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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噩耗和噩梦 在美国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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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默地看着我,微笑着叹了一口气。。
“最近好吗,林错?”他眼里满是温柔。
我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尴尬地笑。
“中秋了,”他抬头看月亮,“要什么礼物吗?”
中秋了么?我混得连日子都忘了。我摇摇头。
“月亮真美。”他的眼睛像盛满了月光,亮亮地看着我。“我去摘了给你。”他转身向海走去,远处那轮明月的倒影幽幽地发光。他的身子一点一点浸没进水里。
这时我才发现我们被海包围着。我想喊住他,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我看着他,被海吞噬,一点涟漪都没有。
不要!
忽然眼前一黑,接着又亮起来。电视里有不停的嗡嗡的嘈杂声,一股子方便面混着皮革的味道。原来只是一场梦,我没出息地一身汗。慢慢从沙发上做起来,关了电视,拉开落地窗帘,打开阳台门走了出去。风吹得我打了个寒噤。
外面是沉沉的暮色。旧金山的太阳一向落得很迟。将近7点,依然是日落时分。最近晚上常常失眠。森森的天花板,一盯就是一个晚上。白天却又在沙发上睡着,然后噩梦入侵。那些光怪离奇却又有点熟悉的梦境,醒来之后依然有片段残留,然后一点一点褪去,快得像潮水一样。
这方小小的阳台是我的避难所。三年来独自一人在美国打拼,每天都要面对种种烦恼挫折。无数次在孤单寂寞的夜里,我捧着温热的牛奶杯,蜷缩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把我的世界简化成夜风,灯海和星空。“如果——哪天孤单了或者受伤了或者。。想回来了,就回来吧。”三年前在机场,他这样在我耳边说。而那时,我正因另一个男人离开他。明明知道这样的诺言最不可信,但还是把它当成了远方独独为我一人保留的温暖。脚下亮起万家灯火,头顶一片璀璨星光,那又怎样。我那盏长明灯,在一直为我守望,那回家的路。
可两天前的那则新闻,那样惊雷般炸响在我面前。“印度尼西亚西苏门答腊省明打威群岛25日的强震触发海啸,至26日已经导致113人死亡,502人失踪。一艘游船在海啸中失踪,船上有5名印尼船员和8名澳大利亚公民和1名中国公民。灾区天气恶劣,交通不便,救援难度加大。随着救灾工作展开,伤亡数字预计将大幅度增加。”“据证实,失事船只上唯一的中国公民正是摄影界新秀,同时也是著名企业家严宇杰先生的独子,严子涵先生。严少爷三年前出人意料地没有子承父业,转而靠摄影为生,近来更是疯狂迷恋灾难摄影,拍摄了大量以火山、飓风、海啸、地震的作品,在摄影界一举成名。不想天妒英才,就在他前往明打威群岛……”我什么都听不见了,耳畔嗡嗡的都是噪音。
严子涵,哪个严子涵?不可能是他,怎么可能是他?三年来,我那么刻意地去回避关于他的一切,而此刻,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名字却那样猝然出现在一则无关紧要的新闻里,那个播报员正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把那一个个冰凉的字射向我的胸膛。严子涵,严子涵……我喃喃念着,眼前一黑。
那盏长明灯,同时熄灭了。
之后几天,除了做噩梦,吃方便面,看新闻,就没法做其他事情了。事实上,我已经失去了恢复正常生活的信心。我快疯了。就如同遭受了一场没有预兆没有防护没有保险的抢劫后,面对着满屋的狼籍和浑身的伤口,连空气都透着绝望。但同时我庆幸着此刻的混乱、绝望和麻木。我不敢思考,不敢整理,不敢去猜想所有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但懊恼和恐慌依然日夜纠缠于我——我不断地梦到他,梦到他一遍一遍死掉,万劫不复。
今天这是他出事第三天,却连游船的半片碎片都没捞到。我回身走进那个快要发霉的屋子,把门带上。是狠狠地关上,仿佛这样就可以把记忆的许多碎片,一并关在身后。那些昏黄的、温暖的阳光,在门的缝隙里迅速熄灭。
时光深处的某扇门却忽然打开,一片光亮。
那个年少的背影立在斜落纷飞的窗前,一只手插着裤袋,一只却故意把头发揉乱。那动作太孩子气,却教人心疼。他分明是在等人,也不知等了多久。
我只在他身后看着他。我知道,如果我不喊你,你永远也不会回头。于是,我咬紧嘴唇。然后,少年,窗,雨帘,一切的一切,都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再见吧,再见吧。那旋律依稀在唱。再见时已不是旧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