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65、第 65 章 梦妖

　　轿子在一处灯火通明的行宫前停下，洛芙刚下来，四名轿夫先便将轿子往墙上一压，那轿子就变成了墙上画着的轿子。接着轿夫们溶成一滩黑水，慢慢地黑水分成四只黑影，它们蜿蜒着从墙根爬上墙体，待身后有宫人提着灯笼经过时，只看见画中栩栩如生的四只鸟儿似乎在朝人眨眼一般。

　　这时阿黛将原先的纱笠又重新给洛芙戴上。宫人们一边加快了脚步一边低声絮语，她们似乎对站在宫门前的阿黛和洛芙视而不见。

　　洛芙瞬间明白过来了，轿子和纱笠都施加了灵术，看来这座宫殿里，藏着一只大妖怪。她听隐尘零零散散地提起过一些祁国王宫里的事情，他说现在祁国皇室混进来了一批居心叵测的妖怪，这些妖怪修为高深，化作人形以后同皇室成员互结姻亲，生下来的半妖则安插在朝廷中重要的官位上。

　　若是长久以往，不出百年，祁国人恐怕要被赶尽杀绝了。

　　霍冕曾经试图阻拦这件事而被架空王位，惨遭软禁。而现在隐尘回到自己的国家，想必也是为了彻底除去那些妖怪。

　　“想什么呢？快进去呀！”

　　阿黛一脚踹在洛芙的腰上，她一个趔趄摔进行宫里，也一下子收回了飘远的思绪。

　　纱笠上的灵术越来越微弱，已经不足以束缚她了。幸亏当时在雪拥城拼命地修炼，看来还是有些作用的。洛芙没有轻举妄动，跟着阿黛走的同时留意四周，她发现这座行宫虽大，宫人却寥寥无几，准确来说，是根本见不到人。

　　越往里走，里面越发梦幻起来。脚下的路变成毛茸茸的毯子铺设，周围都是亮晶晶的斑斓石，有的镶嵌在柱子上，有的不知道从何处牵的绳索悬挂在半空，人一经过就发出咕噜噜的碰撞声，诡异又迷人。

　　前方就是燕贵妃睡觉的榻子，从上而下垂落三道轻纱挡住了洛芙的视线，只能依稀见到一个身姿妖娆的女子似是侧躺着在等人。

　　“咦，你今日带回个什么东西？”燕贵妃的声音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一般，洛芙听得不真切。

　　阿黛没有回应，只是像那些轿夫一样变成了一道黑影掠过两旁闪烁的烛火，刹那间整间屋子都黑下来，只有斑斓石发出微弱的亮光。

　　“哦...是个衣着古怪的女人呢。”

　　“嗯，不错，很鲜活。”

　　脸颊感觉到温热的触感，洛芙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那只手追上来掐住她的脖颈，洛芙顺着这只手臂往前看，整个人怔住。

　　慕麟的脸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不，不对...洛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要去想任何事。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身上的桎梏感慢慢消失，待再睁开眼时，眼前的宫殿竟然离奇地消失了，她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荒凉的野外，头顶是大到迫人的圆月，脚底踩着龟裂的泥地。

　　“洛芙。”

　　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知道自己还在梦中，没有理会，但对方似乎不肯放过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喊她的名字。

　　直到这个令人厌烦的声音已经贴上后脑，洛芙终于无可奈何地转过身去，只看到自己的父王几乎双肩耷拉，双脚离地整个身躯像被一根绳子吊着，目光空洞地看着她。洛芙当即吓得张大嘴想要尖叫，但在她崩溃的那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又换了一遭...

　　她就这样不断经历惊吓，但魂魄却一直没有离体。眼看已经过去半个时辰，燕贵妃气得咬牙切齿，一掌打在旁边的柱子上，整只手臂都穿空而过，并未撼动任何。

　　“阿黛！”她恼羞成怒地大叫，再过一刻王上就该来了，可现在宫殿的门皆已关闭，她还能上哪儿去找一个鲜活的女子？

　　黑影聚集黏合，阿黛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姐姐，王上的马车已经在门外停下，想来今日是提早来了。不如我替你回绝了......”

　　“不！我再也不想只在梦中和王上相会，体验过人的触感之后，我再也回不去了...阿黛，你帮帮我——你帮我——”燕贵妃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她左顾右盼，最终将目光落在洛芙的心口处。“杀而夺之！”她恶狠狠地说。

　　梦妖只是一个灵体，除了在梦中，根本无法对人造成实际上的伤害。原本的燕清露在被送进宫殿的那一夜就已经投井自尽。梦妖在偶然间入了祁王的梦，与他相恋，在对方追问身份时陡然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的燕清露，于是便顶替了她的身份。

　　一个在宫中消失了许久的女人，一个大家都默认死掉的女人，突然间王上要找，而她又奇迹般地出现，燕清露自然成了大家眼中的妖女。

　　“姐姐！你别忘了我们可是在天神殿的眼皮子底下生活，我们本该尽力藏匿，现在你为了一己之私，日日要去找活人。你明知道普通人的身体承受不住妖的灵体，又更何况是你这样的大妖。难道在你心里，跟那个蠢王共度春宵，就那么重要？！”

　　“阿黛，你没有爱过一个人，你根本不会明白。”

　　“是。我是不明白！”阿黛负气地转过身，拔下头上的簪子，翻了个白眼十分不耐烦地往洛芙的心口刺下。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结交的这位姐姐根本就是在用“人的触感”找借口。一开始阿黛以为姐姐只是玩玩而已，现在看来，姐姐是心疼这个蠢王，知道若是一直在梦里幽会，会损伤了他的身体，所以才不得不另找了这样的办法。

　　阿黛拔出簪子，想当然地以为洛芙会倒下，但洛芙突然从梦里惊醒，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后知后觉地捂住自己的心口，疼得靠在一旁的柱子上五官拧成一团，最后居然缓缓抬起头，十分愤怒地睨了一眼阿黛。

　　“怎么、怎么会...”阿黛不可置信地上前，正要再次下手时，洛芙这回却奋力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别白费劲了，我死不掉的。”洛芙低声低气地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阿黛俯下身抓着洛芙问，与此同时，她转过头去，同梦妖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均感到一股极其微弱，但又似乎布满了整个空间的力量。

　　这股力量让梦妖没来由的害怕，于是在对方出手之前，她率先释放了大量的灵能，造出一个新的梦境。

　　“是天神殿的人。”

　　这久违的，超出一般除妖师才会有的灵能，绝对只有天神，再无他人了。但这里是祁国王宫，天神殿的天神未经允许不得擅自进入，这是天神殿与祁国王室很早就达成的誓约。

　　难不成，那位相传要拯救祁国的皇室成员已经有所行动，派兵打进来了么？不然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原因会在这里遇见天神。

　　不过好在，对方已经进入梦境之中。只要是在梦里，她就是主宰。哪怕是之前被天神抓捕，她也轻而易举逃了出来，之所以不想下杀手，不过是暂时不想惹麻烦罢了。

　　眼前赫然出现了一片绿油油的原野，梦妖在一棵广玉兰下见到了被自己抓过来的洛芙，以及...刚才洛芙梦中惧怕的那个男人。

　　他抱着洛芙一起坐靠在树下，两人时不时相视而笑，像一对如胶似漆的新婚夫妇。

　　梦妖走到两人跟前，这时那个男人似乎是很不经意地朝她看了一眼，接着就继续低头把玩怀中人的发丝。

　　“你...你能看见我？！”梦妖有些不确信地问了一句。

　　男人轻叹一声，“这种过家家的把戏，偶尔体验一次，也挺好的。”他说着挑眉一笑，再抬头时，原本充满笑意的眼眸却让梦妖感到彻骨的寒冷。

　　他一点点收起笑容的样子，竟有几分伤感。

　　“你为我造的这个梦境，虽然是我心中所想，但我恰好又很清楚，这是不可能存在的事。”

　　梦妖听到这句话时，整个梦境已经坍塌，她甚至没有察觉到一点痛苦，就发现自己脖子以下的部位已经化作银灰在一点点消散。

　　行宫的大门开了，有一排提着灯笼的人在朝这里靠近。那些温暖的灯火在她眼中越来越模糊，在彻底灰飞烟灭之前，她不甘心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为什么？”

　　她问。

　　男人轻笑一声。他看上去心情并不好，但却还是很“好心”地让她瞑目：

　　“因为，现在的她——根本不会爱我。”

　　为什么不沉溺于这样的梦境里？这明明是你内心最渴望的。为什么要杀了我？明明你很珍惜刚才我为你造的这个梦。

　　你真是我见过最残忍的男人，就连对自己也这么狠心。你会后悔的，今后的每一天，你都会后悔，后悔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和她拥有这样美好的时刻！

　　慕麟眉眼微微向下一压，梦妖彻底消散在了世间，他一向不喜欢听别人啰嗦，至于阿黛，在他来时已经化成地上的一滩黑水。

　　洛芙捂着心口上的伤，有些难堪地看着慕麟。她不清楚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世中，只是本能地往后退避，她一点也不想见到他，即便是在梦里，她也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你现在出去的话，被抓住了，只会给别人造成麻烦。”

　　在她掉头往外跑时，身后传来冷冷的声音。

　　看来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