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番外 司徒挽玥的 ...
-
虽然让身边人教训了一下那个莽撞的俊俏书生,司徒挽玥却觉得他的话颇有些道理。驱车来田庄的沿路,她看到洪水退却后,田地变成了黑色的烂泥滩,掀开车帘,一阵阵臭气扑鼻而来。身穿破衣烂衫的农人们赤脚站在泥泞中,徒手挖地,期盼能再找到些救命的物资。瘦弱、干瘪的妇人左手抱着满周岁的孩子,右手提着满是污泥的筐篮空空荡荡,她眼神是殆死的悲哀,因为今夜的口粮都没有着落。
“今年水患凶猛,百姓都难以为继,别说咱们想要的供奉了。”身边人道。
公主放下帘子,沉默不语,这次如果稳固不了位置,她在宫廷、朝堂也是岌岌可危,本来就是个被厌弃的脏物,凭借近几年培养势力、立下声威才在宫中有一席之地,如今朝堂局势波诡云谲,生死都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在庄园和东吴伯的聊天也多有不顺,感觉所有的压力都聚集在此处。司徒挽玥又想起那小郎君的话。第二日,她决定跟着那小郎君看看。
“公主殿下,这地面都是污泥,恐污了您的鞋。”身边人说。
司徒挽玥摆摆手,她让周边人都停在二里地外,踏着泥泞悄悄跟着慕朝晖走到村口,她默默站在界石后。村子的房子都是以竹子或歪木头为构架,铺了一层层的草和树枝,梅雨天日日雨水,房子早已歪斜,泥水顺着枯草一点点流下。一个黑瘦的老人坐在低矮的房檐下,他赤着黢黑的上半身,无力地喘着粗气。
慕朝晖蹲在他面前,白皙的皮肤和老者的黝黑形成鲜明对比,他微笑着,阳光下,他的微笑那么和煦,如果现在是冬天,那就比冬日暖阳还温暖。慕朝晖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司徒挽玥熟悉,是她赏赐的金创药,瓶口还未打开,慕朝晖让老人背过身子,那枯瘦的脊背上满是伤痕,他把伤药小心敷在老人脊背上。
敷完药后,慕朝晖背起身边的背篓走到村子中间。一大群孩子跑过来,那些孩子们穿着连破布都算不上的衣服,赤着脚,一个个因为饥饿、营养不良头大身子却和树枝般细。慕朝晖从筐里拿出一瓦盆米饭,上面盖着几片咸肉,孩子们便争先恐后地用手抓着饭、狼吞虎咽。
之后,司徒挽玥才打听到,很多女孩儿十三四了都无法出门,因为家里没有衣服,一件破布衣服也是一家几口人轮着穿,因为男人和男孩儿要去种地做工,便将衣服让给了男丁。慕朝晖背着背篓叩开有老人的家,给他们放下大米、蔬菜和药材。而司徒挽玥却看到他和老母只能喝只有几粒米的清粥配后院青菜腌渍的小菜。
从村子走出来,司徒挽玥看到路上全是乞讨的人,有的正走着便倒下去,再也起不来,这便是书中所言的“饿殍”。那些人看到司徒挽玥一行人穿着华贵、气色红润,旋即蜂拥而至,跪在他们脚下哭嚎道:“小姐,可怜可怜我们吧!”
身边的侍卫抽出软剑,司徒挽玥按下他们手:“这些都是些流民,不可伤人。”
看着越来越多,跪在他们面前乞求的人们,她的思绪回到了当年与司徒离殇在一起时。她第一次喝下井水,堕胎后,司徒离殇狠狠抽了她两耳光,掐住她的脖子,他的眼神里不仅仅是恨,更多的是厌恶,咬牙道:“小公主,还是福享多了,这点事便觉得自己委屈了?凄惨了?等你真正坠落,你才能知道什么是凄惨!”
当时她愤恨地盯着司徒离殇,任凭他怎么摆弄、折磨自己,她的眼神都没变过。当帝军再次夺回皇宫,活捉司徒离殇时,她主动请命要亲手处决他。她抽出那把守皇宫的剑,拿着断掉的剑尖指着司徒离殇,一剑、两剑、三剑……因剑已破损,故砍了几十剑他才死去。司徒挽玥的脸上、手上还有那件白色纱裙上,都是血迹,她有些疲惫、颤抖地扭过头,正与站在高台上的景秀帝四目相对,她没有在他的眼神中看到疼惜、畅快,而是惊恐、惊诧,她知道,眼前那个人不再是宠她、爱她、怜她的皇帝哥哥了。
八年了,她觉得司徒离殇在侮辱她,不可能有比她更惨,生活在人间地狱的人,直到最近南下见到的一幕幕人间惨剧,她信了。司徒挽玥摘下自己的头饰、钗环放在侍卫长手中,说:“你们也把值钱的东西凑凑,分发给这些人,记得有序,优先老弱妇孺。”
“殿下,你真的要开仓放粮、均分土地?”东吴伯质问道。
司徒挽玥品了口茶,轻飘飘地点点头。
“那您以后怎么办?臣已经想到一个万全之策了。”东吴伯语气里全是担忧。
司徒挽玥放下茶杯,起身道:“东吴伯,谢谢你一直陪我出生入死,不管前路如何,本宫都会保你平安的。”
东吴伯的后半生一直记得那一刻,夕阳照在公主殿下身上,她整个人金灿灿的,是天上神女般。她宝石般的眼睛里却含着遗憾与释怀,她的笑容那么美、那么神圣。
金枝公主故去后,宫里为她办了最高规格的丧仪,又谥封为护国嫡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