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36、第 36 章 被遗忘的龙

　　越过高耸的祁迈山，就能抵达上次慕麟和神四浸相遇的那一片草地。草地尽头那片广袤的丛林，是整个大陆最危险的地方，里面藏着数不清的灵兽。

　　当然，这里也有曾经的沂贺族人所生活过的遗迹。而神四浸带慕麟到的地方，就在沂贺河流域附近。

　　参天大树破土而出，因为没有被人砍伐，它们的高度直冲云霄，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丛林。强劲的根系盘根错节，将原本沂贺族人建造的房屋都顶破、吞噬，如果不是神四浸身上散发出的光芒，这里将会一片幽暗。

　　“你看，这里，就是天神殿的前身，也是我的出生之地。”神四浸指着这处废墟说。

　　“比天神殿的历史还要久远，那么说来，你的年纪还真是深不可测啊。”

　　“不然。”神四浸摇摇头，“当我还是一颗龙蛋时，时间于我而言，是停滞的。我出生也不过百多年，跟其他长老比起来，要小得多。他们中的一些人，可是活了近千年呢。”

　　“那也比我年长了。”

　　“不对。”慕麟一脚踩在废墟的断壁上，目光收紧，“你是龙族？可是他们不是已经被封印了么？！”

　　“是啊。”

　　“......那你？”

　　“是被封印了。”神四浸浅浅一笑，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我封印的。”

　　“所以，你背叛了自己的族人。”慕麟得出定论。

　　神四浸大笑：“我和你口中所谓的‘龙族’，根本就不是同类，何来背叛。”

　　慕麟听后沉吟片刻，没有再追问神四浸，他绕过一扇爬满藤蔓的破门，进入了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

　　火光在他的指尖跃动，里面已经变成了一个堆满枯萎绿植的洞穴，但透过枯枝缝隙处，隐约能看到背后的墙上，似乎刻着一些壁画。

　　“嗯？”他放火烧了那些碍眼的枯枝，一副闪烁着微弱金光的壁画呈现眼前。

　　“你发现了？这是龙的记忆图腾。”

　　神四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慕麟没有转身，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些相连的壁画。

　　这幅壁画一共有十六个节点。

　　前八个节点，是空中落下一块陨巨，人们借此得到力量，并将一名美少女献给神龙，神龙与少女相爱，但少女诞下子嗣后香消玉殒。

　　但是后面八个节点残缺不全，只有最终章是完整地看到神龙死了。

　　慕麟伫立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败下阵来，忍不住扭头问旁边的神四浸：“这是说一只龙和人相爱结合后，遭到天谴的故事么？”

　　他只是这样猜测，但他认为神四浸一定知道完整的故事。

　　“是神龙和人的故事。不过，你好像只看懂了前半部分。”神四浸指着壁画的第一个节点，慢悠悠地说：“神殿纪元前117年，天降陨星于卧龙潭。神龙不满栖息之地被破坏，叫来附近的猎人将陨星搬走。这些猎人生活在靠近卧龙潭的沂贺流域附近，因此被称为沂贺族人。”

　　接着，他将手指向第二个节点，继续说：“这一批接触到陨星的人，后来都获得了不同类型的灵能，因此他们将陨星当做神龙的恩赐，派族中最年轻有为的青年们送来许多鲜花、瓜果，数不清的布匹、珍宝...当然，还有沂贺族最漂亮的少女阿渺。”

　　然后是第三至第五个节点：“阿渺和那些礼物被一起被放置在卧龙潭，起初她会被天空中盘旋的巨龙惊吓到，久而久之发现并没有龙在意她，她就自己在草地上搭了间屋子，生活在那里。”

　　“直到有一天，一只淘气的小黑龙化作人形，想来逗一逗她，却发现他爱上了人类的食物，爱上了人类穿的那些漂亮的衣裳，甚至爱上了并非同类的阿渺。”

　　“短暂的几十年里，阿渺带着他走出卧龙潭，去人间各处游历。他们也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只是龙族的蛋孵化需要千年以上的时间，阿渺虽然生下来的孩子是人的形状，却无法唤醒，因此只能放回卧龙潭。”

　　说到这里，神四浸意有所指地笑了笑，“你现在明白了？龙族并不是真正的神龙。”

　　慕麟皱眉道：“难道龙族指的是阿渺和黑龙的后人？”

　　神四浸摇摇头，“故事才刚开始，别着急，听我往下说。”

　　“阿渺死之后，黑龙发现龙的灵术无法束缚人的灵魂，他们总会失去记忆然后投入下一世的循环。但是沂贺族里有一部分的人却能跳出这个循环，几近于和神龙一样达到永生的程度。而这一切的力量都来自于那颗陨星。”

　　“为了和自己爱的人长相厮守，黑龙将囚禁着阿渺灵魂的尸体带到沂贺族人那里，希望可以借助陨星的力量复活她，可族人并不同意，他们说一旦走出了沂贺族，就不再是这里的人，也不能够把灵力带到外面。”

　　“黑龙气不过，愤怒地变出真身，龙爪踩碎了陨星，致使其碎裂，散落人界各处。但也因此，黑龙亦遭到重创而陷入长眠，最终也没有能实现和阿渺永远在一起的愿望。”

　　慕麟恍然大悟，“这才是前八个节点的故事！”他缓缓转头看向神四浸，瞳孔放大，“你就是那个孩子。”

　　神四浸这次终于轻轻点头。

　　慕麟继续猜测，“你说这里是天神殿前身，难不成，那些天神，都是沂贺族人......那他们岂不是你的仇人？！”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什么？”

　　“哼，我可从来没把他们当成仇人。故事还没说完，你别急着下定论。”神四浸话锋一转，将慕麟的目光重新带回壁画上，他的手掌抚过从第八节往后缺失的部分，这些部分在他的灵力作用下，断掉的笔触竟然重新连接起来，至此，慕麟终于大致看清了后半部分。

　　神四浸看了一眼慕麟，开始说后面的故事：

　　“当陨星的灵能被分散之后，人界发生了一场始料未及的灾祸！许多动物成精，生灵涂炭。沂贺族人认为这一切都是他们而引起的，因此他们离开了自己世代居住的沂贺流域，往人界各处去除妖、收集陨星散落的灵能。”

　　“只可惜仅仅只靠他们的力量是不够的，因此灵力强大的六位沂贺族人在祁脉山上成立了天神殿，他们召集了世间许多强大的灵修者帮助他们一起斩妖除魔。”

　　慕麟插话道：“这样看来，天神殿是在做好事。”

　　“你可以这么认为，”神四浸收回手，目光落在后面的六个节点上，“我们接着讲回那条沉睡的黑龙。龙是不死之身，但有一群邪恶的人盯上了它，他们吞噬了龙的血肉，自称龙族，妄图以暴力统治天下。”

　　“天神殿与之抗衡不过，直到他们发现了一个同样拥有神龙力量的人。”

　　“出于对苍生的悲悯，那个人拜身天神殿大长老门下，成为他最得意的弟子，并联同诸多天神一起封印了龙族。”

　　故事终于走到了最后两个节点，到这里，慕麟已经明白。这些壁画，就是神四浸刻的。

　　但是他仔细一看，又发现了端倪。倒数第二个节点里的女子，似乎并不是他开头看到的那个女子，而是……和神四浸一起并肩作战，封印了龙族的女天神？！

　　“神四浸，我在桃源听老师们说，天神殿是没有女天神的。是因为她们全部都战死了么？”

　　“她们没有死，只是退居到桃源了而已。说不定教你剑术的老师里，就有曾经能一招就斩杀妖魔的女天神呢。”

　　慕麟心跳猛地一缩。

　　原来那些三姑六婆给他的古籍剑谱，都是她们实战的心血么？所以抛开天赋的因素，他能有现在的实力，其实离不开桃源那些退居幕后的女天神们的托举。

　　“其实这不是神龙的故事，也不是龙族的故事，而是你和这位女天神的故事。”慕麟这一回完全肯定地说：“这是你的记忆。是你不想在永生的时光里遗忘了它们，所以把一切刻留在了这里。”

　　神四浸没有否认，只是长叹一声，俯身走出了这间黑暗的屋子。

　　慕麟跟着出了来，但他脑海里全是刚才所见壁画的影子。

　　“天神殿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允许女天神存在的？”他不禁开口问。

　　神四浸很快答：“女天神作为女人，因其天生的母性，对人界的慈悲之心是元老们不希望有的。”

　　“她是天神殿最后一位女天神。她曾在人界多次救下险些命丧妖魔之手的人，为此犯下了天神不得干预人界因果的罪。”

　　当然，其中也包括你。

　　神四浸看着慕麟，眼中含泪，久久不能平息。他又一次扯散了自己的长发，将脸一半挡下，抬手很快地抹了一下眼角，接着对慕麟无奈地笑笑。

　　他像是一个伤心之人希望被窥探到内心的痛楚，却又害怕看见他真心的人以此变作伤害他的利器。

　　慕麟有些愤慨地一拳砸在门上，平息了怒火之后，他淡淡地说，“感情用事之人，的却不适合成为一名天神。”

　　神四浸没想过慕麟会说出这样的话，可他是天神殿带出来的兵，会这样认为，再正常不过了。

　　他只是此刻对慕麟有一点小小的不满。他认为慕麟应该不可能被天神殿那些死规矩同化才对，但现在他看到的，是一个和他一样麻木不仁的天神。

　　甚至，比起自己，慕麟显然更沉着、冷静。更喜怒不形于色。

　　“你才是当之无愧的天神。”神四浸如是说。

　　慕麟冷笑一声，不作回应。他抬头仰望苍穹，阳光透过密林的间隙留下斑驳的光点打在他的身上，仿佛下一刻他也会化作一阵光点消散在从林中。

　　其实，他还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懵懂少年，只是因为从小就被培养成天神，才变得这么淡漠无情。

　　这对慕麟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神四浸不得其解。他不能透过慕麟来寻找挚友遗留在这个世上的气息，他只是希望能为她做点儿什么，哪怕是帮助她曾经救下的这个孩子走出困顿。

　　神四浸收敛了情绪，对慕麟说：“该回去了。”

　　“等等。”慕麟留在原地不动，等到神四浸转过身来，他才堪堪开口，“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话。”

　　“什么话？”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们是朋友不是么？朋友之间，就应该坦诚相待，没有秘密。”

　　慕麟微微眯起眼睛，他一步步走向神四浸，神色中带有几分难掩的侵略性：“但你刚才说的这些，应该也不算什么秘密吧？而且，故事的最终章，你也没有说完。最后那个被一剑穿心的女天神，那条死去的神龙。明明这才是整个故事的重点。”

　　“走啦！”神四浸不理会他，自顾自往前走，边走边开始念叨：“上次教你的瞬移术，学会了么？战斗役要学会这个，可是需要一些技巧的。不是每个战斗役都能...”他的话还没说完，慕麟已经化作一道光芒消失在他眼前。

　　神四浸回过头，瞥了一眼那间屋子，结界闭合，废墟消失。他抬起掌心，看着上面浮动的残余灵力，自言自语道：“借助他的感知力量所预测出的终章，到底是已经存在，还是可以被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