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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速之客 有预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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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秋一直很喜欢在外写生。
比起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对着静物台和石膏像慢慢磨,他更偏爱带着画夹到处走,去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光线、季节和风。风吹过湖面时碎开的粼光,树影被傍晚拉长的一瞬,落叶堆积在石阶边缘的弧度,甚至一只猫临时起意跳上石凳打盹的姿势,都比被摆好的静物更让他着迷。
也正因为这样,升入大三以后,他几乎已经把学校摸透了。
哪一片林荫道在下午四点的光最好,哪栋旧楼后的墙面爬满常春藤,哪一处水边在秋天会先落第一批红叶,他都清楚。绕着校园兜兜转转许久之后,他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处近乎完美的角落——在学校湖边,一片假山后面。
那地方藏得很巧。从正面看,假山、拱桥、亭子、湖岸步道,都是校园里再常见不过的景观配置,甚至有些太规整了。可翻到假山后面,视野忽然一转,竟会露出一小块被山石半围起来的空地。空地正好嵌在湖水转弯的位置,中央立着一棵红色的日本枫,枝叶舒展,颜色艳得近乎锋利。树下有一张石凳,晨光好的时候,花园里的胖橘总爱蜷在上面晒太阳。
远处有拱桥和亭子点缀,近处是湖水和山石围出的安静边界,而湖对岸偏偏还立着一座银灰色的现代抽象雕塑,线条冷硬,形体奇异,像一块突兀嵌进自然景里的金属碎片。
正是这一点突兀,反而让整个画面活了。柔和和锋利,天然和人工,静谧和异质,被同时放进了同一个画框里。
更重要的是,这里足够隐蔽。
他本来就不喜欢作画的时候被人围观。画画对他来说不是展示,而是一种很私人的事。哪怕别人只是出于好奇,多停下来看看,也会让他有种情绪被人无端窥见的不适感。可假山恰好替他挡住了绝大部分视线,像天然砌起的一道屏障,把这块地方半围成一座小小的堡垒。外面的人很难一眼发现这里还有个人,里面的人却能透过枝叶、湖光和石缝,看见外头四季流转。
于是这地方理所当然地成了他的秘密基地。只要有空,他就会带着画架过来。春天的时候画新绿,风一吹,枝条和湖面一起泛起细碎的波。初夏的绿最浓,深深浅浅压满视野,连空气都仿佛被泡得发软。入秋以后颜色一下子热烈起来,枫叶红得灼眼,四周的树也慢慢染上黄和褐,湖边的落叶一层层铺开,漂亮得像故意为他铺好的画布。等到冬天,雪落在山石和枝头,这里又会变成另一种安静的白。
他已经在这里画过很多张。这是他的日记。不同的色彩和笔触也记录着他的心情和视角。他画过被缤纷落英铺满的地面,画过初夏多层次的绿,画过秋日五颜六色的湖岸,也画过雪后静得连猫都不愿多动的午后。画累了,他就蹲在一边喂喂胖橘和它的朋友们,看锦鲤慢吞吞从湖边游过去,听树上的鸟偶尔清亮地叫几声。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慢得让人觉得安心。
暑假刚结束,叶知秋一回学校,就迫不及待地拎着画夹和颜料过去了。
那天下午的风很舒服,带着一点夏天尚未散尽的暖意,又隐隐透出一点秋凉。叶知秋熟门熟路地绕过湖边,翻过假山,在那块空地上支起画架。
胖橘今天不在,石凳空着。
叶知秋有点遗憾,猫粮白带了。但很快就低下头,开始铺纸、调色、起稿。
刚开学不久,这里的景致和暑假前相比已经有了些微妙变化,叶知秋很喜欢这种只有反复来的人才能察觉到的不同。他俯身在纸上轻轻打草稿,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而轻,不多时,整个人就沉进去了。
直到一阵脚步声突然打破了这里原本的安静。
叶知秋抬起头,先看见一抹很惹眼的蓝。
一个背着吉他的男生不知什么时候绕了进来,发尾挑染着蓝色,走动时那点颜色在日光下一晃一晃,张扬得毫不收敛。他穿着白色坎肩T恤,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漂亮,下身是淡蓝色牛仔阔腿裤,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随意,和这片安静得近乎私密的地方有种奇异的违和感。
更让叶知秋皱眉的是,对方看起来完全没发现他。
那人径直走到石凳边,把背上的吉他放下来,自己在树下坐了,低头随手拨了两下弦,像只是来这里打发时间。
清亮的琴音一下散开,惊得枝头两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叶知秋眉头微微一蹙。
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为这种事生气。这里是公共区域,不是他的私人画室,更不是谁的禁地。对方不过是恰好发现了这个地方,又恰好坐了下来而已。可知道归知道,不高兴也是真的。
叶知秋低头继续起稿,努力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烦躁,心想算了,反正他今天本来也是来记录时光的。既然人已经坐在那里了,那不如连他一起画进去。
只是看着看着,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坐在那儿,构图居然很好看。
白色的上衣,淡蓝色的裤子,倚在石凳上的姿态松散却不懒,手臂和肩颈的线条因为抱吉他的动作被拉得格外漂亮,发尾那抹跳脱的蓝像原本平静画面里突然落下的一笔亮色。原本安安静静、几乎已经被叶知秋画得有些过于工整的景,被这个人一压,忽然就活了。
叶知秋盯着看了一会儿,沉默地改了改构图,把人也纳进了画里。
这人好看是好看,吵也是真吵。他坐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有一搭没一搭地弹起了吉他。
叶知秋向来更喜欢自然的声音。
鸟叫,风声,湖水轻轻拍岸,远处不知哪来的猫叫,这些都比人为制造出来的旋律更让他舒服。
可听着听着,他的肩背却慢慢放松了下来。
对方弹得并不张扬,甚至没什么表演欲,像只是随手拨弄一点情绪。后来兴致似乎上来了,低低跟着哼了两句。嗓音很好听,清透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磁性,顺着傍晚的风飘过来,居然和湖边这点秋意意外地合拍。
叶知秋笔下的线条也渐渐顺了起来。
红枫,石凳,湖面,假山,远处拱桥和亭子的倒影,以及树下那个低头抱着吉他的少年。
画面像是自己长出来的一样。
叶知秋难得进入了一种很舒服的心流状态,连时间都忘了。
直到一声压不住的惊呼突然响起。
“啊——”
那声音显然已经刻意收了收,可还是不算小,一下子把叶知秋从那种专注状态里拽了出来。
他手一顿,笔尖险些在纸上划出一笔重色。
还没等他抬头,就看见那人已经抱着吉他站了起来,绕过假山,大步朝他走过来。
叶知秋几乎是瞬间就绷紧了。
他最讨厌别人在他作画的时候突然凑近看,尤其还是这种毫无预兆、毫无边界感的靠近。可他连画纸都还没来得及遮,对方已经站到了画架前,低头看了一眼,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一页原本只写给自己看的日记,忽然被人无意翻开了。
“哇,”他笑起来,“你在画我啊。”
那语气里没有一点被冒犯的不快,反而明晃晃地透着高兴。
“画得真好看。”
叶知秋本来已经在心里飞快组织起了解释的话,什么“不是故意的”“只是你刚好坐在那里”“我平时每周都在这里画画”,全堵在嗓子口。可真张口时,还是说得有点乱。
“不是……”他低声说,“我每周都在这里画,是你自己过来的。不是特意画你。”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更尴尬了。这解释怎么听都不太对劲,既像撇清,又像埋怨。
“这样啊。”他非但不介意,反而更开心了,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幅画,“那幸亏我今天往这边走了。”他语气真诚,叶知秋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
“这张能送我吗?”
这突然的要求让叶知秋愣住:“什么?”
“这幅画。”男生抬手指了指画纸,笑得理所当然,“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画家画进画里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不你开个价?多少我都买。”
眼前这人神情坦荡得过分,半点没有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该有的客气,像笃定自己一定会答应。而叶知秋偏偏又不是很会拒绝人的性格。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还没画完。”他说,“画完再给你。”
“真的?”
“嗯。”
对方眼睛一亮,下一秒就很自然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背。“谢啦。”
叶知秋肩背一僵,连指尖都微微发麻。他不太习惯和陌生人,甚至说和人有这么近的肢体接触。可那人像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紧接着很自然地说,
“那下周见。”
说完这句,已经像完成了某种约定似的,抱着吉他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后,又忽然折返回来,站在他面前,阳光从枫叶间洒下,洒在他蓝色的乱发上星星点点。
“对了,”他说,“还没自我介绍。”说完,朝叶知秋伸出手。
叶知秋还握着画笔,动作慢了一拍。对方却没等他调整姿势,直接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连着他指间那支笔一起拢进掌心里。
掌心很热,力道也稳。
叶知秋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挑染着蓝发的少年看着他,笑得明媚又张扬。
“孟枭。”他说,“我叫孟枭。”
叶知秋有点发懵,过了两秒才低低应了一声:“……哦。好的。”
孟枭没松手,只是看着他,像在等什么。
叶知秋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补了一句:“我叫叶知秋。”
“Nice to meet you, 叶知秋。” 孟枭摇摇手,然后松开他,抱着吉他往后退了一步,眉眼间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愉快,像今天这一趟收获颇丰。
“那我走了。”他说。
这次倒是真的走了。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假山外,叶知秋才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画。
画里的少年低头抱着吉他,坐在红枫树下,发尾那抹蓝色被他下意识画得比现实里还要鲜亮一点,几乎成了整张画里最跳脱、也最醒目的一笔。
叶知秋盯着看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荒谬。
画被人要走,就像是日记被人强行撕走一页似的。而且那人到底凭什么那么自然地说出“那下周见”,好像笃定他一定还会来一样。
叶知秋有些气闷地重新落笔,把最后一点细节补上,最后又往那抹蓝上轻轻地添了两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