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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在远野(2) 今日大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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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大晴。
陆生站在水边,拧干最后一条衣服。然后甩甩胳膊,活动筋骨。他摸着自己的肩胛,那酸痛已不复几天前、乍到当初。他俯身拎起那两大袋衣物。腰间的旧疤已消愈,新的结痂则在腹部。他一步踏至石头长坡坡底。抬头望上面,阳光区白白亮亮,安静空闲。空中一朵厚云正浮去。光点在竹竿上跳跃。
今日大晴。而之前三日,都笼盖有阴雾。陆生开始上行。他跳上第一个大石,顿在原处。他担心那伤口会崩裂。不过它只是隐隐地痛了一痛:在他起动时出现,又在他停歇时消解。陆生轻松了些。这种程度,他尚能忍耐。接下来,他只需担心这疼痛是否会因不断的起跳而逐次增烈。他一鼓作气上跳了七八块。而那痛感果然也成倍翻番。陆生单膝跪稳,暂停。他喘出一口气。他感到腹部已经裂开。放好那两袋重物,他探手入怀,去摸。血腥味被他的手掏了出来。他低头看着衣服前襟的缝隙里,红色加深的一角绷带,指头搓捻,把指尖的血和血味抹匀碾散。他再抬头,望了望长坡顶端。太阳仍浓烈,厚云已离远。直长的光线漫山射|下,无偏无曲,无遮无掩。
陆生埋头,闭眼。他想等这一阵血涌慢却。他只伸手,抓紧了衣袋,不让它们滑脱滚跌。一条阳光从他的头顶上经过。陆生还是身在巨石下的阴影中。他不让自己的胸腹起伏得剧烈。凉风习来,陆生一动不动。他的脚麻了,腿骨僵结。
他想到那日与那秋千。也是晴天,光线直来直去,白金色满眼。竹竿曾响得如此清冽,还有光里、风中的,那架秋千。他想到那一天是因为他未能如愿。问对面何方人士,没有答语,秋千一直摆。随后铸铎出现。
“你打算连准点吃饭这种事也要我来替你操心么?”那家伙在树冠上喊,“回了,陆生!已经中午了。你太慢了。”
——当时有没有回一句嘴过去,陆生没有记得。他只记住了他还没能从对方口中得到他想要的。他匆匆收拾了剩下的衣服,趔趄奔跳向林中高处。铸铎远远等着他。他回身回头。树叶间隙里,一件浅黄近白的无纹色留袖在摆进,摆出。
摆进、摆出。空中没有晨雾。陆生追着铸铎,风声呼呼。她仅有的那一句话也让他记住。【我是来晒太阳的】,她说。陆生抹去脸上汗珠。他再抬头。石坡顶端,光亮如泼如注。
而今日是晴。
他站起了身。脚踝麻痛如扎针。他看到有血渗至衣外的腰带。他轻轻将腰后的带结解松了些。腹间的痛一直在。而陆生,从不觉得自己的血能因此流干。
他开始继续。脚步不停,登至最顶。晾衣空区出现。他两手的衣物险些落地。因为他立时就听到和看到了——秋千。在晾晒区旁、在山林边,吊椅晃摆,拨动光线。
陆生走向他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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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注意到他了。
比初遇那时更快,却也更沉默。陆生低头揪开打结的衣服,然后再把它们依依展搭于衣竿。林边三人没有什么举动。陆生从前到后,又从西到东。近乎所有竿子已被铺满,而那两只大袋,则空空瘪落。陆生抬眼望天空。太阳还远未升至正中。他靠在竹竿旁,片片衣袖微摇。陆生嗅了两下湿润的皂香。耳边,秋千的声响不停,时强也时弱。
陆生揭开衣帘,从排排竹竿下穿过。他不喜欢被人这样注视着。被观看、被沉默,他被变成动物,在杂务圈出的围栏里过活。他钻出那片晾衣的空地,来到树林边。陆生靠近他们的跟前。还是初见时的那三人,还是秋千居中。她换了一件杏仁色访问着,两脚翘起,手里捏了一块米糕或点心,凑在嘴边吃着。
陆生止步。
那姑娘抬头,然后大睁双眼。她放下一只脚,触地,刹停秋千。她两侧静立的两位妖怪形似岗卫,双双紧盯他的脸。左侧是个女子,穿白金色宽袖和服,臂上挎了一只食篮,发饰叮铃。右侧则作武士打扮,而不见刀剑,手上抱有衣物,竖瞳尖细成线——自陆生开始朝他们走来时,他的目光就已经在他身上停留久远。
陆生只看着中间。她也一直仰着脸。喉咙一鼓,她咽下嘴里的糕点。
陆生开口直言。
“那么……又见面了,各位。”
他稳着身形,将这三人依次扫过。这两位左右近侍皆面无神情,不发一言。陆生的眼神回到秋千中间。她还直直地看着他,嘴唇半张不张,两弯眉毛拧促在额前。
陆生接住她的视线。
过会儿。
她低头歉笑,断了这连接。她捏着半块方糕的手放落在膝上了,她又重新抬脸。“对!”她出声应答,笑容未退,“早上好。”
早上……好?
陆生眼皮一抖。
他下意识去打量她的脸庞,但他只从中看到了微笑。
他咬紧了后槽牙。他控制不住。
接着他发现自己开始张望别处。
“那个……我是说……”
陆生的舌头在嘴里轮转。
“我说——”
他感到有三人的六束目光交汇于头于脸,他意识到他们正等着他解释这场由他主动发起的陈情,或申愿。而他本无意如此单人出演。他想听到和了解到的,是他们是什么妖怪、什么人物、来自哪儿、又怎么在这儿出现。他想着他们应该会有这样的自知与自觉。可她,怎就能把他的探问这样接过——这样随意、赞同。没有兴趣、且……毫不在乎?
陆生咬了下嘴唇,视线回归。对方已经缓慢把糕点举起,因他过久地没有说出下言。她看着她,眨巴眨巴眼。她要吃的食物已在嘴边。她于是收回注视,低头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不过也没忘了陆生。她时不时还会朝他看去一眼。陆生盯着她,涎水也吞咽。他盯着她一直把那半块糕点吃完大半。她拖长的影子挥过他的脸。他猛地想到了他这时、面对他们这三人,他最正确的姿态该以什么方式而呈现。
他甚至有点懊恼。早就该如此了——是因为身在远野,便丢掉了认同自己姓甚名谁么?
于是他沉了嗓子:
“我是关东大妖怪任侠一族,奴良组少主,奴良陆生。”
“你们不是远野妖怪。你们,是谁?”
那姑娘听完他的名号。她咀嚼的下颌没再动了。她的呼吸也停止,眼神也僵直。陆生正暗自舒松,忽见她以袖捂口,从秋千座椅里蹬挣而下、跌跪在地、咳嗽不止。陆生往后退了两步,他愕然起来。因为他能听到她喉咙愈发剧烈地震裂、看到她肩膀愈发剧烈地耸动。那块糕点掉落,她的咳声转成嘶哑。陆生想挪上前,她抖着脖子仰起来看向他。他顿住了。他看清了她眼角泪花的水红色,与整张面庞的——青白如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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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里大人!”
她的右卫叫喊。而左卫的女子挎着篮子,一个箭步踏来。卸下了右臂的负担,她一手把她弯弓起伏的腰背揽住,一手给把帕子递入她手中。“灯里大人”摸索着攥住。然后她在她主子的背上一面轻拍,一面掀了食蓝盖子,往里摸去。——这位似乎是叫做“真天”,陆生的记忆还没模糊。
“你可真是……吃个药糕还能把自己给谋杀了啊?”
真天扑通跪坐在女孩身旁。她摸出一盏茶杯,倒满清水:“来,慢些喝——”
她躲开灯里想要接过杯子的手,始终自己端着,向对方嘴边凑拢。
“——慢慢的!别又呛了!”
灯里张嘴,让她喂着。两口水下肚,她勉强能够气息吞吐。真天替她将鬓边汗湿的两缕发丝拨至耳后,又在她背上不断长抚。她的咽喉还在如波浪般地鼓动。她垂眼看地面,闷声回肚,直到胸脯的抖索逐渐平稳。灯里叹了口气,换了手背挡持在唇前。手心里,布帕捏揉。
她那暂不知名的右卫这时上来。他把怀里一直抱着的衣服在她身后抖开——是一件青灰色的薄羽织——然后轻轻披覆。真天伸手替他展平羽织肩领的褶皱。
“灯里大人还是……披上吧。”他低头低声说。
灯里将羽织外衣一只空荡的袖子抓在掌中。她撑了撑双臂,背上长发瀑流而下。她想起身。真天抱住她的一只胳膊,把她搀起。她总算坐回秋千里的座位。而真天弯腰,为她掸净衣服下摆的尘灰。灯里最后用手帕擦了擦双唇。她开始面朝已独站许久的陆生。真天则重新捡拾起地上的食篮,紧挨着站在灯里身旁,没回原位。
灯里凝视陆生。
“那么……让你见笑了。”她的嗓音还留有几分沙,“我一直,身体不好。”她说道,手指在喉头按压。
她颔首收声,浅咳两下。
“所以,如你所见,得出来晒晒阳光。”
她对陆生笑了一笑。
她的嘴唇没有血色。陆生不自觉点头,应了一声好。
灯里又道:
“你刚刚说……你叫奴良陆生吗?”
她的声音清亮些了,眉目专注。她的手指从喉前移开,两臂交叉,把左右两篇披拂在身的外衣衣襟拢住。她的双眼似乎瞪得更大——陆生能发觉。不过他仍旧没能从那里找到什么能让他感到一丝熟悉的——
他是奴良陆生,关东久负盛名的奴良组的少主。旁人会敬畏、会惊惧,会疑虑、或轻蔑不从……他们看向他的眼里总有善恶——而陆生没能从她的眼中辨出。他归类不了她是什么。她对他礼貌又不热情,关注又不在乎——她问他的名字,如同只是在向他展示她没有不听他说。
“……是。”陆生垂眼,看着秋千座下的一个石子。他不想再与灯里视线相接,被透露他心念的翻卷。“我的名字,叫奴良陆生。”他再道。顿了会儿,他舔舔嘴唇,还是最终补上:“魑魅魍魉之主……滑头鬼,是我祖父。我是他孙子。”
他又感到两束目光的交聚。灯里的左右两侍皆扭头看来一眼。陆生留意着灯里的神情:依旧面无血色、苍白如纸,而纯黑的长发垂落额前——陆生的胸口绞扭了一瞬。他急剧地呼吸一口,腹间的伤痛被扯动,他又多喘了两下。堪堪平定下来后,陆生再端详她。他知道那双曾让他梦魇数年的眼睛,是充满了阴黑,而她的瞳仁却为金黄,映有光照。这时灯里再度对他微笑。她眼里饱满的颜色开始细弯起来——陆生于是再度想到多年前那山吹花海的盛放。
“陆生,”她叫道,“我可以……直接叫你陆生吗?”
他一怔。
“那么,陆生,”灯里继续笑问,“你现在……应该还没满十三岁,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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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还没有成年?”
真天接口,她瞧着陆生,稀奇之色满脸。她低头看灯里,灯里对她歪头耸肩。她再回到陆生的面庞。“那远野组真是……”她顿了下,陆生看着她的眸光落至他的腰间。
疼痛重回陆生的世界。他本能地用手挡捂。他差点没记起他还在淌血。
真天的嘴角抽扯了两下。
“……这远野组,有点差劲了哪。”
——差劲?远野组?
——这女人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吗?
陆生想驳斥,他张了张嘴。然而这时迅速被|插|入另一道附和。是静立一旁的武士妖怪,灯里的右卫。他两臂抄起抱在胸前,目光刚从陆生的腰腹回到他的脸。
“让个未成年的小妖怪去承担这等粗活累活,并且放任他负伤劳作——远野组,做出这种事,让人实在很难认同。”
他移了目光,声线变低,与真天眼神相接:“……还是这种强尊弱卑。”
“喂、喂,你们——”
陆生险些失声。
这是什么——他们什么身份?他们知道自己什么身份?这里就是远野!怎么能、为什么能……
“负伤?”而灯里抓住了这个词。她的视线上上下下,把陆生打量得从头到尾。她不愿放过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负伤?”她念道,眼都不眨,“你哪里受伤了吗?”
风经过他与灯里之间,一闪一烁。
他刚想说话,真天的声音再次先他一步。
“因为他身上的血味,”她平视着陆生,回答灯里的疑问,“老早就能闻到。”她朝右卫的妖怪瞥去一眼,然后抬起手肘,轻轻一捅下方灯里的肩,“这么明显……那没能发现的也就只能有您了啊——‘灯里小姐’!”
灯里的身体向右一晃,眼睑一垂,咧出一笑。她任她手肘递来的力道。她的双眼未曾离开过陆生。“那么,这样的话……”她重新坐端正,目光滞留在了他欲盖弥彰的腹前手掌上,“……严重吗?”
“不。”
陆生脱口而出。
他直接摇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没什么大碍,我没事。”
“噢……”
他听见灯里发出一个语气词。调子轻扬,尾音悠长。
他抬头,撞进对方笑意微微的眼底。
“那就好。”
她对他轻轻点头,几丝散发卷绕在她的衣领口。她放松了对羽织外套的抓握,身子稍往后躺。真天抬臂,撑揽在她背后。灯里没再那样对他目不转睛了。她的视线从天空中一划而过,两脚悬空,轻轻晃悠。
陆生想说点什么。
他太该问问了——如此目中无人、如此不以为意。他想问他们这一行三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如何能来到远野,如何能毫无顾忌,与远野是友是敌?
如果是敌,怎能神情泰然地出现在村子里?若是盟友,又怎能对远野口无遮掩、肆意评议?
还有那灯里。她好像很了解他。而奴良组之外,谁会如此关注他的年龄?即便是本家某些干部,也不见得就能记清他今年十几。陆生无法说服自己。他无数次详察她的样貌,企图与幼时的妖怪见闻牵上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没有。陆生只是一遍遍无端想起父亲死时,那一截沾有血点的残忆。
他看着她黑润的头发、黄玉的眼睛,与多年前那个对他执刀回笑的“姐姐”,重合又离析。他的心脏怪异地缩紧。他提醒自己要专心:这儿,是远野。要砍了那狐狸,还不到时机。他把衣服布料攥入掌心,摆摆脑袋,肃清思绪。他敛神皱眉,重新盯住灯里。而后者正在用脚尖挑起一束阳光——她的脚的影子斜向外支去,生长在陆生与她中间的草地,像把黑色的刀柄。
他看着对面三人一行:“这里,可还是在远野。”
他脑中浮出铸铎的音貌。陆生定定说道:
“如果,我把你们刚才的话,讲给远野妖怪听呢?”
风停、云聚。群鸟扑膀声远鸣。
灯里出声一笑。
她抓上两边藤索吊绳,并脚一蹬。
她荡起来,吱吱呀呀。她身周的光芒在云下变得圆润。她玩荡了一下又两下。高低的噪音贯透陆生的双耳。
“你不信。”
陆生语气低沉。
灯里注视着他,再蹬出一脚,衣摆和发丝飞得更高。陆生给她计数。一、二、三。陆生等着十。他收动了腹部的伤处,估量他行动的最大限度。他始终关照着她身侧那两人。真天站在眼前,那兽眼妖怪离得有三五步远。陆生没有看见一把利器。灯里从后端高点一滑而下,他数到了六。
“陆生。”灯里开口。
他数到了八。
“陆生,那你在远野这儿,是甘愿被指派这些杂役、并乐在其中的么?”
她的话击穿了他。陆生呼吸凝止,倒退半步,看着她荡完第十下。他说不出否认的话。灯里依然神情认真。她来到离陆生最近的前方端点。他可以闻见她身上阳光的芳香。
陆生站在漫天扑洒的光照下。空气晴明,山风清冽。他嗫嚅,他说不出一句话。
“对嘛。”
他听她如此结语道。她的眼皮微阖,望入陆生背后高远的山野景象。晴空之下,满目辉光。秋千弧起弧落。在她的双眸里,陆生能看到两颗微缩的中午正阳。
“你们……”一股潮湿的雾气开始在陆生心头扩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次她答得很快。
“我们,”她说道,“只是旅居途中、路过远野。在此暂留,借宿几日。”
接着她脖子一扭,下巴朝左侧一扬:“这位,是以津真天。我叫她真天。”
然后换到右侧:“那是风狸。他是狸妖。”
最后——
“我的名字,就叫灯里。”
吊索摆摇,她对他这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