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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庙血诏 天刚亮,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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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赵逸晨就被铜铃吵醒。他掀开帘子,见苏知安趴在桌上睡着了,纸上墨迹晕开一片。晨光照在苏知安脸上,镀了层淡金。
“倒是会找地方歇。”赵逸晨扯过薄毯给他盖上,指尖碰到苏知安袖口的刺绣。这是去岁生辰他赏的蜀锦,当时苏知安说要做成香囊挂在床头,没成想裁成了衣裳。
账册还摊在案上,五月初三的记录字迹潦草。赵逸晨用红笔圈出存粮数字时,突然听见宫墙外传来哭喊。他推开窗,见两个太监拖着麻袋,袋口露出半截淡绿色裙裾。
“殿下醒了?”苏知安不知何时睁了眼,指尖还沾着墨痕。
赵逸晨抓紧窗框:“是浣衣局的宫女。”
“长公主昨夜说丢了支玉簪。”苏知安用帕子擦手,“三更天时羽林卫抓了七个奴婢。”
蝉鸣突然响起,赵逸晨手一抖,红笔在账本上划出长线。他盯着那抹刺目的红,想起赵月丹蔻的颜色:“去查查西境军粮的押运官。”
苏知安应声时,晨钟恰好撞响。赵逸晨望着宫墙外升起的炊烟。市井早该开张了,卖胡饼的吆喝声能传到玄武门,可这皇城永远浸在死寂里。
上午,赵逸晨在太庙前遇见赵月。她穿着黑色祭服,衣摆金线绣着百鸟朝凤,腰间玉带却松松垮垮系着。礼部尚书捧着祝文跟在后面。
“弟弟来得真早。”赵月用祭酒浇湿青石阶,“听说昨夜紫宸殿闹耗子?”
赵逸晨盯着她袖口露出的纱布——那是昨日被陶片划破的伤口:“皇姐当心,太庙的耗子最爱啃凤爪。”
赵月突然咯咯笑起来,耳环震得叮当乱响。她凑近弟弟耳边,甜腻的梨香混着酒气:“你说父皇祭祖时,列祖列宗瞧见我这身凤袍...”话没说完就被礼乐声打断,老皇帝乘着龙辇缓缓而来。
祭祀持续到下午。赵逸晨跪在蒲团上,膝头被石砖硌得生疼。香烛烟气熏得他眼眶发酸,恍惚间看见父皇佝偻的背影。老人捧着祭品的手在抖,羊头险些滚落供桌。
“请陛下诵读祝文。”
老皇帝浑浊的嗓音念到“天下太平”时,赵月突然起身夺过祝文。袖子扫翻烛台,火苗蹿上她袖口的金线凤凰。
“公主!”
“护驾!”
混乱中,赵月拿着燃烧的祝文转圈,火光照亮她癫狂的笑脸:“你们看!凤凰浴火!”金线烧焦,她却像在跳胡旋舞,直到羽林卫泼来整桶井水。
皇帝大怒:“赵月!太庙纵火,大不敬!来人,把她关起来!”
赵月的侍女周周立刻跪下:“陛下息怒!公主是为先皇后祈福。民间有凤凰浴火可让亡者超生的说法,公主孝心可鉴。”
皇帝神色稍缓:“即便如此,也不该在太庙胡闹。罚俸半年,禁足三日。”
回宫路上,苏知安从袖中摸出油纸包:“东市王记的点心。”
赵逸晨咬破糖壳,甜味在舌尖炸开。他想起十七岁那年偷溜出宫,苏知安背着他翻过宫墙,灯火映得那人侧脸发亮。如今糖还是那个味道,吞咽时喉头却泛起酸涩。
“押运官叫陈平,陇西人士。”苏知安突然说,“三天前暴毙在家中。”
赵逸晨呛住:“怎么死的?”
“说是马上风。”苏知安用帕子擦他衣襟上的糖粉,“但臣查到,陈平死前见过长公主府的马车。”
傍晚,他们走到荷花池。夕阳染得满池枯荷像烧着的纸钱。赵逸晨弯腰去够莲蓬,听见池底传来“咕咚”声。
“殿下当心!”
苏知安拽他后退的瞬间,浮尸翻上水面。那是个穿着五品官服的男子,脸肿得像发面饼,腰上鱼袋却很新——正是暴毙的押运官陈平。
腐臭味随着水波荡开,赵逸晨踉跄着后退,后腰撞上栏杆。苏知安迅速解下披风罩住尸体。
“来人!快来人!”
禁军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时,赵月提着盏琉璃灯施施然现身。
“弟弟好兴致。”她踮脚去看披风下肿胀的尸首,“这荷花池的锦鲤养得肥,连死人都要拖来加餐?”
赵逸晨手指发麻:"皇姐认得此人?"
“眼熟得很。”赵月用灯柄挑起尸体的手,“哟,这不是陈大人么?上月还说要给本宫献夜光杯呢。”她突然俯身贴近尸体的脸,“怎么瞧着胖了?”
禁军统领赶来时,正撞见长公主掰开尸体的嘴。赵月指尖沾着黑血,转身笑吟吟道:“刘统领来得巧,陈大人牙缝里藏着好东西呢。”她举起的银簪上挑着半片金箔,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是户部的火耗签子。”苏知安突然出声,“去年改制后换的金箔印。”
赵逸晨猛地转头看他。月光漏过云层,在苏知安脸上割出明暗分界。“都杵着作甚?”赵月把金箔抛给禁军统领,“抬去冰窖冻着,我的生辰宴正好当冰雕摆着看。”说罢哼着曲往长乐宫去,琉璃灯晃得满地碎光。
半夜,赵逸晨看陈平的案卷。蜡烛烧了很多,他突然指着某处:“三月初七陈平去过户部粮仓,那日正是...正是西境军粮出库之日!”
苏知安正在研磨朱砂,闻言笔尖一颤,赤色墨滴污了卷宗:“殿下英明。”
“我要见陈平家眷。”赵逸晨抓起佩剑,“现在就去。”
“不可。”苏知安按住他手腕,“此刻出宫必遭怀疑。臣在教坊司有个相熟的女史,与陈平妾室是手帕交...”话未说完,窗外突然传来瓦片碎裂声。
两人奔至院中,见屋顶黑影一闪而过。苏知安甩出腰间玉佩,正砸中那人后心。刺客闷哼一声,那人掉下染血的绢布。
赵逸晨展开染血的绢布,竟是陈平之女的血书:“...爹爹说军粮里掺了观音土,长公主逼他画押...”后面的字被血污浸透,辨不分明。
“观音土...”赵逸晨踉跄着扶住石桌。三年前黄河决堤,他亲眼见过灾民腹胀而死的惨状,那些青紫的肚皮里全是被雨水泡发的黏土。
苏知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沾着星点血:“殿下该歇了。”
“知安!”赵逸晨扶住他单薄的肩,“明日请太医...”
“老毛病了。”苏知安笑着拭去唇角血丝,“倒是殿下,再熬下去眼窝都青了,当心廿八那日被长公主笑丑。”
四更天的梆子响时,赵逸晨终于昏沉睡去。苏知安吹灭蜡烛,借着月光从袖中取出半片金箔——正是昨夜他从尸体口中偷换下来的那枚。金箔背面用蜜蜡粘着极小的字:六月廿八,朱雀焚天
赵逸晨被噩梦惊醒。他梦见陈平从荷花池爬出来,肚子胀得像熟透的南瓜,每个指缝都漏出灰白的观音土。睁开眼时,苏知安正往香炉添安息香,青烟在晨光里织成蛛网。
“陈平的妾室死了。”苏知安背对着他整理书案,“昨夜吊死在教坊司的横梁上,脚底还沾着朱雀台的朱砂。”
赵逸晨掀被起身时打翻了茶盏,冷茶在青砖上漫开:“怎么死的?”
“说是偷了乐伎的珍珠项链。”苏知安转身递来热帕子,“但臣查验过,她舌根有乌青。”
更衣时赵逸晨发现苏知安换了新腰带,墨色锦缎上绣着缠枝莲。这花样是安国贡品,上月才送进宫三匹。他正要问,外头突然传来尖利的猫叫。
十二只黑猫列队蹿过宫墙,每只颈间都系着金铃。赵月倚在步辇上抛鱼干,玄色大氅下露出猩红里衬:“弟弟快来瞧,这是暹罗进贡的灵猫,专吃人魂魄呢。"
领头的猫抓破赵逸晨衣服。赵月拍手大笑,腕间金镶玉镯撞得叮当响:"它闻到你身上死人气了!"
苏知安抬袖挡在赵逸晨身前,袖中暗袋滑出半块松烟墨。黑猫嗅了嗅墨块,突然炸毛尖叫着逃开。赵月笑容骤敛,丹蔻掐进鱼干:“苏侍郎的墨倒是稀奇。”
“公主说笑,不过是寻常...”
话没说完,赵月突然将整筐鱼干砸向猫群。黑猫们撕咬翻滚。她赤脚踩过满地狼藉逼近苏知安:“本宫生辰宴的烟火,还要劳烦苏侍郎监造呢。”
赵逸晨发现苏知安喉结动了动,这是他说谎前的习惯。果然听到他说:“臣定当尽心。”
午时查验朱雀台时,赵逸晨终于明白那颤动的喉结意味着什么。三十六个桐木箱堆在祭坛下,封条盖着安国商队的朱印。他趁守卫换岗撬开木箱——这哪是烟火,分明是攻城用的猛火油。
“殿下!”
苏知安的惊呼从身后传来时,赵逸晨已掀开第七个木箱。里面是青瓷罐,画着安国图腾。他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瓷釉,就被苏知安攥住手腕:“当心割手。”
“安国的焰火倒是别致。”赵逸晨甩开他的手,“苏侍郎不解释解释?”
苏知安点燃引线,夜空炸开紫色烟火:“您看,确实是特制烟花。”可赵逸晨分明看见,他背在身后的左手在抖。
入夜后赵逸晨偷溜进冰窖。陈平的尸体覆着霜花。他举着宫灯凑近,发现尸体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昨日打捞时分明十指完好。
“好看吗?”
赵月的声音在冰窖回荡。她提着盏人皮灯笼从冰柱后转出,火光映出灯笼上扭曲的五官:“这是陈大人爱妾的皮,弟弟摸摸,还热乎呢。”
赵逸晨拔剑时踩到冰碴滑倒,后脑磕在冰棺上。赵月蹲下来用灯笼挑他下巴:“你猜陈平吞下去的金箔,背面写着什么?”
“无非是些疯话。”
“是预言哦。”赵月突然咬破指尖,在冰面画出血色朱雀,“六月廿八,烈火烹油...”她歪头笑起来,嘴角咧到耳根,“就像这样!”
灯笼猛地砸向冰棺,火瞬间吞没陈平的尸体。赵逸晨滚到墙角,看那具肿胀的尸体在烈焰中扭动。他听见赵月癫狂的笑声穿透火幕:“多美啊!这才是真正的凤凰涅槃!”
赵逸晨颤抖着身体:“皇姐,你,你疯了”随即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