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81、第 81 章 离别曲

　　天气比想象中还要寒冷。

　　隐尘在进入主城之前，稍稍落队了一会儿，等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件大氅。

　　“给。”他带着暖暖的笑意，将衣物递给慕麟，后者道谢后迅速披上，仿佛两人之间已是相熟的老友。在进酒馆前，隐尘又在路边买了一个手炉，同样也是给慕麟用的。

　　这间酒馆就是最开始隐尘来到雪拥城时歇脚的那家。那时他怀着一定要拯救洛芙的决心闯入这个陌生的地方，计算好了最坏的结果。虽然最后目的达成了，但这样的局面，并不是他想要的。

　　落座前，桃夺妖将凳子一拉，挪到了文婵衣身边，两人默契地开了结界，就连身边的人也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

　　“怎么样？你这次回去，可有成事？”

　　文婵衣低头叹了一声，“算是成了一半。”话及此，她看着手上的树苗一动不动，只轻飘飘地说：“我好像对这一切没了兴趣。不知怎的，脑袋空空。你说，我是不是被关傻了？”

　　“是有点傻。”桃夺妖下定结论，毫不客气地说：“像青子翁那般作恶多端之人，你居然能忍着恶心与他共事。”

　　“天神殿被他统领太久，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况且他在人界有太多神庙，除去他以后，神庙失去神力，到时候一定乱成一锅粥。且不论他，单说其他几位长老，还有他们手底下数不清的弟子......”

　　“我一个人怎么能背负这么多呢？”

　　文婵衣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眶有些湿润，“这条路，远比我想的要艰辛。统领众神，改变天神殿这种事，我...从前可真是胆大啊！”

　　“罢了。”桃夺妖关了结界，“你喜欢的话，就努力去做到。”

　　“你会帮我的，对么？”文婵衣抓住她的手不肯放。桃夺妖反握住那双手，“自然。我一直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你们在密谋什么好事？我们听不得么？”隐尘开玩笑地敲敲桌面。

　　桃夺妖侧回身子，隐尘正在他们倒酒，待酒满后，他举起酒杯：“难得相聚，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说完饮下，又给自己倒满一杯，等他们放下杯盏的间隙，他又仰头饮下一杯。

　　他有心事，他不开心。

　　在他倒下第三杯时被慕麟伸手拦下，“别喝了。”

　　桃夺妖看着两人交错的手，推开了慕麟的那只，她看着隐尘问：“你的伤还没好，要去哪儿？”

　　慕麟这时起身，他的目光依次扫过隐尘和桃夺妖，最终定格在文婵衣身上，“这里太闷了，陪我去后院走走吧。”

　　“你确定吗？”文婵衣走前还在惊讶，像慕麟占有欲这么强的人，怎么肯放桃夺妖和隐尘独处呢？到了门口她还在频频回头看，险些追不上前头人的脚步。

　　“他们走了。”桃夺妖有些失笑，她看了一眼门口，“你要去哪？”她又问了一遍。

　　隐尘垂眸一笑，有些苦涩地开口：“隐尘和洛芙的故事，已经结束了。我还有待在你身边的必要么？”当时他那样义无反顾跟上来，除了担心她的安危，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以为慕麟真的永远回不来了。

　　“我不喜欢他，你知道的。”

　　“那你喜欢我么？”

　　桃夺妖沉默了，不知道该作何回答。违心的话她说不出口，那样既让自己不舒服，也是在伤别人的心。

　　隐尘闷咳一声，脸色苍白了几分。她想替他疗伤，但被拒绝。

　　“你已经不需要我的保护。”他说着缓缓吐出一口气，似乎疼痛减少了，接着继续道：“我也该回到之前一个人的生存方式。”

　　“好。”桃夺妖松开了手，“随你。”

　　她不擅长处理感情上的事，尤其是面对离别，下意识的反应是逃避。经历了这么多，她总觉得自己对隐尘应该是不一样的，可事实是，与他之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感觉。她说不清到底差了什么，直到这一刻，他说要离开，她才发觉，是她没有那么喜欢隐尘。

　　没有喜欢到她想开口去挽留他。

　　隐尘亦是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他追寻纯粹的爱，如果没有，那么他可以走开。

　　就在此时，门口跌跌撞撞闯进来一个人，那人环视一圈四周，最终目光锁定在隐尘和桃夺妖身上。隐尘一抬头，就撞上了一对焦急的视线。

　　“笠词？”他有些错愕，怎么又找来了？

　　店家热情地上来迎接，笠词敷衍两句之后，直奔向最靠里的那一张长桌。“你做了什么？”他的大掌在桃夺妖桌前要用力一拍，“他是不是回来了？！”

　　“谁。”桃夺妖明知故问。

　　“你知道是谁。我虽不够聪明，但也不是蠢到连有人对我施展了灵术都辨不出。”

　　“那你既然知道了，又过来问什么。”

　　“我要找他。”笠词急哄哄的，看上去像出了什么事。

　　恰好文婵衣和慕麟从后门往这里走来，慕麟远远地瞧见笠词的背影，就皱起了眉头。

　　“他来了。”隐尘向后努努下巴，笠词于是眼看着慕麟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他也顾不上那么多，拉起慕麟的胳膊上下探看了一番，确信自己摸到了真的人，“你跟我走。”说罢便拽起人要拉走。

　　文婵衣见此拉了结界，让外头的人既看不清他们在干嘛，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怎么。”慕麟偏头问。

　　“禾梦她有伤在身，却一直不肯理我。我和她说感应到了你的气息，可她不信。”笠词说完烦躁地抓抓自己的脑袋，“我不知道洛芙用什么办法把你带回来了，我似乎重新经历了一遍杀死你的那一刻......”他说着看向桃夺妖，“是你把禾梦伤了你知道吗？她受了很重的伤。你却还有心思坐在这里喝酒！”

　　笠词一股脑说完后，场面瞬间鸦雀无声，片刻后，文婵衣开了口：“这是哪位？”笠词这时才注意到文婵衣，他一下就认出了对方，紧张得哑声闭嘴。

　　慕麟的脸色冷下来，他站起身，却没有看笠词。“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保护她的。”他面无表情地扯开了笠词拽着自己的双手，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走。”

　　“大家一块去吧。”隐尘提议道，他半开玩笑地说：“禾梦那里会更舒坦些。”

　　桃夺妖先到了，随后隐尘带着慕麟一起。文婵衣是和笠词一路走来的，过去这么久了，她也想看看自己当初设下的那个小规模城池如今怎样，看见这些妖怪十分自得地生活在这里，她的内心终于感到些许欣慰。

　　禾梦的宅邸和从前并无二致。

　　桃夺妖记得自己曾在这里为禾梦解答过感情上的困惑，那时她并不知道禾梦喜欢的人就是笠词。她是无意伤到禾梦的，其实刚才笠词指责她时，她心里也不好受。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禾梦身上流淌着她厌恶的妖血，可她还是会想去治愈她的伤。躺在床上的禾梦身子蜷缩成一团，侧脸浮现着淡红色的龙鳞，这是已经显型了，恐怕日后都难以恢复到人的样子。

　　慕麟蹲下身子，上手想要去触摸那些鳞片，被紧闭着双眼的禾梦用手拦下，“走开！”她的语气很虚弱，但她说话时脖颈上的经脉凸起，可想而知她用了多大的力气来说出这两个字。

　　“是我。”慕麟第一次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他浅浅吸了一口气，又靠近一些，将自己的一只手贴在禾梦的额间，试图让对方感应到自己身上的气息。

　　他想起她那时还小，有一次起了高烧，却倔强得不肯去看病，趴在凸起的岩壁上，非要证明自己可以在日落前登上山顶，只因为体内的龙魂整日地笑话她什么也干不好。

　　禾梦是在日复一日地和体内的龙魂做斗争，才夺来身体的控制权。她的精神比一般人要强大得多，可是碰上笠词以后，她在某些时刻无助得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还需要不停战斗的那个孩子。

　　“让我来试试。”隐尘往前迈了一小步，“我曾经用灵能同调的方式拉回过她的意识，这次也一定可以。”

　　“太迟了。”慕麟摇摇头，眼神中满是忧虑，“不是她的意识涣散，而是她体内的龙魂被打死了。你们大概一直以为是妖龙的龙魂在夺去她的生命，其实并非如此。正是两个魂魄斗争的力量支撑着这具半人半妖的身体。”

　　“可他不也活下来了。”一直站在最后面的文婵衣忽然指着隐尘说。

　　“不一样的。”桃夺妖提醒道，“禾梦体内的龙魂是消散了，而不是为她所用。我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可以把她救回来。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运气好的话，能捡回一条命，但身体会彻底变成怪物。”但依照她的经验来看，禾梦怕是撑不过今晚。

　　“你这意思，就是说她会变成妖？”笠词难以置信，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禾梦身上？她什么也没做，却被波及。“你为什么非要去对付子苓？你究竟为什么？！”他气愤地看着桃夺妖。

　　“是他刻意散发出了吸引我的妖气。”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救她。”文婵衣说，“只要将这棵幼苗快速孕育成灵树，我们就可以借助桃夺妖逆转时间的力量，在禾梦死去之前将她完整的魂魄带回来。”

　　“所以你要冻住她的灵魂？”笠词稍稍恢复了些许理智，但他马上又担心起一件事来：“可我们之中，根本就没有人会这种灵术啊！”

　　文婵衣自信地看了一眼慕麟：“你应该会吧。”话刚说完，她才惊觉自己已经忘记了他神力散尽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