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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婚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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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她感觉有只手探了进来,将她扶起。
裙摆翻飞间,露出细刃银亮的刀尖。
那只手像玉石一样透着寒凉,五指修长,瘦骨分明,轻轻托着她的掌心,欲离欲紧,像携着一片云。
云筝缓步迈下轿辇,大片的亮光侵入视野。她垂着眉眼,感受道一阵浅淡的胭脂香气。地上的砖缝纵横棋布,人群熙攘,各色样式的靴子绣鞋挤入盖头下的视野一角。
世子独居扬州,身边并无亲眷,于是这场婚事也便是走了个过场。
这也方便了云筝,待她卸下周身的防备时,已经安安静静坐在床榻上了。身下柔软的锦缎拥着她,一颗异物顺着丝滑滚落靠在指节,云筝垂眸,是一颗花生。
屋中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花烛,独独在地上摇曳的影子。云筝伸手揭开了盖头,才发觉自己正在一处装饰雅致的院阁中。掩藏在大红帷幔下的是青色银丝的纱帘,小窗幽静,湘妃竹响,博古架上尽置书册玉器,金兽首博山炉正葳蕤生烟。
她靠近那扇露出条缝隙的窗前,头顶悬着只雕花笼子,里面畜了只红嘴绿鹦哥,半眯着眸子缄默不言。云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旁人口中顽劣不堪,奢侈成性的襄王世子,竟然在居所里藏了这么颗爱好风雅的心。
也许从他的宅子名为寒山居便可见一斑吧。
云筝在博古架上四处搜寻了番,那些书册中什么书都有,偏偏没有《龟山玉经》,她并不懊恼,绕了那松花鹤雪屏风,入目却是一架琴案,上放置一古琴,随着古琴看上去是几幅悬挂的字画,那字看不出是出自谁家,许是主人弹琴之余随意写着玩。
她将五指覆在琴弦上,屈身靠近,静静聆听古琴感受到来人靠近时自发的颤动。一道低沉的嗡鸣声传至耳廓,云筝抬起眼,薄云笼着那轮圆盘似的明月,月光下万物,可孤身一人的最为寂静可怜。
琴声听得她莫名愁肠百转,欲起身时忽闻一道清晰的脚步声。
云筝抬起眼,灯火柔和的细长走廊逐渐地漫过一道长影,她的膝盖在地上跪僵了,缓了一会才扶着灯架站起身。在她的眼前,那道影子已经换为影影绰绰的身形,她几乎能看清红色喜服上的绣花。
云筝回到床榻处,手慢慢地去摸索被她藏在锦被之下的长刀。
灯火葳蕤,男子俊秀的面孔被映照出几分柔和,嘴角噙着一抹冷漠的笑容。
柳悟先并不在乎这个被自己求娶来的刺史府小姐,连带这张盖头下是何样一副脸孔。
他抖了抖沾了些灰尘的衣袖,拂袖背至身后,正要说“请自便”,目光却落在外间那盏古琴上,底下偏移了一瞬似乎被人动过。
这间屋子,除了他们再无二人。柳悟先改变主意了,他转过头,看着在床榻上端坐的女子,缓缓伸出手。
云筝凝神,心里猜测柳悟先是否能辨认出她不是林雁珠,她沉默且按兵不动,是在赌。
夜风从窗缝间溜儿进来,吹灭两张烛灯,阁中倏地暗了许多。柳悟先伸手作欲掀开盖头之状,不料另一只手却倏地按住云筝的小臂,狠狠地反过来。
盖头也随着动作幅度而掉落,柳悟先愣住,正与他相对而视的是一双略含惊悸的双眸,在灯火下泛着微微的琥珀色。少女一手被他束缚在掌中,另一只慌乱中不知搭在了何处,瘦弱地身子紧靠着床榻。
云筝很快从措手不及中反应过来,迅速抽出裙下的长刀,朝柳悟先靠了过去。
因为意料之外,柳悟先的手臂挨了一下,削断了半只衣袖。他站在云筝的几步之外,迎着刀锋步步逼近。嘴角带笑,眼眸却寒凉如冰。
“怎么?”他道,“要谋杀亲夫?”
云筝双目圆瞪,手中的细刀却迟滞一分。她记得这个声音,相似的音色自记忆深处剥离出来。红楼之上,她被拦腰抵在窗台,眼瞳中半数是旖旎的夜色,剩下一般便是眼前这个凉薄漠然的男人。
柳悟先缓缓睁开狭长的双眸,睫如鸦羽,如注的目光一瞬淌响她周身各处,仿佛生了双手,解开缠绕重叠的衣扣,润泽在肌肤上。
云筝凝眉,用刀尖逼退了他,冷声道:“别过来。”
她头上凤冠叮铃乱响,下方一副粉面含春的娇容此刻竟然覆上一层薄薄的寒冰。
此刻堂内昏暗,二人脸上皆是半明半昧。
还未找到《龟山玉经》,云筝清楚现在不是脱身最好的时候。她后退几步,将目光投在一处妆台上,那里置了枚铜镜,曲折倒映二人光影中的身形。身后,毒蛇一般的目光始终缠着她,云筝从未感到如此呼吸紧迫的感觉,就像藏在船底,只要松口一呼吸便会呛如一肺腑的冰水。
龙凤花烛上,灯火仍在摇曳,落水般的灯影在她身上喜服胸口跳跃。
柳悟先伸出双指抚触着细刀的锋刃,轻声道:“雁翎细刃,用之切玉,如断泥般。”
“夫人莫怕,你我既已行夫妻之礼,合该重新揭开盖头,再睹新容。”
云筝垂下眼睛,许是他误认林雁珠新婚夜惧怕才做出此等出刀伤人的事,并未怀疑自己的身份。她攥紧了临行前惊鹭递交给她的那枚珠子,必要时还可以捏碎出逃。
她沉默地收回刀,双目紧紧盯着柳悟先因屈身取盖头而微微露出的后颈。
柳悟先伸手捡起那只红盖头,步步靠近云筝。他面色一变,不等云筝反应,一片黑暗便覆了过来。那双手顺着盖头下移,缚在她的细颈上。手上的力道迫得云筝向后仰去,几步倒在床榻锦被间。
花生,桂圆硌着她的后背,云筝双手颤抖,正摸索长刀间倏被人制住。
头上凤冠早就不知摔在何处,一袭青丝如瀑,柔顺铺在那幅交颈鸳鸯绣花上。两人不过咫尺之距,云筝几乎可以看见他白皙微青鼻尖上跳动的光点。
“本世子听闻林刺史之女秀外慧中,学富五车。琴棋书画,针织女红无一不通,不知何时学会这使刀弄剑的粗俗本事。只怕是有狐狸进了小姐的身,欲摄小姐的魂,作出此等伤人挖心之举。在下便替小姐捉出这只狐狸——”
柳悟先一边说着,一边还不忘伸手解开云筝喜袍的衣襟扣。
云筝拼命挣扎着,手抓着床上一只枕头便掷了过去。柳悟先偏头一躲,揽着女子纤细的腰肢轻而易举将她翻了个面。
直到脸摔在柔软的锦被上,满目喜庆的红色,云筝才摸到靠在床边微凉的刀柄。
柳悟先扯开云筝的衣领,眼前是女子白皙细瘦的肩背,还有肩头上触目惊心的伤痕。
“找到这只狐狸了。”他露出一抹阴寒的笑容。
他话音刚落,云筝便翻身起来,手持细刀架在他肩头。刀刃锋利,削去柳悟先一缕发丝,飘落在地上。
他便过眼看向自己的肩头,不住冷哼一声。方才的笑容好像是幻像,又好像是戏谑地看着只龇牙的野猫,只不过现在徒留一张笑意无存,寒意料峭的脸孔。
指尖一弹薄薄的刀刃,一阵令人发麻的颤意便传至云筝的指尖。她握紧了刀,步步紧逼:“想活?”
柳悟先退后几步,藏着手忽然从背后抽出一柄长剑,抵向云筝脖颈。
银光乍泄,倒映三分少女的脸庞。
他薄唇微动,却发出彻骨寒冷的声音:“想死?”
两天的记忆重合,图穷匕见,一人洞察,一人搅局。阁间,欲除之而后快的死意高过红纱帷幔,龙凤花烛的喜庆。
原来那夜在红楼的人就是柳悟先,云筝蹙眉,为何他紧紧揪着自己杀了齐文慎此事不放?
柳悟先道:“此剑开过光,无论何种妖物都会在剑下无所遁形。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方才夫人削去为夫一缕发丝,现在也该轮到你了。”
明明都知道自己不是林雁珠了,凭何还一口一个夫人叫着?云筝蹙眉,余光见那银亮长剑勾起一缕发丝,在剑身上缠绕几圈。
“说罢,你是谁?”他声音轻盈,似娓娓道来。
剑在肩上,哪里容人好好说话,云筝冷嗤一声:“与你何干?劝你把我要的东西交出来,否则便看不见明日的青天了。”
“东西?什么东西?你杀了齐文慎,又乱了红楼,现在还伸手找我要东西?”柳悟先眼眸微寒,“我可不介意手上沾血。”
他欺身上前,刀剑相抵,重重压下。
云筝听到一声近乎鬼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可知道,误人成事者,注定会遭到什么结局吗?本世子一定会杀了你。”
她周身一寒,下意识挥刀,不料长剑已经抢先一步靠在了颈侧。脖颈上漫开一条血线,云筝胸口起伏,紧迫地呼吸着。
“那看看谁先死。”
果然当夜的红楼,是柳悟先为镜衣卫准备的鸟笼,欲看他们争食互斗,却被意外闯入的云筝而打乱。这也说明了,齐文慎是真的死在自己的刀下。
他放出齐文慎未死的消息,是为了吸引镜衣卫查探,找到齐文慎留下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