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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在远野 “奴良组的 ...

  •   ——“奴良组的少主怎么连条狗都不如!”

      陆生洗着衣服。这话早就在他脑中。他搓洗得慢了、快了,要停手、没停住。他见不着那脏污。他只听着碎沫旋聚,从左至右河流汩汩。这句与那些的碎笑便也一波一波地从左耳朵进,浮聚,没能从右耳朵出。

      他想到的人很少,想到的事,很多。他浸手于河中,指甲缝里鼓胀着皂沫。爷爷与冰丽是他最常想的两个。爷爷——他想去懂,但想不懂:他要去京都,他得去京都,而任他被困在这、洗衣砍柴、伺候这群乡下妖怪,算什么?而冰丽……他没想过要去懂她什么。可现在他竟全然都懂了:他提臂举起手里的衣服,肥皂沫在衣角上黏着。那块污渍,与二十分钟前刚入水时比起来,没有淡褪半分过。

      冰丽是怎样洗的呢?

      陆生皱起眉头,湿衣再被按入水中。水沫溅湿他的裤腿与脚趾头,令他胸中充满想要叹气的闷痛。他举手擦额,肥皂水滴经他的鼻孔。他的另一只手把水里布料揪紧了,又放松。他撒手跌坐于岸上。长河哗啦流过。他低头看脚,歉悔起自己小时候,顽闹恶劣,常泥土灰尘满身。而冰丽……仍总是笑脸以迎,双手替他把脏衣接过。

      ——后脑一痛。

      一颗石子落到他的肩头,咕咚掉进水中。

      陆生起立回头:“谁在——”

      “喂——见习的!”

      红面生剥鬼站在高处。他朝陆生远喊,一大袋待洗衣物被拖在手。扑通一声震响,他现身到年轻的见习生跟前。碎石跳了两下,脏衣袋被扔到他们脚中央。

      “见习的,你到底在干些什么哪——?”这远野妖怪高撅两枚长牙,嗓门粗厚而慢拖。“我一直都在叫你——欸!这衣服怎么还洗得比前两天还慢了——?”他一指水里浮泡的衣服,然后收回手,再指着脚下新送来的,“这又有了,就给你放这里了——”他灰白的眼珠转动,看向旁边原封未动的堆叠的柴火,“怎么还是这样,做得连第一天都不如了吗——?”

      生剥鬼转回目光,落到见习妖怪的脸上,声量变大:“别做梦能偷懒——小子!往后你的活儿只会越来越——”

      “真吵死了……能闭嘴吗,大叔?”

      陆生弯腰扛起脏衣袋,走向水边。鹅卵石在他脚底咯吱作响,他始终没对那尽忠职守的监工投去一个正眼。他把还在水里泡着的衣服捞出,拧干,抛入身后的净衣框。他把刚送来的衣袋打开,坐下来,低头埋脸于搓衣板与肥皂泡之上。

      身后,生剥鬼的脚步远去。他的声音一边飘散,一边在溪谷里回传:

      “都-要-洗-完——”

      陆生抓住两块布料,手臂摆动迅猛。

      “都-别-偷-懒——”

      洗衣棒一下下重重锤落。

      ——————————

      洗完了。

      陆生坐倒,手掌向后按在河岸石子上。灰尘粘腻,更加麻痒,于是他收回手来,搓了搓,让碎石粒掉进浅水里——而没有激起一点浪。他再度沉手于水中,让滑跃而清凉的流水抚摸掌心的肿烫。

      似乎的确好些了。他把手掌举到跟前。水滴划落,麻痛复起,陆生轻轻捏紧了那只右手。过会儿,他要用这只手去抓住斧柄,劈柴伐木。而下午,他还要用这只手,去握紧太刀刀把。

      哗、哗,河水奔流如常。

      陆生抬头,望向石块长坡的高处。阳光在那上面露出一角,空衣竿发亮闪闪。他记得这发光发亮的区域,比起他早晨刚到时来得更少更小。他忙把湿手就近在衣角上揩净,俯身捡起还耷拉在筐边的几只袖子,拨回衣筐里,然后一左一右抓提两只大筐,脚上发力,蹿到坡道里鳞次栉比的大石块上去。他上行得很快。他一边起跳、落脚,一边暗许今天别再像第一天时那样:提着洗好的衣服,在爬往晾衣区的路上摔倒。陆生默念了七八九十次。当他念完第十八次时,眼前骤然一开,再无大石块需跳越,而空野清明,薄雾尽散。陆生轻轻呼出一口气,把两只半人高的重物暂放在地,腾出衣袖来,擦过额角的薄汗。眼前不远处,数十个桐油竹木衣架光面润滑,将阳光反射,也轻微摇摆。

      他活络了手骨,接着提起大筐。两三步便到。他弯腰挑起一件件拧过一遍的衣物,挨次搭晾在长竿上。这么重复过六七遍,他动作慢了。陆生弓着身,扶住自己的腰。——前日,铸铎的镰刀割碎了树干,断枝残叶,厉如飞刀。他没能完全躲开。伤,固然还没好。

      他捂着痛处,行动僵止了。他把刚拿出的那件衣服挂到筐棱边上。山间的风略过,竿子摇摆叽嘎。他低身埋头,听它此起彼伏在天空中央,按紧的手指松了下。他喜欢这竹子被风奏响。

      叽嘎,叽嘎。

      吱呀——吱呀。

      陆生直起身子。

      风,已经结束。

      吱呀——吱呀。

      陆生仰高脖子。

      吱呀——

      ——他望到这儿不止他一个。在晾衣空地旁,在接近树林边,数道人影,两或三。高,矮,高。小,大,小。

      吱呀——

      ——他认出那是个架子。秋千。在另两者之间,矮而大。

      吱呀——

      有人荡着。衣袖浅黄,翻上翻下。

      吱呀——

      “真天,”他辨出一个女声从秋千里传出,“……那是谁?”

      吱呀——

      吱呀——

      “……远野组的下人来晾衣服吧。”

      秋千的左侧回答。

      ——————————

      陆生听得一清二楚。

      从树林边的阴影下起始,越过一排排衣竿与滴水的衣物。叽嘎早已歇止,只有微弱的鸟鸣叫响在山里深处。他听得一清二楚:只有那两句人声,在金光凛冽的晾衣区里被发出。他伸手按下面前高达肩脖的竿子。湿漉漉的长衣为他的头而下塌出一个弧度。他直对着那三个陌生人,大声呼吼:

      “喂!瞎说什么?我才不是下人!”

      吱——

      他拧紧眉毛,重申:“什么远野组的下人……我才不是!”

      ——呀。

      秋千停了。

      一阵微风贴地而行,拂过他的脚背。两颗草籽落上。陆生脚趾动了些。他抓紧了地面。

      而对面的秋千下,明暗一闪,是木屐白袜。它轻轻蹬地,又被缩回收起。

      “哦……,”还是她左边那一侧说。那位“真天”倾斜了身体,脑袋向秋千低偏。“……那就不是了吧。”

      吱——

      秋千复又荡起。

      ——呀。

      吱——呀——

      藤索扭擦声不断。陆生听不清那坐于秋千里的,是否还有什么简短应答。

      而秋千的晃荡始终不断。

      吱——呀、吱——呀。

      “喂!你到底有没有——”

      他忽然顿住。

      【远野组的下人】。

      他记起他们刚刚,是这么说的。

      他们称他为,“远野组的下人”。

      这样的说法……

      ——除了他,远野这里,也还有……别的外人在?

      陆生松了手。横在他胸前的那根竿子立时升起,带着湿衣高低振弹。水点子被抖出几颗,掉进草叶,也在他的脚趾间溅开。他看着那秋千在灰暗色衣料的上下里,进起与退落。竹木与绳索相磨,声音渐次微弱。秋千的吱呀还在。单调、独独,不慢不快。

      “你们……”

      陆生望向他们,眉头松开。

      “你们……不是……远野组的人吗?”

      晾衣杆的晃动完全停止了。

      沙。

      秋千下的那一只脚伸出,在地上略一点按。藤索的声音收缩,她的衣袖摆荡得更轻缓。秋千没有停下,只是幅度变得更安然。这时天中已阳日当午、云雾皆散。她坐在藤条座里,白金色的光线亮烈浓郁,陆生于是看到那张掩在长发里的脸,纤薄净白。

      “呀。”她开口,脸上笑容微淡。

      “希望我们在这儿……不会打搅到你。”她嗓音轻和,吐字合进两边吊绳细小婉转的转扭中。

      “我们呐……”

      随后她脚蹬地,黑发扬入天光的鎏金里:

      “……只是来晒太阳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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