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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来无恙 ...


  •   叶知秋缓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和孟枭并肩坐在住院楼后的小院里了。

      初秋的风有点凉,树影被晨昏不分的医院灯光切得斑驳。两人坐在长着细碎青苔的石凳上,各自握着一杯刚买来的热咖啡,热气袅袅升起,很快又被风吹散。

      谁都没有先说话。沉默像消毒水的味道一样,安静地渗进呼吸里。

      最后还是叶知秋先开了口。
      “你怎么知道的?”他声音很稳,像只是随口一问。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纸杯的手指已经有些发僵。
      孟枭垂着眼,拇指缓慢地摩挲着杯壁,像在斟酌措辞。
      “小宛告诉我的。”他说,“她前两天碰到以前的大学同学,听说了宋阿姨住院的事。”

      “哦,小宛。”叶知秋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顿了顿,又像生怕场面不够尴尬似的,补了一句:“我记得她。”
      话音一落,他差点被自己蠢笑。怎么可能不记得。他当然记得杜宛怡。

      记得那个黄昏,孟枭站在宿舍楼下,一只手搂着她的肩,目光却越过人群,冷冷落在自己脸上。
      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从来都不是同性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恶心。”

      那句话像一把冰刀,隔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是锋利的。
      “她前几天来过一趟。”孟枭忽然开口,把他从回忆里生生拽回来,“然后就通知我了。”
      叶知秋怔了怔,忽然想明白了两件事。
      前几天病房里那束向日葵,大概是杜宛怡送的;
      孟枭和她这些年一直还有联系,而且关系显然不浅。
      他心口莫名堵了一下,低头喝了口咖啡,才发现已经有些凉了。

      “下周手术。”他这句话说得有点急,尾音甚至微微拔高,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像是为了打断那些不该冒出来的念头,也像是在提醒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孟枭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低声道,“她刚刚和我说了。”
      “那就好。”叶知秋点了点头,手指下意识搓了搓杯口,过了几秒,还是问出了那个他其实最不愿意提起的问题。

      “宋阿姨她……你们现在….”

      “算是和好了。”

      孟枭说得很平静,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那几个字落进叶知秋耳朵里,还是震得他心口一麻。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树叶窸窣作响。

      “五年前,她来找过我。”孟枭顿了顿,又淡声补了一句,“在我那儿住了一周。”

      五年前。叶知秋心里忽然一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进了冰水里。

      原来只有他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有些话说开了,心结也解了不少。”孟枭的声音依旧平稳,停了停,才低低续了一句,“还有一些……我也没办法。”

      他说这句话时,视线似乎落在叶知秋脸上。叶知秋却只是缩了缩肩,像被风吹冷了似的,假装没有听见。

      之后,两人又陷入沉默。这沉默并不安稳,反而像一根绷紧的线,谁先碰一下,都会断。

      叶知秋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以前不是没想过和孟枭重逢。想过无数次。想过在机场,想过在画展,想过在某场体面的饭局上,甚至想过在雨夜街头,想过在所有适合旧情复燃或者彻底决裂的场景里。

      唯独没想过会是在医院。

      没有争吵,没有失控,没有他以为的针锋相对。只有两杯发苦的咖啡,和藏在平静底下、谁都不肯先碰的旧伤。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孟枭终于又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贯的温和,像在礼貌地问候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但那份恰到好处的克制,反而让人更难招架。

      “嗯,挺好的。”叶知秋答得很快,“都挺好的。”
      他说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提前排练过,连自己都听出了那点欲盖弥彰的轻飘和亢奋。

      孟枭没拆穿他。只是安静了两秒,唇角似乎轻轻抿了一下,像以前每次看穿他却又不说破时那样。

      “那就好。”他说,“我也挺好的。”

      是啊,离开彼此之后,谁都没活不下去。

      “你这些年都在国外?”孟枭问。

      “嗯。”

      “回国过几次?”

      “不记得了…”

      “回来过这边吗?”

      “没有。”

      “为什么不回来?”

      叶知秋顿了顿,才说:“没什么必要。”

      “…是因为我吗?”

      这句话来得太直,叶知秋呼吸都乱了一拍,脊背瞬间绷紧。他没想到孟枭会这样问,像是把那层岌岌可危的体面,直接伸手揭开了。

      “不是。”他几乎立刻反驳,却因为太急,反而显得心虚,“只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没必要回来。”

      孟枭“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片刻后,他忽然说:“我这些年也没回来过。”

      叶知秋一怔,下意识看向他。

      孟枭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远处亮着灯的住院楼,声音低得像随手丢出来的一句话。

      “因为我怕遇见你。”

      叶知秋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开。

      风一下子更冷了。

      叶知秋很不舒服。他生气了。孟枭果然还是一如既往。非要在这个时候,在大晚上医院的院子里说这些奇怪的,自己没法面对的奇怪的话。他想要质问一切,可话到了嘴边,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盯着自己鞋上的鞋带,像那是什么救命稻草。

      短袖下露出的手臂被风吹得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叶知秋莫名感觉到孟枭的视线,正停在他左臂内侧那枚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牙印上。

      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已经泛白了,却一直没消。

      他下意识把手往回缩了缩,藏进了衣摆的阴影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枭忽然开口。
      “你瘦了。”他的语气很轻,轻得像一句叹息。

      没等叶知秋回答,孟枭已经站起身,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动作很自然,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隔过那十年。

      “起风了。”他说,“你先回去吧,别感冒。”

      叶知秋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孟枭的眼眸很黑,映着医院惨白的灯光,显得格外深。那目光温和得近乎体贴,可越是这样,越让叶知秋心里发乱。像平静水面之下,藏着更深的东西。

      “那我走了。”孟枭说。

      “……嗯。”

      “明早我有点事,下午再过来。”

      “好。”

      “你和妈明天都在吧?”

      叶知秋怔了下,才意识到他这句“妈”叫得极其自然,像这些年从来没有断过。

      “在。”

      “那晚饭我来做。”

      叶知秋喉结动了动,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叶知秋回到病房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几乎被风吹透了。

      宋阿姨半靠在病床上,显然一直没睡。她从两人在走廊重逢开始,眼底那点忧色就没散过。此刻见叶知秋进来,连忙坐直了些,张了张口,像是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叶知秋看着她,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他走过去,俯身抱了抱她,轻声说:“妈,我没事。”

      宋阿姨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叹了口气,到底什么也没说。

      可有些事,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那一夜叶知秋睡得很差。

      梦里光影杂乱,一会儿是大学时潮湿闷热的宿舍楼道,一会儿是医院里白得刺眼的灯,一会儿又是孟枭低低说的那句:

      “因为我怕遇见你。”

      他醒了好几次,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勉强眯了一会儿。结果刚睡沉没多久,病房门就被人“哐”地推开了。

      欧歌拎着早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声音压得再低也掩不住咋呼:“我靠,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昨晚去偷井盖了?”

      叶知秋按了按眉心,没搭理他。

      欧歌把早餐放到桌上,一边替宋阿姨把粥打开,一边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你见鬼了?”

      叶知秋声音发哑:“差不多。”

      欧歌正要再问,病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平静的男声。

      “早。”

      叶知秋手指一顿,抬头看过去。

      孟枭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保温袋,身上还是一件简单的黑色外套,神情很淡,像只是来探望长辈。

      可叶知秋却莫名觉得,他像是故意掐着点来的。

      欧歌显然也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个来回,直觉这气氛不太对,识趣地找了个借口把空间让了出来。

      等病房里只剩下两人时,孟枭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杜宛怡不是我女朋友。”

      叶知秋怔住。

      他本来就睡眠不足,大脑迟钝,这一句更是把他砸懵了。过了两秒,他才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哦。”

      “我当年撒谎了。”孟枭继续说。

      叶知秋指尖微微蜷起。

      撒谎了。

      哪一句?哪一些?只是“她不是我女朋友”,还是连同那句“我从来都不是同性恋”,也一起是假的?

      空气沉下来,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流动的声音。

      许久之后,身后才传来孟枭有些发紧的声音。

      “……对不起。”

      那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可叶知秋却像被人狠狠扯了一下神经,心口骤然发疼。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把这些年强撑出来的平静全部砸碎。

      于是他只是转身,大步往外走,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像逃一样离开了医院。

      车开出去很久,叶知秋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不想回家,也不想见任何人。

      最后等他回过神来,车已经停在江边公园外了。

      十年过去,江边那一带早就拆得面目全非。曾经低矮破旧的老房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漂亮的高楼。连公园都翻新过,石砖更平了,路灯更亮了,连供人休息的座椅都换过一轮。

      可公园尽头,临江的位置,那棵老柳树居然还在。

      树下那张石凳,也还在。

      叶知秋怔怔地看了很久,才慢慢走过去坐下。

      这是他以前最喜欢来的地方。

      心烦的时候来,难过的时候来,想躲开所有人的时候也来。坐在这里,前面是江,背后是人群,柳枝垂下来,刚好能把他和整个世界隔开。

      可现在,江边的护栏上加装了一层密密的铁丝网。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视野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叶知秋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连这里都变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他其实不常抽烟,只是这些年应酬多了,习惯随身带一盒。

      火星在江风里忽明忽暗,细长的烟雾被吹散,又慢慢升起来。

      那一点淡薄的白,像是轻轻钻进了记忆深处,把那些他以为早就封存好的往事,一点点勾了出来。

      叶知秋垂着眼,忽然很轻地叫了一声:

      “孟枭。”

      没有情绪,甚至有些平。

      可这个名字落进回忆里,像石子坠入水面,瞬间荡开无数圈涟漪。

      他循着那圈涟漪往前走,走回很多年前,走回那个盛夏,走回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

      少年站在阳光下,发梢挑染着张扬的蓝,笑起来时眉眼明亮得晃人。他伸手一把握住他的手,掌心炽热,语气却轻快又笃定,

      “我叫孟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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