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恋)》雾散散

1、钢琴与回忆

　　雨滴敲打着老宅的玻璃窗，像一首不成调的钢琴曲。施语嫣站在客厅中央，四周堆满了纸箱和防尘布。母亲去世已经三个月了，她终于鼓起勇气来整理这栋充满回忆的老房子。

　　"应该从哪儿开始呢..."她自言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三十岁的施语嫣有着钢琴家般修长的手指，却已经十年没有正式弹过琴了。

　　一阵风吹来，掀起了角落里的白色防尘布。施语嫣走过去想把它重新盖好，却在掀开的一瞬间愣住了——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静静地躺在那里，漆黑发亮的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

　　"怎么会..."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母亲明明说过早就把那架钢琴卖掉了。

　　施语嫣颤抖着手指抚过琴键，几个音符突兀地跳出来，音准明显有问题。她试着弹了一段肖邦的《雨滴前奏曲》，走音严重得几乎听不出原曲。曾经能闭着眼睛弹奏的曲子，现在她的手指却像生了锈，僵硬而不听使唤。

　　"需要调音了。"她轻声说，突然想起母亲书桌抽屉里应该还留着钢琴调音师的名片。翻找中，一张泛黄的照片从文件夹里滑落——十七岁的施语嫣站在舞台中央，手捧钢琴比赛一等奖的奖杯，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照片背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语嫣获省青少年钢琴大赛一等奖，2010.5.21"。

　　施语嫣的视线模糊了。那天之后不久，母亲就以"专心高考"为由，禁止她继续学琴。她们大吵一架，最终以施语嫣摔门而去告终。那是她记忆中与母亲最激烈的一次冲突。

　　她擦掉眼泪，找到那张泛黄的名片："季言，专业钢琴调音师"，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名字莫名有些熟悉，但她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电话接通后，一个温和的男声回应："您好，这里是季言。"

　　"您好，我有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需要调音..."施语嫣详细描述了钢琴的状况和地址。

　　"施坦威？"对方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异样，"请问地址是梧桐街27号吗？"

　　施语嫣惊讶道："是的，您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架钢琴...我十年前调过一次。明天上午十点可以吗？"

　　挂断电话后，施语嫣重新坐回钢琴前。她翻开琴凳，里面竟然整齐地放着一叠乐谱——全是她高中时练习的曲子。最上面是一张未完成的原创乐谱，只有前两页写满了音符，后面都是空白。施语嫣记得这是她为高考后的一场重要比赛准备的原创曲目，还没来得及完成就被迫放弃了。

　　第二天早晨，门铃准时响起。施语嫣打开门，看到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站在门口，肩上背着专业的调音工具箱。他约莫三十出头，眉眼温和，右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季师傅？"施语嫣侧身让他进来。

　　调音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突然笑了："施语嫣，真的是你。"

　　施语嫣愣住了，"我们认识？"

　　"江城音乐学院附中，我比你高两届。"季言轻声说，"你可能不记得了，我们曾经在学校的音乐节上合作过，你弹钢琴，我拉大提琴。"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施语嫣想起来了，季言——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琴房角落练习的学长，那个在她表演后第一个鼓掌的人，那个在她高三那年突然转学的...

　　"你后来怎么成了调音师？"她脱口而出。

　　季言笑了笑，眼角的小痣随着他的表情微微上扬："说来话长。先看看你的钢琴吧。"

　　他走到钢琴前，熟练地打开顶盖，检查内部结构。"保养得不错，只是很久没调音了。"他的手指轻抚过琴弦，"这架施坦威音色很美，是你母亲...？"

　　"上周去世了。"施语嫣低声说，"肺癌。"

　　季言的动作顿了一下，"我很抱歉。"

　　"没关系。"施语嫣勉强笑了笑，"说来讽刺，她生前最反对我学琴，却一直留着这架钢琴。"

　　季言开始工作，房间里只剩下他调试琴键的声响和偶尔的试音。施语嫣坐在一旁，看着这个突然闯入她过去的男人专注工作的侧脸。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他的肩膀上，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好了，试试看。"约两小时后，季言站起身。

　　施语嫣犹豫地坐到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十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如何弹奏。但当她的手指落下，熟悉的旋律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正是昨天那首走音的《雨滴前奏曲》，现在每个音符都清澈而准确。

　　"你的技巧还在。"季言轻声说，"只是缺乏练习。"

　　施语嫣收回手，"早就不弹了。母亲觉得弹琴没前途，逼我考了会计证。"她自嘲地笑了笑，"现在我在一家公司做财务，朝九晚五，很稳定。"

　　季言没有立即回应，而是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信封："整理钢琴时，我在琴凳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施语嫣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钢琴比赛报名表——"全国青年钢琴家大赛"，日期是十年前，正是她放弃音乐梦想的那个夏天。报名表已经填好，却从未寄出。

　　"我完全不知道这个..."她的声音颤抖。

　　"还有一件事。"季言犹豫了一下，"你母亲...三年前曾经联系过我，询问修复这架钢琴的事。她说想给你一个惊喜。"

　　施语嫣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可她从来没有..."

　　季言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也许她有她的苦衷。父母的爱有时候很复杂。"

　　施语嫣突然站起身，"楼上还有她的东西没整理完，你要一起来吗？也许...也许我们能找到答案。"

　　季言点点头，跟着她上了楼。母亲的卧室保持着原样，床头柜上摆着一张施语嫣大学毕业时的照片。书桌抽屉里有一个锁着的木盒，施语嫣用发卡试了几次，终于打开了它。

　　里面是一本日记和一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站在舞台上的样子——那眉眼，分明是年轻时的母亲，而她面前正是一架钢琴。

　　"我从来不知道母亲会弹琴..."施语嫣震惊地翻看着照片。

　　季言拿起那本日记，"要看看吗？"

　　施语嫣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日记的日期是三十年前，那时母亲还是个大学生。随着阅读，一个她从未了解过的母亲渐渐浮现——日记中的女孩热爱钢琴，却在一次重要演出中因紧张而彻底失败，从此患上严重的舞台恐惧症。

　　"...今天又梦见了那场演出，我在众目睽睽下忘记了所有音符。醒来时枕头都是湿的。我决定再也不碰钢琴了..."一段日记这样写道。

　　翻到后面，日期跳到了施语嫣出生后："语嫣今天在幼儿园弹了《小星星》，老师说她很有天赋。我的心里又喜又怕..."

　　最后一篇日记是五年前的："语嫣的钢琴老师说她有机会参加全国比赛。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她经历我当年的痛苦，可我又怕我的恐惧会毁掉她的梦想..."

　　施语嫣合上日记，泪如雨下。原来母亲不是不认同她的梦想，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尽管那方式是那么错误。

　　"现在你明白了。"季言轻声说。

　　施语嫣抬起头，"季言，你还记得我们合作的那首曲子吗？"

　　"舒伯特的《阿佩乔尼奏鸣曲》，当然记得。"

　　"我想再弹一次。"施语嫣站起身，"不过这次，我想完成我那首未完成的原创曲目。"

　　季言笑了，眼角的泪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可以帮你。虽然主修是大提琴，但作曲也略懂一二。"

　　下楼时，施语嫣的手机响了。是她工作的财务公司，询问她休假结束后何时返岗。她看着站在钢琴旁的季言，突然做出了决定。

　　"王经理，关于工作的事...我可能需要再延长一周的假期。不，实际上，我正考虑辞职。"

　　挂断电话，她在季言惊讶的目光中坐回钢琴前，手指坚定地落在琴键上。这一次，音符流畅地倾泻而出，像是被压抑了十年的音乐终于找到了出口。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那架重新焕发生机的施坦威钢琴上，也照在两个重逢的旧识身上。未完成的乐章，或许终于有机会画上休止符——或者，一个全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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