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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

  •   一、
      卧牛岭的晨雾总是裹着柴火味,灰白的烟柱从各家各户的土灶台里钻出来,在青瓦屋檐下缠成蛛网。林麦穗踮脚取下挂在房梁的竹簸箕,陈年茅草簌簌落在她打着补丁的的确良衬衫上,去年秋天扎的羊角辫已经散了大半。
      "姐,灶膛火要灭了。"麦苗蹲在泥灶前,两根细柴棍似的小腿陷在草灰里。八岁女娃的棉裤补丁撂着补丁,露出的棉花芯子黑得像灶王爷的胡子。
      麦穗把簸箕里的红薯干倒进陶瓮,瓮底躺着三颗皱巴巴的鸡蛋,是西头周婶昨天偷偷塞的。她摸出颗最小的搁在妹妹掌心:"去喂爹吃药。"竹帘子晃动的声响惊醒了檐下的芦花鸡,畜生扑棱着翅膀撞翻晾衣绳,半湿的蓝布衫啪嗒掉进泥水坑。
      堂屋的门板在晨风里吱呀作响。林永顺瘫在竹椅上,空荡荡的裤管用麻绳扎着,酒葫芦倒扣在瘸腿边淌着褐色的汁液。麦穗蹲下身擦拭父亲嘴角的白沫,指甲缝里嵌着的麦壳刮过他龟裂的唇纹。
      "永顺家的!"周婶的粗布围裙兜着露水闯进来,见着麦穗正在拧冷毛巾,嗓门立时压成气声:"昨儿后半夜听见你家院门响,可是你爹又......"
      麦穗把湿毛巾覆在父亲滚烫的额头,转身往周婶围裙里塞了把红薯干:"许是找王瘸子吃酒去了。"话没说完,竹椅突然剧烈摇晃,林永顺枯枝似的手指死死扣住女儿腕子,浑浊的眼球凸得像要炸开:"拖拉机...突突突的...要碾咱家的地......"
      周婶手里的笤帚"啪"地掉在地上。麦穗感觉有冰碴子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她掰开父亲痉挛的手指,轻声细语像在哄麦苗:"矿上的李老板早说过,卧牛岭的地动不得。"窗外的日头升到茅草檐,将三道影子钉在斑驳的土墙上。
      灶房传来瓦罐碎裂的脆响。麦穗冲进去时,麦苗正跪在地上捡鸡蛋壳,黄澄澄的蛋液顺着她皴裂的脚背往下淌。"是爹...爹说要吃荷包蛋..."女娃的眼泪在脏脸上冲出两道白痕。麦穗蹲下身舔掉妹妹手背上的蛋清,咸涩的味道漫过舌尖:"等后山洋槐开了,姐给你掏蜂蜜。"
      日头爬到正午,麦穗挑起扁担往老井去。青石板上结着薄冰,井绳勒进肩胛骨的旧伤里,她数着第七个晃荡的水桶经过李永贵家的三层小楼。琉璃瓦在冬日下泛着冷光,院墙根堆着半人高的啤酒箱,空瓶子上的洋文商标被晒得褪了色。
      "麦穗姐!"穿牛仔夹克的少年从铁门里钻出来,崭新的运动鞋踩碎了路边的薄冰。李昌明怀里抱着个塑料袋,炸鸡的香气混着洗衣粉味扑面而来:"给麦苗带的,肯德基新品。"
      扁担上的水桶轻轻摇晃。麦穗盯着少年腕上的电子表,秒针跳动的红光刺得她眯起眼:"你爹要在卧牛岭开矿的事......"
      "我爸说那都是造福乡里。"少年把塑料袋往她手里塞,"等矿场建好,你就不用挑水了,家家通自来水。"他的影子被正午的太阳压成小小一团,恰好盖住麦穗露出脚趾的解放鞋。
      井绳突然剧烈晃动。麦穗扶住辘轳转头望去,周婶正提着菜篮子往这边跑,鬓角的白发沾在汗津津的额头上:"麦穗!快回!你爹揣着柴刀往东坡去了!"
      扁担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麦穗奔跑时听见自己心脏撞着肋骨的闷响,东坡的祖坟地里埋着三亩薄田,那是全家最后的麦种。风卷着枯草掠过她开裂的唇角,远处传来柴油机的轰鸣,像是野兽的呜咽。
      二、
      东坡的野酸枣树在冷风里抖索着枯枝,推土机的履带碾过地头界石,碎成齑粉的青石板上还留着林永顺爷爷用凿子刻的"林"字。麦穗冲上坡顶时,父亲正举着豁口柴刀挡在车头前,裤管空荡荡垂在泥地里,像面沾满尘土的旗。
      "这块地有县里的批文!"李永贵的皮夹克在柴油机喷出的黑烟里泛着油光,他身后两个戴安全帽的工人正往界桩上缠红布条。推土机司机探出半个身子喊:"老林头!你这破地种十年麦子抵不上矿场一天工钱!"
      林永顺的柴刀突然脱手飞出,擦着推土机的挡风玻璃扎进车斗。麦穗扑过去抱住父亲后仰的身子,闻见他衣领里散出的酒气混着血腥味。李永贵啐了口痰,金戒指在阳光下一闪:"闺女,劝劝你爹,矿上能给残疾补助。"
      "这是老林家祖坟背阴地!"周婶攥着赶羊鞭挤进人群,鞭梢的铜铃铛叮当乱响,"光绪年间闹蝗灾,全庄人指着这坡上的野麦子活命......"话没说完,推土机突然发出刺耳的轰鸣,车头猛地拱起土堆,惊飞了坟茔间的灰喜鹊。
      麦穗感觉父亲的手突然在她腕上收紧。林永顺凹陷的腮帮子剧烈抽动,喉咙里滚出浑浊的呜咽,暗红的血沫顺着嘴角滴在女儿手背。地头看热闹的人群骚动起来,王瘸子拄着枣木拐杖往前挪:"永顺这咳血的毛病......"
      "爹咱们回家。"麦穗把父亲胳膊架在肩上,十四岁少女的脊梁被压得微微发颤。李永贵掏出镀金打火机点燃红布条,火苗舔舐着界桩上"矿区重地"的告示:"三天后动工,迁坟的补偿款......"
      "留着给你爹刻碑!"林永顺突然挣开女儿,单腿蹦着扑向火堆。周婶的羊鞭在空中炸响,惊得李永贵倒退两步踩进泥坑。推土机排气孔喷出的黑烟笼罩住整个东坡,等烟雾散尽时,人们看见麦穗正跪在祖坟前,把散落的麦穗粒一粒粒捡进衣兜。
      暮色爬上屋檐时,赤脚医生捏着听诊器直摇头。麦穗蹲在灶台前煎药,陶罐里翻滚的蒲公英根是她夏天晒的。麦苗忽然扯她衣角:"姐,昌明哥在篱笆外转悠半天了。"
      月光把李昌明的影子拉得老长,他隔着荆棘篱笆递进来个铁饭盒:"我爸让我送的饺子。"麦穗没接,煤油灯的光晕染在她睫毛上,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晌午推土机压了周婶家的菜畦。"
      少年把饭盒塞进篱笆缝,不锈钢外壳磕在木桩上当啷作响:"等你家拿了补偿款,我带麦苗去县城配助听器。"他突然抓住麦穗缩回的手,电子表的冷光映出她掌心的血口子:"我知道你采石场背了一天青石......"
      堂屋传来陶罐碎裂的声响。麦穗转身时辫梢扫过少年手背,李昌明摸到几粒带刺的苍耳子。里屋地上躺着摔碎的尿壶,林永顺正用指甲抠挖墙皮,土坯簌簌掉落,露出半截发黑的椽子——那是十年前矿难砸断他右腿的房梁。
      后半夜起了风,麦穗蹲在井台搓洗被褥。月光下血渍晕染成淡褐色的花,井绳在她肩上勒出新鲜的紫痕。周婶夹着棉被摸过来,往盆里撒了把皂角粉:"当年你娘就是这么没日没夜地洗,洗到咳血......"
      麦穗拧干被单的水,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滑进衣领:"婶,东坡地的麦种还能收几成?"井水晃动的月光突然被黑影搅碎,李昌明翻墙跳进院子,运动鞋上沾满泥浆:"快躲躲!我爸带人去你家地头......"
      远处传来柴油机的轰鸣,像是野兽的呜咽。麦穗抓起捣衣杵往外跑,周婶的棉被掉进洗衣盆溅起水花。月光下的东坡地,两台挖掘机正张开钢铁巨口,坟头的招魂幡在机械臂挥舞间碎成残蝶。
      林永顺的嘶吼刺破夜空。老人不知何时爬到了坡顶,正用残缺的右腿猛踹驾驶室铁门。李永贵的暴喝在寒风里炸响:"拉开这个疯子!"麦穗冲进人群时,看见父亲像片枯叶挂在机械臂上,空裤管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要出人命啊!"周婶的铜铃鞭抽在挖掘机外壳上迸出火星。麦穗爬上履带,指尖触到父亲冰凉的脚踝。李永贵突然抢过安全员的手电筒,惨白的光柱直射少女眼睛:"给我记下来!林家暴力抗法!"
      混乱中不知谁推了机械臂操作杆。钢铁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林永顺的身子突然如断线风筝般坠落。麦穗扑过去时只接到漫天飘散的麦种,父亲最后的血沫溅在界桩的红布上,像一串未熟的枸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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