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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一曲《牡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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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时分,天还灰蒙蒙的,慕朝晖一身短打扮,用布条绑住裤脚和袖子,背一个竹筐,里面盛着短柄镰刀、锄头、绳索,站在山脚下。他听郎中们说过,山顶的崖壁上有一种叫作金芍药的药材,有补气益血、活血化瘀功效,尤其是小产之后留下寒症的人,更是药到病除。山路蜿蜒,慕朝晖举着火把徐徐向上,大概到半山腰,天色已明。山路前半程平缓,后半程则愈发崎岖,慕朝晖穿着草鞋的脚被地上树枝、碎石划破,他也顾不上疼痛,拾了一根树枝做拐杖继续攀爬,正午前必须到达山顶找到金芍药,被正午炎阳晒蔫的金芍药效果会大减。他爬上山顶,向下看到崖壁缝间生出一朵金灿灿的花,沐浴在阳光下,那金色更加夺目。他掏出医书,比对上面的图画和性状描写,确认无误后,他将绳索一端拴在一块石棱上,系了死结,又找了几块巨石压住绳索,另一端拴住腰,向下探寻。金芍药保住药效,必须植株完整,他用锄头小心翼翼地扣着岩石缝,生怕把植株破坏,大约一炷半香的工夫,他终于完好无缺地摘下金芍药。他凝神屏气,将金芍药用白布包起,放在胸口。当他向上攀爬时,由于石壁被破坏,一块石头滑落,慕朝晖踩空悬在半空中,镰刀和锄头都滚到山下,没了踪影。因为采金芍药,慕朝晖的体力几近耗尽,他强撑着自己抓住绳索奋力向上,顾不上已被磨得血肉模糊的双手,好容易爬上来。他虚脱地躺在山顶上,喘着粗气,此时已是正午时分,炽烈的阳光直晒着他。半晌,慕朝晖爬起来,看到拴在石头上的绳索几近断裂,只有两根细丝。他心惊肉跳,只觉得劫后余生。
慕朝晖回到家里已近傍晚,他家那冷落低矮的茅屋旁站了很多人,走近看他认出是公主身边的。他们看到慕朝晖,粗布短衣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脚上的草鞋混着泥泞与血污,身上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公主的下属们掩起口鼻,露出嫌弃之色。慕朝晖主动行礼,道:“请问各位大人有何贵干。”
一位公主身边的女官用袖子半遮着面,道:“奉公主之命,请慕公子去府邸看戏。”
慕朝晖压住上翘的嘴角,淡定回道:“多谢公主、各位大人,小生今天忙农活,衣裳肮脏,见公主恐冲撞了,待换件干净体面的衣服再行。”
女官抬头看了看天空,此时太阳已落山,天边只有一抹淡淡的红霞,说:“戏要开场了,请公子先随行吧。”
慕朝晖坐进一乘小轿子,女官塞进一个披风,冷冷道:“慕公子见公主时先用这件。”
公主的行宫并不是他想象中辉煌华丽的宫殿,而是一座精巧的园林。园林小道蜿蜒,两旁栽种了翠竹,在月光映衬下,竹影摇曳,意趣盎然。一道道圆形径门连接着不同的风景,有树影婆娑,有花团锦簇,更有流水潺潺。园中的灯火并不像东吴伯府中耀眼,每隔百步便有一盏样式简约的灯,衬得园中更加雅致。穿过连廊,是一片开阔地,宫人们举着精致的雕花灯笼照亮了此处,两把檀木椅子摆放在中间,远看,在人工湖中建了一个戏台,戏台被湖中盛放的莲花包围,虽已夜晚,但美丽清雅之姿不减。
慕朝晖在女官的指示下来到檀木椅旁站定,大概一刻钟时间,一队提着灯的人缓缓走来。
“公主驾到!”
人们纷纷行礼,慕朝晖也学着他们,深深弓着腰。一股清幽的香气袭来,是公主,她抬了抬手,宫人们都起身,慕朝晖怕有冲撞,并不敢起身,公主轻声道:“慕公子请起。”
公主今日穿橘色苏绣衣衫,花纹为风吹荷花,纹饰灵动必出自名家画师与绣匠之手。头戴金钗,钗头的夔龙雕刻得栩栩如生,衬得公主更加大气威严。慕朝晖看了看自己寒酸的样子,裹紧了披风,低头后退一步,在灯火映衬下,他的脸也愈发红。公主“扑哧”一声笑了,旋即道:“慕公子不必多虑,陪本宫听戏吧。”
慕朝晖从怀中掏出白帕包裹的金芍药,双手奉上道:“公主殿下,小人衣冠不整来见您是大罪过,但也有些内情,今日,小人上山采了金芍药,特献给您 ,望殿下身体康健。”
宫女从慕朝晖手上接过白帕,缓缓打开,金芍药植株完整,花瓣仍如在岩壁上水嫩,即使在夜晚,仍有缕缕金色光芒。公主看慕朝晖的神情更加温柔。
待医官查验后,含笑对公主说:“启禀殿下,金芍药本有活血益气功效,生长在崖壁间的更是难得一见的佳品。就是在皇宫,这也是顶顶稀缺的药材呀!”
慕朝晖用余光扫视,看到公主的人眼神由鄙夷转为了赞赏,公主的眼睛更像一汪春水,承载了无数柔情。他的呼吸也跟着那眼神变得急促,靠着仅有的理智应答。
戏已开场。
慕朝晖与公主并坐,他的椅子低矮些,两人中间摆放着楠木茶几,茶几上放着两盏茶,为明前龙井,在热水激发下,茶盏中飘出沁人心脾的香气。慕朝晖心中紧张、害怕,檀木椅子好似长了尖刺,他小心翼翼地挺直腰背,坐在边缘处。
大幕拉开,戏台上灯火通明,照亮了整个湖,一个身穿白色长衫的花旦站在戏台中间,带着哭腔念白:“情不可以已,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公主问慕朝晖:“怎么样?”
慕朝晖欠起身子,道:“回禀公主殿下,小人见识短浅,有幸能看这般精致的戏,唱腔婉转动听,唱词感人至深,没想到宫中圣人们竟喜欢这种感时伤世之曲。”
公主品了口茶,示意慕朝晖也品茶,说:“此出戏唤作《牡丹亭》,是一位民间的雅士所撰写,本宫偶然得到,被这风雅意趣和情真意切所吸引,便引入府中,做日常消遣。”
慕朝晖站起身,作揖道:“承蒙公主殿下抬爱,有幸接触此等雅事。”
公主问:“慕公子,你相信会有人因情生,为情死吗?”
慕朝晖沉吟片刻道:“信,但难得,能谱出杜丽娘和柳梦梅这般传世佳话更是千万年难得的机缘……”
公主叹道:“是呀,世间本怀有真挚感情之人就是少数,两情相悦更是不易,而挣脱世俗阻碍更是罕见,跨越生死、长相厮守只能在这戏折子里了……”
戏曲结束,台上的伶人们跪下恭敬谢幕,慕朝晖也曲了膝盖。公主起身道:“今日各位表演引人入胜,风采奕奕,本宫特赏赐白银千两,锦缎十匹。”
慕朝晖听了这话,又看看在台上磕头的戏子们,惊吓不已,这些银钱锦缎,在他心中,可供百户人家几年的粮食,而在这里,只是一场戏的赏赐。公主看到了他惊诧的神情,轻轻摆手道:“本宫不想听慕公子的说教。”
慕朝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深处的压迫感与恨意,便收敛了神情,沉默不语。
“带慕公子沐浴更衣吧。”公主招呼宫娥们。
慕朝晖第一次见一个沐浴的地方比自家后院的菜地还大,走进门去,熏香氤氲。宫娥们站在他身旁,替他更衣,慕朝晖更裹紧衣衫,惊吓道:“不劳烦各位了。”
宫娥后退一步,其中一位衣着华丽的管事宫女说道:“慕公子若不方便,就自在些,屏风后是热水,旁边架子上白色的是胰子可清洁污垢,胰子旁的瓷瓶中是治跌打的药,若需添热水招呼一声即可。出浴后,屏风旁托盘上的衣衫是您的。”
慕朝晖作揖道:“多谢。”
绕过屏风,是温热的水汽混合着熏香萦绕,这香薰大约是宫中特调,慕朝晖吸了一口便觉得神清气爽,一整天的疲惫与紧张一扫而空。他面前是一个深棕色的木桶,他将手伸进去,水温适宜。坐在木桶中泡澡,真的是人间享受,慕朝晖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他闭着眼睛,感觉自己躺在一簇轻柔的棉花中。
公主的行宫不能放肆,慕朝晖虽享受,但也赶快起身,此时桶里水还很热,至于胰子,他更没碰,只是擦干身子,给手、脚上了伤药。托盘里放着一件灰白色长衫,他用带茧子的手轻轻触摸,是上等丝绸,那轻盈细腻的触感,他生怕衣料被茧子划破。长衫是他的尺寸,慕朝晖透过木桶中的水看到自己的倒影,真的是“人靠衣服”呀,衣服将他挺拔、颀长的身形衬得更加高大,丝绸在灯光下的反光衬得他从未有过的光彩照人,他甚至透过水中的这个倒影幻想到自己蟾宫折桂之时,加官晋爵之际的风采。
“公主驾到!”
听到传唤声,慕朝晖小跑着走出屏风,公主踏入门槛,大门缓缓关上,四周的下人也都屏退。公主身穿一件红色长袍,领口开得略低,露出白皙的脖颈,衣领半掩的阴影里,藏着一对欲飞的蝴蝶骨。慕朝晖感到耳根发热,口干舌燥。公主的头发披散着,长发如瀑,飞流直下。在暖色的灯光下,她的两颊泛起红晕,娇艳欲滴,她微笑着打量慕朝晖,用带着几分轻佻的语气说:“慕公子真是俊美得很呐。”
慕朝晖弯下腰,结结巴巴道:“不……敢……当……”
公主走近一步,她和慕朝晖的距离只有半拳,他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人便跟着沉沦。缓缓低头,两人视线触碰,她的眼睛如天空中璀璨的星辰,又如一汪汩汩流淌的清泉。慕朝晖感到自己呼吸都快停滞了,每一个毛孔都在喷薄热气,他不自觉地背过手,将手指交叠紧握。公主踮起脚,她如桃花瓣粉嫩丰盈的嘴唇与慕朝晖圆润含笑的唇轻轻触碰,空气在此刻凝滞,慕朝晖的手轻轻挪到公主腰间,而公主却离开,含着笑望着他,只剩下他悬在半空的手。嘴唇上还留着温热,慕朝晖此时就如同一座不断被添柴的火塘,炽热愈来愈烈,他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湿,视线也有些模糊,眼前身穿红衣的公主好似一团火。理智像脱缰的野马,早已跳出了脑际,他用手掌勒住公主的脖子激烈地热吻。不谙人事的少年是那样笨拙,吻得粗鲁而真挚,他的唇紧紧裹着公主的唇,用力触碰着,他大口呼吸着,想要捕捉空气中关于她的所有香气。
理智的骏马驰骋一圈后迅速回归,慕朝晖睁开眼睛,迅速推开公主。他跪在地上,勉力平复情绪,好容易才挤出一句:“对不起。”
公主则转过身,背对着他,蒸汽如云雾般模糊了她的背影,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力地抖动:“退下吧……”
离开公主府,慕朝晖并没有让公主的人护送,梅雨天日日下雨是常事,平素都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今晚却是瓢泼大雨。天空像破了洞的水缸,雨水一股脑地倾泻。站在雨中的慕朝晖像站在瀑布中,大雨将他浑身浇透,慕朝晖仰着头,恣意地享受着雨水浇在脸上、身上的快感,清凉的雨水将他身上的火一次次浇灭,他也渐渐被雨冲刷,又回归了那个质朴、聪慧的慕朝晖。
公主坐在寝室,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心绪也随着雨声起伏。侍女端来汤药:“殿下,这是慕公子今日采来的金芍药,太医又配了几味活血补气的药,您趁热喝了吧。”
公主一面喝汤药,一面望着窗子,被暴雨击打的树枝剧烈颤动,它们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公主就这样痴痴望着这些影子,也品不出汤药的味道。
宫女小声道:“恕奴婢多嘴,这慕公子是少有的真心敬爱您的男子,他不辞劳苦为您采下这金芍药。却未想通过您走捷径。”
公主放下药碗,语气带着严厉:“不知人识事,少妄加言语。”
宫女慌忙退后一步,用手掌轻拍自己嘴。公主饮完汤药,走到一张八仙桌前,八仙桌上架着一柄宝剑。木质的剑鞘上已有些裂纹,金玉的装饰精美考究,她抽出剑,却黯淡无光,借着烛火,才看到这把剑的尖部已断,剑锋上都是豁口,这是一柄经历了惨烈大战后残存的剑。烛光照着她的脸,她眼眶通红,一汪泪水汇聚在眼睛中。公主握着剑走到窗前,她推开一个缝隙,将剑伸出窗外,任凭淋雨。而她,就握着剑柄,痴痴地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