的黑皮鞋碾过满地纸灰,公文包鼓囊囊的棱角顶开孝幔。麦苗缩在供桌下啃冷馍,突然被闯入的阴影呛得直咳嗽。"这是迁坟补偿协议。"李永贵抽出钢笔搁在棺材板上,金笔帽滚到麦穗脚边,"签了字,矿上出钱办白事。"
      供桌上的长明灯爆了颗灯花。麦穗把浆糊碗递给周婶,油灯映得她眼瞳像两汪结冰的潭水:"我爹睡在东坡地头了。"李永贵腮帮子的横肉抖了抖,皮鞋尖踢翻个矮凳:"给脸不要脸!"
      院墙外传来碎砖落地的闷响。李昌明扒着墙头探出半张脸,运动服领子被荆棘扯出线头。麦穗弯腰捡钢笔时,看见少年用口型比划着"别签",额头结着新鲜的血痂。周婶突然扯开孝幔,铜盆里的纸灰扬成黑雪:"滚出去!别脏了永顺的眼!"
      日头爬上屋檐时,七姑八姨挤了半院子。王瘸子拄拐杖数花圈,红绸带上"李永贵敬挽"的金字刺得人眼疼。麦穗给抬棺匠续茶水,听见灶房传来压低的争吵。"二十斤白面就想换人家祖坟?"周婶的菜刀剁在案板上梆梆响,"当年永顺哥背你爹翻山找大夫......"
      "矿上给每户发两千块。"李永贵的声音混着咀嚼声,"够买三头猪崽。"麦穗掀帘子进去,正看见矿老板的油手抓走最后一块腊肉。陶罐里的蒲公英茶见了底,浮沫粘在他金牙上。
      送葬队伍经过东坡地时,推土机在五十米外轰鸣。麦穗扶住棺材的手背暴起青筋,孝服下藏着把生锈的柴刀——是父亲那夜掷向钢铁巨兽的遗物。李昌明突然从枯草丛里钻出来,运动鞋沾满泥浆:"北坡沟还有块没划进矿区的旱地......"
      "让你多嘴!"李永贵不知从哪冒出来,皮带扣抽在少年脊梁上。铜扣划破孝幡,麦穗看见李昌明后颈的旧伤疤,像条蜈蚣爬进衣领。抬棺的麻绳突然绷断,棺材斜斜卡在田垄间,惊飞了啄食麦种的麻雀。
      暮色染红坟头纸时,麦穗蹲在地界碑前培土。碑上"林"字的最后一横被履带碾出裂痕,她用指甲抠出嵌在石缝里的麦粒。周婶提着马灯找来,灯光照见碑后新鲜的车辙印:"永贵带人量过地了。"
      月光下的麦田泛着银浪。麦穗摸黑给冬麦浇水,听见枯井里传来叮当响。李昌明从井壁凹洞掏出个铁盒,电子表荧光映着冻僵的手指:"我爹的矿区规划图。"图纸上红线圈住东坡地的坟茔,批注栏里写着"三月十五日前清场"。
      麦苗的咳嗽声从茅屋传来。麦穗攥着图纸往家跑,草茎割破脚踝也浑然不觉。灶膛火光里,小妹正蜷在草席上打摆子,嘴角挂着带血丝的唾沫。赤脚医生捏着麦苗手腕直叹气:"痨病根再拖下去......"
      李永贵的汽车大灯突然刺穿窗纸。矿老板踹开歪斜的院门,安全帽上的矿灯晃得人睁不开眼:"今晚十二点前不迁坟,推土机可不管底下埋的什么!"麦穗抓起铁锹挡在妹妹身前,锹刃上的湿泥滴在《矿区开采许可证》上。
      周婶的铜铃鞭在夜空炸响。十几个乡亲举着火把围住院墙,王瘸子的枣木拐杖敲得铁门哐哐响:"卧牛岭还没死绝户呢!"李永贵倒退着撞翻鸡笼,芦花鸡扑棱着飞上屋顶,惊落了瓦片间的陈年麦穗。
      麦穗摸黑爬上老槐树。树杈上还留着父亲绑的草绳秋千,十年前她在这看见矿难腾起的黑烟。月光下,三十台挖掘机正从省道方向爬来,车灯连成一条吞噬夜色的火蛇。树皮碎屑扎进掌心,她忽然想起晌午李昌明塞给她的铁盒——最底下压着张皱巴巴的糖纸,是六岁时分给鼻涕虫的半块高粱饴。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麦穗把妹妹裹进补丁摞补丁的棉被。周婶往她兜里塞了包炒黄豆,布袋子还带着体温:"翻过野狼沟就是县城医院。"麦苗滚烫的呼吸喷在姐姐颈窝,像只奄奄一息的雏鸟。
      拖拉机突突声由远及近。李昌明翻下驾驶座,工装裤上沾着机油:"我爸派人封了出村的路。"少年突然抓住麦穗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掌下有条凸起的疤痕:"去年他把我吊在矿场三天......"
      山梁上传来汽笛长鸣。麦穗背起妹妹钻进酸枣丛,荆棘划破的脸颊渗出血珠。李昌明发动拖拉机冲向路障,车灯照亮岩壁上"安全生产"的褪色标语。追逐的脚步声混着狗吠逼近,麦穗在岔路口听见金属撞击的巨响——那台冒着黑烟的拖拉机翻进深沟,车头栽进十年前塌方的废矿洞。
      二、
      野狼沟的夜风裹着狼粪味,麦穗背着妹妹在荆棘丛里挪步。麦苗滚烫的额头贴着她后颈的旧疤,那是六岁那年背柴火摔的。月光漏过酸枣枝桠,在腐叶上铺出银白的路,远处传来推土机低吼,像是狼群在磨牙。
      "姐...渴..."麦苗的呓语带着血沫腥气。麦穗摸出周婶给的炒黄豆,嚼碎了用舌尖渡进妹妹嘴里。枯枝断裂声突然从沟顶传来,矿灯的光柱扫过岩壁,惊飞了夜宿的寒鸦。她把妹妹塞进刺藤窝,抓起块燧石猫腰往反方向跑。
      碎石哗啦啦滚落。李永贵的工头举着扩音喇叭喊:"林家丫头!你爹的棺材还在矿洞停着!"回声撞在峭壁上,惊醒了沉睡的猫头鹰。麦穗的布鞋陷进泥沼,腐臭味漫过脚踝时,她摸到半截锈铁轨——是十年前塌方矿道的遗骨。
      山梁上突然腾起火光。麦穗抬头望见东坡地的方向烧起半边天,火星子被风卷着掠过沟壑,像是祖坟飘散的纸钱。她转身往回跑,荆棘扯散的发辫缠住枯藤,发梢还系着李昌明去年送的褪色头绳。
      麦苗蜷缩的刺藤窝空了。湿泥地上留着拖拉机的轮胎印,几滴新鲜机油在月光下泛着蓝光。麦穗沿着车辙追到岔路口,听见废矿洞深处传来妹妹的咳嗽声,回声撞在渗水的岩壁上,像无数个麦苗在哭。
      矿洞顶的支撑木歪斜着,李永贵的手电光晃过渗血的麻袋。麦穗贴着湿冷的岩壁挪动,摸到父亲生前别在腰间的酒葫芦,残酒早被换成蒲公英根粉。"小痨病鬼换你爹的坟,"矿老板的皮鞋尖踢了踢麻袋,"天亮前签字,还能赶上县医院早班车。"
      麦穗攥紧酒葫芦扑出去时,洞顶突然塌下碎石。李永贵的手电筒滚进暗河,麻袋里的咳嗽声陡然尖锐。混战中有人扯住她脚踝,麦穗摸到对方腕上的电子表,冷光映出李昌明青紫的额角:"东...出口..."
      柴油机的轰鸣由远及近。麦穗拖着麻袋往岔道爬,李昌明的血在岩地上拖出暗痕。暗河突然漫过脚背,她摸到洞壁刻着的歪扭字迹——是父亲十年前用矿镐刻的"林"字,被水锈蚀得只剩半截。
      月光从出口裂缝漏进来时,麦苗的棉袄结满冰碴。李昌明瘫在碎石堆里喘气,工装裤裂口露出大腿的旧伤,像条蜈蚣啃食皮肉:"北坡沟...老磨坊..."话没说完,矿洞深处传来李永贵的咒骂,安全帽的矿灯晃得像催命鬼火。
      麦穗撕下孝服裹住妹妹,背起少年往山梁爬。露水打湿的茅草划过脸颊,她想起开春时和父亲在这里点豆,林永顺空荡荡的裤管扫过新翻的土,说等麦苗生日煮红豆饭。如今腐殖土里埋着半块电子表,秒针永远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老磨坊的风车叶吱呀转着,月光从破洞的篷布漏进来。麦穗嚼碎蒲公英根敷在李昌明伤口上,听见他牙关打颤地说起往事:"你爹...救过我..."少年的手指在麦穗掌心画着十字,"那年矿难...他把我推出塌方区..."
      麦苗突然剧烈抽搐,咳出的血沫子溅在风车齿轮上。李昌明扯下颈间的红绳铜钱:"去县城...找白家药铺..."铜钱还带着体温,正面刻着"永顺"的模糊字迹——是林父当年系在矿镐上的护身符。
      启明星亮起时,麦穗用草绳把妹妹绑在背上。李昌明拄着锈铁棍指路:"顺着干涸的引水渠..."话没说完,山脚下突然亮起车灯长龙,三十台挖掘机的远光灯刺破晨雾,履带碾过坟头的声响顺着地脉传来。
      野葡萄藤缠住去路。麦穗摸到藤上结的冰凌,想起去年今日父亲蘸着冰水给她敷高热。麦苗的呼吸渐渐微弱,小手里还攥着半粒没吃完的炒黄豆。李昌明突然抢过孩子往肩上一扛:"你走东崖!我去引开......"
      山风卷来柴油味。麦穗抓住少年胳膊,发现他肋下的绷带又渗出血:"一起走。"三个人的影子叠在崖壁上,像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李昌明突然笑了,嘴角血渍凝成褐色的痂:"等洋槐花开..."
      崖下传来猎犬狂吠。麦穗攥着铜钱钻进石缝,听见身后响起重物坠地的闷响。李昌明的工装裤挂在山枣树上飘荡,像面破碎的旗。推土机的轰鸣震落崖顶积雪,她抱着妹妹滚进刺藤丛时,看见东坡地的麦田腾起黑烟——那是祖坟旁最后三垄麦种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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