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初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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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美的美娇娘经过这么来回的劳碌，也该不复从前的美丽。可太阳晒不黑她细嫩皮肤，锄头也不能让她水葱般的手变得粗糙。
她依旧这么美丽，尽管锄地、缫丝、煮饭，也像当初轿子里的新娘子那般楚楚动人。
而新郎官很受用，他本是一个穷秀才，好不容易家里凑齐了钱送他去省里会试，却不想赶上了三年大旱。
土地里种不出一粒米，偏偏沉重的赋税一年年压上来，来收租的官吏收不上来粮食也是动则打骂。
穷秀才的父亲是个庄稼汉，本以为家里要光宗耀祖，毕竟秀才六岁时便过了童试成了童生，十二岁便考上了秀才。
那时周围说佃户都来恭贺他，祖坟上该冒青烟了。
他便宣扬出去，自己家里要出一个读书人，这庄稼地里也要飞出去一个“金凤凰”。
秀才十分受用父亲的夸赞，他是这十里八乡唯一一个秀才，而且相貌清俊，知书识礼。
他早就知道有不少的媒人踏上他家的门槛，要为他说亲。
“我看隔壁县王家的女儿就不错，他们家祖上还做过官，现在几百亩良田一年收租都不少钱。”
“父亲！我十二岁便中了秀才，将来若是一朝中举，去金銮殿上面试，不知多少世家女子等着下榜捉婿，我还需要娶一个这样的乡野村妇么？”
黝黑瘦长的老头子眼里闪过金光，很快态度便软下来，嘿嘿地笑道：“我儿说的对，将来我们可是有大前途的。”
春去秋来，麦子青了又黄，这年的秋天似乎格外的热，树干光秃秃的，黄土地被晒开了裂痕。
本就黝黑瘦长的老头子，现在更黑、更瘦，脸上的褶子像粗糙的树皮，片片皲裂。
“儿啊，我们家已经吃不起饭了。”
秀才似乎没有受什么影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爹，今年收成又不好么？”
老汉摇摇头，看着自己养的细皮嫩肉的儿子，苦涩道：“交完税，庄上的租都给不起。儿啊，现在家里顾不了什么京城的事了，王家的媒人又来了，说愿意帮我们免租，还多给我们几担粮食过冬。王家的女儿，也是个温柔可人的，你去也吃不了亏。”
我看不见秀才的表情，被困在他的身体里，但想必他此刻应该是气急败坏。
老汉都没提人家嫁过来的事，想必是直接让儿子入赘过去，这样兴许才挣取来那些过过冬的粮食。
“爹！你糊涂啊，这种时候我娶了妻子，若是他日高中，那些王孙贵冑的女儿，岂不是打了水漂。”
“儿啊，纵使娶妻又如何，王家财力雄厚，能支撑你多考几年，待到发榜捉胥的日子，你寻了个由头休了她便是。”
秀才刚要反驳，却住了嘴，脸上露出灿烂的笑意来。
“爹，我竟没想到你有这心思。”
我淡淡地看着二人在想象中织罗着锦绣前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人性本就如此。
这个世界本就弱肉强食，物竞天择，兔子被饿狼捕食，没有什么好奇怪。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这世上一切都不足为奇，奇怪的只是那个人罢了。
罗鼓花轿，迎来往送，又是一派热闹景象。
新郎官胸前束着大花，骑着高头大马，惹得周围一众女眷的青睐。
“没想到一个佃农家的儿子生的这样好。”
“看来那王家的女儿真是捡到个宝，据说还是个秀才呢。”
旁边这二位观礼的脂粉绣球团儿撵着衣角，笑做一团去了。
长长鞭炮从街东头滚到西头，红色的碎纸炸开，小孩们捂着耳朵急匆匆的奔走到王府门口，两个嬷嬷布袋里掏出一大包花生桂圆，小孩们你推我我退你地挤在一块，小手尽力的张开来。
“早生贵子，年年有福。”
花生桂圆大把大把落下，这是偏僻乡里难得的零嘴。
此时一个穿着大红绸缎却晒的满脸黢黑的老头，也把手伸向喜盘里堆的整整齐齐的花生。那手皮又黑又瘦干巴的黏在骨架上，指甲的边缘坑坑洼洼的，新长出的部分泛着黄，只一眼便让人觉得犯恶心。
“亲家公，这花生桂圆的不值几个钱，我让下面的再给你们送几筐也没事。”
老头抬头，只看见一个圆滚滚的肥腻身躯包裹在闪着缎光的绫罗绸缎中，却十分灵巧的飘然而至，走过的风中都带着些甜梨香。
老头讪讪笑了几声，收回了手，道：“就是等的有些饿了。”
女人转过头，露出一张银盘似的脸，塌鼻梁、小眼睛，只不过一身的皮肉白的发光。
“小翠，快给亲家公上点吃食。”
在门口垂手站立的丫鬟得了命令才动起来，一会便端着鸡鸭鱼肉进了门。
今年是大旱，农家收成不好，连人都吃不饱，更养不起鸡鸭，河湾早都干透了。
“这是早上我特地让人从河内运来的新鲜的鲑鱼，亲家快尝尝。”
老头蒙怔地看着眼前的鱼，只觉得有些恍惚。
今年大荒又干旱，最难的时候吃草根树皮，满嘴的泥沙苦涩，贵人们却能从百里外的水乡送鱼来吃。
原来一样的大旱年，降到每个人的身上都是不同的。
大婚当晚，一对龙凤烛火高照，红枣、花生、桂圆满满磊了半人高，黄花梨的木门推开，俊朗的新郎官在众人簇拥下来到新娘子面前。
后面数十个丫鬟小厮紧跟其后，红罗帐上撒满了干果。
“小姐、姑爷，多子多福，百年好合。”
在众人的一通哄闹下，两个新人挤在一块，新娘子紧张不安的搅着帕子。
成婚前，二人从未见过面。
媒人对王家小姐说，那秀才生的一表人才，十分英俊。
对秀才说，那王家小姐是个顾家的好姑娘，一看就好生养，能生儿子。
王彩姑长相随娘，生的胖，塌鼻梁、小眼睛，是一眼可见的不美。原本王家也只是想找个老实的自己庄子上种田的庄稼汉相与了，只不过是一眼误终身。
那日彩姑随父亲到庄子上查看，正好秀才来给老汉送大饼。
一身洗的看不清颜色的粗布衣衫，一双编制的草鞋，头戴斗笠，却生的眉目修长，双眼含情，见到庄主的车座，低头在道旁避一避，抬头的时候正好撞上彩姑的眼神。
第一眼是很重要的，大部分人见到彩姑的第一眼，都有种止不住的嘲讽，似乎她这样的样貌身材，本不配这样的地位。可是越是这样，便越是在意，但凡第一眼便露出这样神色的人，无论如何彩姑都不愿接触。
只是秀才的眼神很干净，含情的眼睛望向她，微微笑着。
彩姑形容不出来，那笑像微风吹过麦浪，低垂的麦芒相互簇拥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觉得，这个人定不会嫌她。
漆黑的秤杆伸入盖头下，彩姑的心里打起了鼓。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初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