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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记忆的最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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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是南京旁边的一个小镇。六朝古都的风情多年来浸润着四方土地,我们镇也自诩为文献名邦,文化故里,对教育一向看重。七岁那年,父亲便把我送入镇小,又凭着他的名字,把我安置到了最好的班级。小学里所谓最好的班级,无非是老师最会审情度势,而学生都背景不凡。
“大家好。我叫林错,错误的错。”小学第一天报到,我这样介绍我自己。底下窃窃私语,好像还有笑声。我的脸忽然就红了。其实之前我一直都不讨厌自己的名字。我那美丽的母亲告诉我说,我的名字和一首叫做《错误》的诗有关。可是那一刻,没有母亲在我的同学的笑声面前为我辩护。我再也说不下去,哭着跑下讲台。
“林错林错老犯错,作业作业不会做。”一下课,就有调皮的同学编了顺口溜传唱了起来。我原本入学年龄就偏小,加上在家里从没受过什么委屈,所以一哭起来竟然淅淅沥沥没完没了。上课的时候闷声落泪,下课就在同学的起哄声中抽噎。到后来,同学都觉得无味了,可我还在哭。多年以后,我的那些小学同窗们聊起我都只记得我的“哭鼻子”事迹了。
同学们看热闹,班主任却吓坏了。除了班主任,其他老师谁也不知我为什么哭,还以为又是一个离不开父母的小屁孩。班主任当然知道我的来头,她只怕我回家告诉镇长父亲第一天的遭遇,所以午休时候,她就把我领进了办公室。其他老师都去餐厅了,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站着一个男孩,半低着头,看不清脸。
“这是严子涵同学,他已经承认那首顺口溜是他想出来的。严同学,你可不可以向林错同学道个歉,大家以后要做六年的同学呢。”班主任竟然用那么客气的声音对我的“仇人”说话!我不知不觉止住了抽噎,怒气冲冲地盯着身边的男生。
他身型又小又瘦,顶着个小平头,浑身上下的行头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穿着一件白色的长T恤,也不塞进裤子里,就空荡荡地耷拉着,更显得个子腿短。衣领被他故意竖起来挡住脖子,两手背在身后,却戴着护腕。之前看他低着头不说话,还以为是受训之后的懊丧。但细看之下,根本不是!他低着头,倔强不屑看旁人,面对老师客气的责备,他也不辩解,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顿让我心生厌恶。哎你扮什么酷啊,现在犯错的可是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师的脸色越来越尴尬,但又不好发作。估计是怕我这么一来哭得更厉害了,老师又退一步:“子涵啊,老师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你和林错握个手,交个朋友,这事就这么算了啊。”说着直接来拉我俩的手。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我意识到是要和仇人握手言和的时候手已经被班主任死死抓住,挣脱不开。接着我的手就触到了另一只冰冷的手。当时新仇旧恨在心里翻腾,素来文静的我狠狠用指甲掐了那只手一下。那手抽搐了一下,并没有反抗。
班主任当然没注意到这细节,还以为她的伎俩得逞了,假惺惺地笑着说:“好啦,手也握了,事情也解决了。林错你也别再任性了啊,回家的时候要开开心心的,免得爸爸妈妈担心。”铺陈了那么多,也就是为了这最后一句。我“哦”了一声,心想反正我也算复仇成功,就走出了办公室。刚出来,就听到身后急急的脚步声,一回头,那个叫严子涵的竟然已经前后脚地跟了出来,挡在我面前,面若冰霜,凌厉地盯着我。我可不怕他,站直了我还比他高几寸呢。“你,你要干嘛?”只见他傲慢地从口袋了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狠狠地擦了擦被掐过的地方,淡淡地说:你连男女收受不清都不知道么。
我一愣。其实我也真没听懂。但看着他擦手的举动,我对他的厌恶之情登峰造极了。看着他走回教室的背影,我还呆在原地,心里一遍一遍地咒骂这个装酷的小屁孩。
我和严子涵的相遇,就这样戏剧化地收场。殊不知,我和他命运的剧本,其实才刚刚开场。
我走出校门,那辆宝马已经等在那里了。我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忽然从反光镜里看到了西装革领。我装作没有看见,亲热地和司机打招呼:“李叔叔,我今天看到玲玲了!下次你也接她一起回家吧。”玲玲是李叔叔的女儿,和我同年。李叔叔敷衍地好好好,一边给我使眼色,示意背后坐着人。
“错儿,第一天上学感觉怎么样?”我真讨厌他叫我错儿。“一般。”一片寂静。李叔叔赶紧插嘴:“林错啊,镇长给你买了礼物呢。”“谢谢。”我转过身,一副准备接礼物的样子。“谢谢爸爸。”我故意把爸爸拖得很长。他递给我一个盒子,一看就是钢笔盒。“老师说现在还不能用钢笔。你过几个月再给我吧。”“好,那我先给你收着。”他早习惯了我对他的冷漠,而且他也一直都是不会哄孩子的人。“哎呀,林错,你太不懂事啦。镇长今天特意提早下班,跑了好几个文具店才买到这种最小型号的钢笔,说是适合小朋友用的。他还特意来接你,要亲自交给你这份礼物……”“老李……”林叔叔这才停了唠叨。不就是支钢笔么,我冷冷地想,又是做给妈妈看的而已。“我们回家吧。老李,开车。”
他根本就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他在我四岁那年才进入我的生命,已经错过了冒充我生父的机会。我从来不喜欢他,也不承认他就是我爸爸。但既然我叫声爸爸可以哄妈妈开心,我也乐得照做,反正又不会少肉。但在我眼里,堂堂的林局长只是一个提供给我和妈妈容身之处的施舍者罢了。但他又何尝不是个乞丐呢?一个时不时用小恩小惠收买我们,乞求我们接受他的可怜虫。妈妈一定也在演戏,我就是知道。她最喜欢的人一定还是爸爸。
那天的晚餐,如平时一样沉闷无聊。林局长一直尝试新的话题,我的反应却愈发冷淡。扒完了饭,我就去房间看电视。电视上正在播放《小龙人》。其实我早已听过好多遍鞠萍姐姐讲这个故事的录音带了,但我还是每晚守在电视机边上看这个温暖的故事,每当熟悉的主题曲响起,我总会觉得安心。
我头上有犄角,我身后有尾巴,谁也不知道,我有多少秘密。
我是一条小青龙,我有许多小秘密。我有许多的秘密,就不告诉你……
此时贝贝的爸爸对着贝贝大声喝道,贝贝支支吾吾,看着他爸爸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爸爸急了,一把把他按住,把他的裤子扒下来,一只手按着他另一只手拿着扳子,就这样扳子一板一板地落在贝贝的屁股上,贝贝大哭:"爸爸!爸爸!别打啦!别打啦!呜--!呜--!……
我看得入神,心想如果我的真爸爸在我身边,也会这样打我吧。我真的愿意被打,他那样狠狠打我,说明他在乎我。
忽然一股子浓浓的酒气。一抬头看见继父脸红红地眼红红地靠在房门上,原来刚才他一直在外面喝酒。我冷冷看他一眼,继续顾自看电视。我绝不高兴在这个时候看见这个假爸爸,还是个醉醺醺的假爸爸。“第一天上学,没有作业吗?”我忽然特别生气,心想轮得着你一个酒鬼来管我,冲口而出:“关你什么事?臭死了,别进来。”他就那么愣愣地站了几秒钟,酒红色的脸一点一点变青,越来越狰狞,两步跨到我面前使命摇我:“你他妈的狼心狗肺恩将仇报,你他妈的以为你是谁啊……”一边吼一边眼泪就下来了。我当时吓坏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他吃痛松了手,酒也醒了一大半。他怔怔地看着我,说:“我知道你嫌我不是你亲爸爸。”
我不吭声,挑衅地看着他。他猛地扬起手掌,几次使力,却没有落下来。他颓唐地垂下眼睛,退了几步,咬牙切齿地说:“你亲爸爸抛弃了你们。我收留了你们。”我悚然抬起头,遇见母亲小鹿一般惊慌的眼睛,站在门外像当场被抓的小偷一般,早已是泪流满面。
电视上,贝贝对着他爸爸大喝道:"都是你!"贝贝的爸爸无奈,只能笑着说:"是!是我!是我!都是我!……
我屈辱地哭起来,加上白天的旧伤,我哭得溃不成军,歇斯底里。被继父告之自己是被生父抛弃的,还有什么比这更羞惭的场面么。多年来,我们这个奇怪的家庭在外人眼中似乎永远严父慈母,妻贤女肖,我也不倦地扮演着我乖巧的角色,谁又知我内心其实厌恶得要死。哼,镇长千金,这个背负了多年的名号,纵然别人趋之若鹜,我可一点都不稀罕。我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了,像一只真正的小鸵鸟,把这些年压抑的感情汹涌地流露出来。
一双柔软的手慢慢将我笼住,好像要用那柔弱的身骨为我支起最坚固的保护。我躺在母亲的怀里,在那熟悉的味道和安抚下松懈下来,最后停了哭声,只默默地流泪。母亲一言不发,好像在等我开口。
“妈妈,他,他说的是真的吗?爸爸他……他……”我没有勇气说出那个词。
母亲点点头,眼角泪花闪闪。
那个晚上,母亲把她多年来掩藏的过去告诉了我。一个热血冲动的平庸少年,一个异想天开的美丽姑娘,一段孽缘,未婚先孕,始乱终弃。日渐落魄的父亲根本没有能力养活母亲和母亲肚子里的我,终于一个阴郁的早晨,母亲一觉醒来看见床头的一叠钱和一封信,父亲不见踪影。
“妈妈,为什么我的名字叫林错?”母亲第一次一语不发,不再用那些美丽的诗词搪塞我。我终于明白,我的名字,其实一点都不美丽,它是母亲对我生父一句绝望的咒骂。我的出生,原本就是一个错误。我开始恨我的名字,就像我恨我全部的命运。
那天,我仿佛把此生的眼泪都流尽了。那晚,我亮着一盏孤灯,在所有的作业本上写上了我秘密的新名字——林昔。自从摆脱了那个金玉其外的偏旁,我像从一株雏菊变成了一丛荆棘,沉默寡言,不苟言笑,永远倔强地抿着嘴,对任何人都保留着一丝怀疑的敌意。不变的是我对林局长的恨意,只增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