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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岛冰茶 温夏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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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夏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整栋写字楼只剩零星的几盏灯还亮着。
Mindscape的比稿定在周三上午。
她已经连续熬了三个大夜,提案PPT改了十几版,数据核了无数遍。
不是紧张,是不想输。十一月的北京冷得像刀子,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她站在路口等出租车,把风衣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
手机亮了一下,是宋也的消息:“夏夏,到家了说一声。”她回了个“好”。
出租车等了二十分钟才来。
她钻进后座,靠在车窗上,看着长安街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
那些光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过明天的提案流程。到家快十一点半了。
延静里这个小区,白天看着破,晚上看着更破。
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一盏在路尽头亮着,昏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
路面坑坑洼洼,前几天的雨还积在低洼处,踩上去啪嗒一声。墙根堆着几袋垃圾,不知道是谁家扔的。她住在这里两年了,两年里这些景象没有变过。
她低着头走路,高跟鞋踩在积水里,脚趾冻得发麻。今天穿少了,风衣里面只有一件薄薄的针织衫。她想着回去要冲个热水澡,把空调开到最大,然后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单元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灯是灭的,引擎没有声音,整辆车安静地隐在暗处。她认出这辆车了。
江野靠着车门坐在地上。
温夏的脚步停住了。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车门,大衣的下摆拖在积水里,湿了一大片。他的头低垂着,下巴埋在领口里,眼睛闭着。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昏黄里。他的脸很白,白得不正常,颧骨泛着不自然的红。空气里有很浓的酒气。
温夏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绕过他,往单元门走去。
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她的步子很快,鞋跟踩在地上,哒哒哒的,像是在逃。
手指刚碰到单元门的把手,她的衣角被人扯住了。
力道不大。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之后只剩最后一点残余的那种扯法。两根手指,捏着她风衣的下摆,松松的,一挣就能挣开。
温夏没有动。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过喉咙。带着酒气,带着深夜的寒意,带着某种她从来没有在这个男人身上见过的、赤裸裸的、毫不设防的东西。
“你又不要我了。”
温夏的背脊僵住了。她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风衣的下摆被他捏在手里。
十一月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
“你又不要我了。”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更轻,像是在梦里说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温夏闭上眼睛。她想起六年前在医院门口。他攥着她的手腕,眼眶红得像充了血,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说“你记住,是你不要我的”。那个时候她没回头。她不能回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江野坐在地上,头还是低垂着,眼睛半睁半闭。
他的西装外套不知道去哪了,只剩一件衬衫,领口大敞,锁骨下面一片皮肤被冻得发白。领带歪到了一边,挂在脖子上,像一条垂死的蛇。他的脸很红,他的手指还捏着她的衣角,没有松开。
温夏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喝了很多。她能闻出来。白酒的味道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混着冷风和露水的腥气,浓烈得呛人。
“江野。”她叫他的名字。
他的眼皮动了动,像是在很深的梦里努力睁开眼睛。
他的眼珠转了转,终于找到了她的脸。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涣散的,焦距没有对准。
但那里面有东西——有很亮很亮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在黑暗的水底看见的最后一束光。
“你来了。”他说。
温夏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的声音很轻。
“等你。”
“等我干什么?”
“怕你又不在了。”
温夏的喉咙发紧。她站起来,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她没有他的助理的号码。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助理叫什么名字。她只知道他喝醉了,一个人坐在地上,大衣湿透了,在这十一月的深夜。
“你助理的电话是多少?”她问。
江野没有回答。他的头又垂了下去,像是撑不住了。
“江野,你助理的电话——”
“我没醉。”他打断她,声音含混但语气执拗,像一个被质疑了还要逞强的小孩。他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她,“我没醉。我就是……等了你很久。”
温夏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等了你很久。”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你怎么才来。”
风又起来了。单元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摇摇晃晃的,光一下一下地晃。
江野靠在车门上,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有水光在颤。他的手指还捏着她的衣角,捏得很紧,像是怕松手了,她就会像六年前那样转身走掉,再也不回来。
温夏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喝多了。”她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在抖,“我打电话让人来接你。”
“不要。”
“那你告诉我你助理的电话。”
“不要。”江野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带着一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执拗。他盯着她,眼睛里的光涣散而灼热,“我不要别人。我就要你。”
温夏看着他。
“我等了你六年。”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酒气和颤抖,“六年。你知不知道六年有多长?”
温夏没有回答。她知道自己不能回答。
“你过得好不好?”他问。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你有没有想过我?哪怕一次?”
温夏的鼻子酸了。她把那阵酸意压了下去,站起来,把手机重新拿到手里。
她打开浏览器,搜了长信资本的公开联系方式。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字的时候,衣角还被他捏着。她打了那个号码,响了几声,没有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
“喂?”那边终于有人接了,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
“你好,请问是长信资本吗?我是江野的朋友。他在延静里小区,喝醉了,需要有人来接。”
那边愣了两秒:“江总?延静里?”
“对。麻烦你——”
手机被人从手里抽走了。
温夏转头。江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站得不稳,整个人摇摇晃晃的,但他把她的手机拿到了手里,按了挂断。
“你——”
“我说了。”他的声音忽然清晰了很多,不是清醒,是一种喝了酒之后特有的、执拗到近乎疯狂的清晰,“我不要别人。”
他把手机塞回她的口袋里。动作很慢,很笨拙,像是怕弄疼她一样。
“那你想要什么?”温夏问。
江野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水光。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被风吞掉了。
“什么?”温夏问。
江野摇了摇头,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温夏僵住了。他的额头抵在她肩膀上,滚烫的。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有点扎人。
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搂她,就只是把额头抵在她肩上,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精疲力竭的动物。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酒味、冷空气的味道、还有那股清冽的、像冬天早晨第一口冷空气一样的味道。六年了。这个味道没有变过。
温夏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停了几秒。然后她把手放了下去。没有推他,也没有抱他。就只是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江野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像是终于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放松了所有的戒备。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压在她肩膀上,越来越重。
“江野。”她叫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
“江野?”
他睡着了。就那样站着,额头抵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温夏站在那里,十一月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路灯的光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她闭上眼睛。六年前,他冲到她面前,声音又急又哑,说“你吓死我了”。
那个时候他的额头抵在她手心里,滚烫的。现在他睡着了,额头抵在她肩膀上,还是滚烫的。
六年了。他说的对。六年太长了。
他睡着以后,身体所有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温夏被他带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单元门冰冷的铁皮。
他的额头还埋在她肩窝里,呼吸又重又沉,带着酒气的温热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锁骨。
她想把他推开,手抬起来,碰到他的肩膀,又停住了。他的大衣湿透了,冰凉的布料贴在她手心里,底下是他的体温,烫得不像话。
“江野。”她又叫了一声。没有回应。他真的睡着了,站着睡着了,像一匹跑了太久的马终于在某一个瞬间卸掉了所有的力气,就地倒下。
温夏咬着嘴唇,脑子里飞速转着。叫助理来——刚才那个电话已经被他挂断了,再打过去,对面不一定接,就算接了,等人从市里赶过来,少说也要一个小时。
十一月的深夜,他就这么靠在车门上睡一个小时,明天不用去公司了,直接送医院。
她深吸一口气,把他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
他比六年前高了很多,也重了很多,但好在他虽然睡着了,身体的本能还在。
她架着他往楼道里走的时候,他的脚步跟着她,踉踉跄跄的,但没有把全部的重量压在她身上。他的头歪着,垂在她肩膀旁边,额前的碎发蹭着她的脸颊,痒痒的。
楼道里漆黑一片。她摸黑上了一级台阶,又上了一级。
脚下踩到什么东西,软绵绵的,她差点滑倒,咬着牙稳住了。
声控灯终于亮了,惨白的光照在斑驳的墙皮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角,像一对佝偻的、蹒跚的怪物。
她看了一眼他的脸——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干裂,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她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五楼。她腾出一只手去掏钥匙,手指抖得厉害,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她把他带进去,用脚把门踢上。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进门就是客厅。
她把他放到沙发上,他的身体一沾到柔软的织物,整个人就陷了下去,头歪向一边,彻底不动了。
温夏站在沙发前,喘着气,低头看着他。她的肩膀酸得抬不起来,后背全是汗,风衣里面那件针织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你现在有钱了就知道欺负我是吧。”她一边脱下风衣扔到椅背上,一边小声抱怨着,声音沙哑,“我明天还要比稿,你倒好,喝完酒往我这一躺,明天还能睡到自然醒。”
她去卫生间打了盆温水,拿了条毛巾。蹲在沙发前,把他的大衣脱下来,湿透了,沉甸甸的,她费了好大力气才从他身上扒下来。搭在椅背上,明天不一定能干。然后她拧了热毛巾,敷在他脸上。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她慢慢地擦他的脸,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下颌线。
热毛巾敷过的地方,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她的手停在他下颌线那里,指腹下面是他新长出来的胡茬,扎扎的。
他的脸比六年前硬了很多,棱角更分明了,骨头更重了。但他的睫毛还是那样,又长又密,睡着了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江野。”她轻声叫他。没有回应。她给他擦了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擦。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以前他打篮球磨出来的茧早就不在了,现在的茧是新的,是长期用鼠标、握笔、签文件磨出来的。
她给他盖了条毯子,站起来,腰酸得直不起来。她锤了锤后腰,正准备转身去拿杯水喝——
“温夏。”
她的动作僵住了。声音是从沙发上来的,很低,很含糊,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的气泡。
她转过头,他还在睡,眼睛闭着,眉头拧在一起,嘴唇翕动了一下。
“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温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梦里的呓语,像是他在某个她永远到达不了的地方,对着虚空说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她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烫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房东说过好几次要修,一直没来。她盯着那块水渍,把眼泪逼了回去。
六年了。她以为他已经忘了。她以为像他这样的人,身边不缺人,时间会冲淡一切。
他会有新的生活,新的喜欢的人,新的未来。她只是他青春里的一段插曲,翻过去了就翻过去了。可他没有。
温夏低下头,看着他的脸。他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重又沉。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指尖轻轻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
“我没有抛下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对自己说的,“我只是不能连累你。”
她把手收回来,转身走进浴室。
……
江野醒来的时候,头像是被劈开了一样疼。
他撑着床坐起来,手指按着太阳穴,缓了好几秒才睁开眼睛。
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蜷缩的猫。不是他的房间。他的房间没有水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还在,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敞着,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崩了一颗。大衣不见了。
身上盖着一条毯子,灰色的,不是他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坐在床边,慢慢回想。昨天下午开了会,晚上应酬,喝了很多。白的红的混着来,他不记得喝了多少。他让司机把车开到……开到哪儿来着?
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一天,转到最后他什么都没想,就让司机把车开到了这里。
延静里。他来过一次,记得路。他记得她住在五楼,单元门是坏的,楼道里没有灯。他让司机走了,然后上了楼。
然后呢?然后他坐在她家门口。他记得自己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靠着墙,等她回来。后面的,他不记得了。
江野从床上站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走出卧室。
客厅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灶台上搁着一口锅,锅盖没盖。
旁边是一个小圆桌,桌上堆着文件、笔记本电脑、几个空了的咖啡杯。窗帘是米黄色的,洗得发白了。
暖气片旁边放着一双棉拖鞋,粉色的,洗得起了球。这就是她住的地方。两年了,她在这里住了两年。
他的目光移向沙发。
沙发上蜷着一团。
她睡在那张小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旧外套,头歪向一边,脖子以一个很不舒服的角度靠在扶手上。
她的头发散在脸上,几缕落在嘴唇上,随着呼吸轻轻动着。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睡得不安稳,睫毛时不时颤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江野走过去,蹲下来。
他蹲在她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近到他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把她笼在一片暗色里。
六年了。
他无数次想过再见到她的场景。在会议室里,在某个饭局上,在街头,在任何地方。他想象过自己会用什么样的表情看她,会说什么样的话。他准备了很多版本——冷淡的,讽刺的,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
每一个版本都精心设计过,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过,确保自己不会再像十八岁那样,在她面前露出任何一丝软肋。
但他从来没有想象过这个场景。她睡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脸上,眼睛下面有青黑的阴影。
她瘦了。比上次见又瘦了。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锁骨下面那一块骨头突出来,像一只蝴蝶收拢了翅膀。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
四目相对。很近。近到她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近到他能看见她刚睡醒时眼睛里那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时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走不动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凌晨的光,灰蒙蒙的,落在两个人之间。
温夏先动了。她撑着坐起来,头发从脸上滑下去,露出整张脸。她把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整理什么。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某个地方。
“你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他的声音也哑,酒精的后劲还在,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头疼吗?”
“还好。”
沉默。很短,但两个人都觉得很长。
温夏从沙发上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她的衣角擦过他的手臂,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回头。她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端回来,递给他。江野接过去,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缩。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下去。
“你大衣还没干。”温夏说,“阳台上挂着。你可以先穿我的风衣出去,虽然小了点。”
“我昨晚有没有做什么?”
温夏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
“我喝多了。”江野看着她,“我不记得了。我有没有做什么?”
温夏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试探,是紧张。
“没有。”温夏说。她移开了目光,“你什么都没做。”
江野看着她的侧脸。她在撒谎。他看得出来,她移开目光的速度太快了,她回答得太快了。但他没有追问。
“那你可以走了。”温夏说。
江野没动。
“外面天还没亮。”他说。
温夏看了他一眼:“所以呢?”
“所以你就这么把你的甲方,在这个点,赶出去?”他的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恰到好处的理所当然,“外面好黑。”
温夏看着他。他靠在墙上,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头发乱得不成样子。但他的表情是那种——她说不清楚,不是示弱,不是撒娇,是一种很高级的、很江野式的卖惨。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但每一个字都在说:你忍心吗?
温夏深吸一口气。
“你不是甲方。”她说,“Mindscape才是甲方。”
“Mindscape我说了算。”
“所以呢?”
“所以我是甲方。”
温夏看着他,没说话。
“甲方现在想再坐一会儿。”江野说,声音不高不低,“外面太黑了,不安全。万一我在你小区门口被人抢劫了,明天的比稿会延期。你不想延期吧?”
温夏看着他。他靠在墙上,表情无辜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忽然想笑。但她没有笑。她转过身,走向厨房。
“喝水自己倒。”她说,“别吵我睡觉。”
她躺回沙发上,把旧外套盖在身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江野站在客厅里,看着她蜷在沙发上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缩在那件旧外套下面,像一个小小的、蜷起来的问号。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走回卧室,把那床毯子拿了出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没有动。
江野在沙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窗外,天还是黑的,但路灯的光已经开始发白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在和什么东西较劲。她的手指露在毯子外面,指尖微微蜷着。他伸出手,把那根手指塞回了毯子里。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只老猫在打呼噜。两个人,一张沙发,一把椅子。一米的距离。天还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