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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

  •   翌日天亮,南迪被朱可瑛差人送了回来,一群小厮们将其护送至小家门口。

      南迪轻轻推开防风帘,朝室内探入脑袋。

      “南迪看上去好多了。”昏暗的小家内,阿弥孜专程守在炕边等他。

      “哥哥。”南迪钻入其间,摘下宽大的斗篷帽檐,走进男人的怀里。

      阿弥孜将其揽过,抱了一会,确定他安然无恙后才松开。

      南迪这十三四岁的少年郎,打小生活在雪原里,自是没见过裕王殿下那儿的锦衣奢华,故而一回家便满脸兴奋地诉说他在御医那处的所见所感,譬如方才坐的是朱可瑛的马车,裕王殿下的马车有盖有窗,里头有床有桌,有吃有喝……

      他说得口干舌燥的,惊奇之意溢于言表,而阿弥孜只是在一旁静静聆听,有的只是平静,平静之下,那双琥珀眼瞳深邃,视线幽长。

      说着说着,南迪的热情也跟着消退,渐渐无话,顿了口,倏然发觉小家的异样。

      南迪错愕地望向哥哥每夜入睡的地方:“哥哥的床、床怎么塌了?昨夜我听那边的哥哥们说,坏女人来我们家,是不是她砸了哥哥的床!”

      阿弥孜的耳根唰得红了,错开视线道:“哥哥的床是因为年久失修,坏了……不是裕王殿下砸的,还有,殿下她的御医免费为你诊治,便是等同于殿下救了你。南迪,你不宜再违敬地称呼她‘坏女人’,她是你的恩人,是哥哥和我们一家的恩人,你要尊称她为‘殿下’,知道了吗?”

      南迪抿唇,思考了一会后道:“我知道了,哥哥。”

      少年坐上火炕,摸着炕上那显然是朱可瑛的垫被,犹犹豫豫还是小心地问阿弥孜:“哥哥,你想去内陆吗?”

      阿弥孜猛一抬头,讶异地看着他。

      南迪又道:“在御医姐姐那里的时日虽然短暂,但是我结识了好多好朋友,他们和我差不多大,我和他们说话聊得很开心。他们会给我吃好吃的酥糕、茶点,还和我说了好多我没见过的、内陆却有的东西……比如说有一种吃食叫‘巧克力’,甜甜的,听说比我们雪原的奶皮子糖还要甜。那是凰帝御赐的点心,裕王殿下那里就有,哥哥,你听说过‘巧克力’吗?”

      阿弥孜的心蓦地一跳,他想起朱可瑛气恼时将那盒巧克力砸了的模样。

      南迪心驰神往地道:“好想尝尝巧克力是什么味道……”

      阿弥孜给他泼冷水:“南迪,那是贵族们吃的,我们只是雪原最普通的牧民。”

      “那我们要一辈子待在雪原里吗?”南迪迷茫地说,“哥哥,你不好奇雪原外的山是什么样子的,雪原外的海是什么样子的吗?”

      阿弥孜有些着急了:“南迪,阿耶就是因为轻信内陆的女人,才会被吉尔格勒一家打坏双腿,落下病根,你也是因此患上哮疾,终年不能见到娜仁。”

      南迪辩解:“哥哥,我没有轻信内陆女人,我只是听那些哥哥们说的京城如何繁华,想去看看外边的天地,我不会和内陆的女人有瓜葛的。”

      阿弥孜收敛急躁的语气:“哪里有这么容易呢,你我是男子,男子要想立足于世间何其不易,更别说是那富饶的内陆,一妻多夫的内陆……和你说话交好的那些‘哥哥们’,尚且都是裕王府邸的小厮,依附于殿下,命不由己,我们不过是雪原上打猎放牧为生的贱民,又有什么本事能够不依靠女人去见外边的天地?”

      南迪怔怔地道:“什么是小厮?”

      阿弥孜同情地叹息一口气道:“那是内陆专门用于服侍权贵们的男子,是权贵们的奴隶、仆从。”

      阿弥孜解释:“你的那些哥哥们,他们的命属于主子,属于裕王殿下,殿下要他们生,他们便生;殿下要他们死,他们便死。他们是没有自由的。”

      “而自由,是这世间最可贵的……”男人语重心长,目光炽热地注视着少年。

      南迪似是想起了什么,落寞地低下头,他亦有所感,道:“哥哥,自由,的确很宝贵。南迪心中的自由,就是想在娜仁大人那美丽明亮的光辉下奔跑,不用戴帽子披衣衫……这是我想做,但现在还没办法做到的事情……”

      阿弥孜轻柔地抚摸他的脸,而后按住他的肩膀:“所以你现在不要再去想别的事情了,安心养病,有些人、有些朋友注定只是萍水相逢一场,都会慢慢淡忘的,等南迪病好了,你就可以在娜仁大人的光芒下自由奔跑,这才是最要紧的。”

      “嗯!”少年点头。

      往后两日,南迪在哥哥的叮嘱下卧床休养,日子枯燥而无趣,两日后的晌午,外头动静很大,养病的南迪频频朝外听响动,待到阿弥孜打猎归来,他好奇地朝他询问。

      阿弥孜放下弓箭,眉目清冷地道:“裕王殿下要离开雪原了,族长大人她们在给殿下安排送别宴。”

      南迪听完不敢支声,偏巧这时,族长大人身边的近亲来到阿弥孜小家门口,说是来邀请他们去参加送别宴:“阿弥孜,还有南迪你这个小子,族长大人可是邀请了全部族的人呢,大伙儿都去了,你们也去吧!裕王殿下身边带来的御厨还会给咱们做京城名菜,咱们这一辈子怕是只能有这一回口福了!哎呦还傻愣着干什么,快一道去吧!”

      南迪吞了吞唾沫,望向阿弥孜,后者神色一黯,态度还算友好地婉拒了:“劳烦族长大人的惦记,我们就不去了。”

      那人还想再劝几句,见他脸色不好,便摇摇头走了。

      “饿了吗,哥哥去给你煮米汤。”见南迪张望着眼眸,阿弥孜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与部族中心载歌载舞的送别宴形成鲜明对比,阿弥孜一家在破旧的小家内喝着米汤充饥。

      南迪抿了好些口,复又望了望魂不守舍的哥哥好几眼,最后放下瓦罐,愁眉苦脸地唤他。

      好半晌,男人的思绪才从窗边拉回:“怎么了南迪,不合胃口?”

      南迪胆怯地道:“哥哥,我想喝白米粥。”

      阿弥孜皱起眉头:“白米太贵了,南迪,我们吃不起。”

      “殿下那儿就有,我在御医姐姐那里用过早膳,还有哥哥之前让人送过来的一碗,都好好喝,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软糯又香甜的米粥……”

      “……”阿弥孜端着手头这碗用糙米熬制的稀稀疏疏的米汤,久久都没有说话。

      “哥哥,你不想见殿下最后一面吗?”南迪偏过头小心翼翼地抬眼。

      不知晓如何触怒了他,阿弥孜答复得很冷淡:“哥哥不想见。”

      许是从未见过阿弥孜露出这副令人恐惧的模样,南迪有些慌了神:“哥哥,这几天南迪见到你好多次,不是望着屋外发呆,就是做捕兽夹的时候在出神,你应该就如阿耶说的那样,你心里很在意那位殿下对不对?”

      “你在胡说什么?”阿弥孜怔愣地看向他,“这又关阿耶什么事?”

      南迪哇地一下哭了出来,抽噎地说:“对不起哥哥,我应该告诉你真相的,呜呜呜……”

      阿弥孜意识到事情的不简单,放下瓦罐:“什么真相?”

      “就是、就是阿耶身死的真相……”

      男人的瞳眸猛地一缩。

      南迪哭哭啼啼的,一边擦掉眼泪,一边将他那日偷看到的景象诉说。

      原来,那天吉尔格勒派人砸了阿弥孜的小家之后,阿耶望着满屋的狼藉心生悲怆,却也无比自责。

      他自责自己年少无知,错把真心交付,欠下情债反噬到了自己的后代身上,让阿弥孜和南迪受其连累。他在想,吉尔格勒一家要的无非就是让他不好过,与其拖着这身残肢苟延残喘,还不如一死了之,这样吉尔格勒一家就会收手了吧?就能放过阿弥孜和南迪了吧?

      “阿耶说,他早就看出来了,哥哥你对殿下的心思,也知道,你是因为有他这样的前车之鉴,所以不敢草率地信任内陆的女人,不敢追逐自己的所爱……而且,阿耶的腿脚不好,我也身患重病,家里的重担都落在了哥哥的身上,哥哥就更没有办法这么舍我们而去。”

      “去年殿下来雪原,哥哥为了给我和阿耶筹钱,才去侍奉殿下,殿下也属意哥哥为夫,但是哥哥为了照顾阿耶、照顾我,不肯离开雪原,拒绝了殿下赏赐的荣华富贵……”

      听到这,阿弥孜握紧了双拳。

      南迪哽噎地继续道,那日,他亲眼看见阿耶爬到屋外,让雪花飘落在他的身上,他亲手捧起积雪,塞进了自己的衣襟里。

      刺骨的冷意侵蚀阿耶的残躯,让他剧咳,南迪在屋内疯狂唤他,甚至冲了出去,被阿耶挡在屋内。

      阿耶边呛边道:“南迪,好孩儿啊……咳咳咳、不要告诉你的哥哥咳咳……阿耶已经活够了,不想再活了,咳咳咳……也不想再让这双行动不便的双腿成为你哥哥的负担……你以后要听哥哥的话,不要给他惹麻烦……咳咳咳……我们、我们都不要成为哥哥的累赘,让哥哥没有束缚地去追寻爱,这是他的自由……”

      南迪爆哭:“阿耶不想你因为他的经历还有他的重病,固步自封,阿耶希望哥哥你能做你想做之事,爱你想爱之人。哥哥,过去一年,你总爱出神,神情麻木,直到殿下再次来到雪原,你的眼睛里好似重新有了鲜艳的色彩,这些阿耶都看在眼里。他说,万一呢……万一殿下真的和别的内陆女人不同,万一殿下就是那个例外,万一哥哥你能拥有真爱!”

      阿弥孜的指骨因为用力而发白,他难以接受这样的真相。明明醉酒时的阿耶说得那么愤世嫉俗,那么不甘,可酒醒后的他,哪怕被伤得粉身碎骨,仍然对女欢男爱抱有一丝丝憧憬。

      这样的男子,有些可怜,也有些可悲。

      可阿弥孜早已用狼牙耳坠立誓,不会离开雪原,也不会爱上内陆的女人。故而彼时,男人语气艰涩地道:“没有万一,也没有例外。南迪,我不喜欢殿下,不在意见不见殿下最后一面,更不会跟殿下回内陆。不是因为你和阿耶,是我不愿,就是不愿。”

      “可是……”

      “不要再说了。”阿弥孜松开双拳,起身往昏暗的室内去。

      送别宴结束,裕王殿下的仪仗将于翌日卯时起驾,屋漏偏逢连夜雨,南迪的病尚未痊愈,寅时竟突兀复发得更为急速,迅猛的高温俨然将其快烘成了个火人,尤其是少年身上泛起的密密麻麻的红疹,更是让其疼痒难捱。

      阿弥孜在听到南迪叫唤时便守在了他的身边,六神无主地牵紧他的手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可无人知晓这是为何,阿弥孜只能病急投医。去求部落的巫师,巫师大人受人指使,一如既往地将他拒之门外;去临近部落求援,这一去少不得数日,南迪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时……

      还是……要去求她吗?

      阿弥孜攥紧南迪的手,眼眸熬得通红,他犹如被架在油锅上烤,怎样都是煎熬。

      时辰便在他犹豫不决时走过,卯时更响,裕王的仪仗吹响行进的号角声,大军浩浩荡荡开路,整个部族的人几乎都去了现场,雪州南部的这方天地锣鼓喧天。

      朱可瑛一袭飒爽的软甲着身,绣着九爪蟒纹和青鸾凤尾的红披挂在肩头,被雪原的北风吹拂着。

      她理了理束腕,这就纵身上马。

      “走!”朱可瑛夹紧马腹,发号施令,女使粗犷的嗓音紧随其后,“裕王殿下起驾!”

      她骑乘得不紧不慢,似乎在刻意控制行进速度,期间,吉尔格勒的生母仍不死心,携子纵马前来追赶,还是想求裕王殿下能够为其在内陆谋个好差事,吉尔格勒还在做着当亲王侧夫的美梦,只不过裕王殿下没搭理他们罢了,差将士将他们打发了。

      朱可瑛在等,等,等……

      直到随行将军来报,阿弥孜骑马追赶过来,朱可瑛弯唇一笑,勒住缰绳,放缓骑速。

      男人闯入她的视野,一人一马停在她的面前。冷风吹乱了他的狼尾卷发,吹红了他的双眼,吹得他格外无措。

      朱可瑛收敛计谋得逞的笑容,眉毛一挑,道:“怎么了,后悔了?想跟本王回内陆了?”

      阿弥孜深深地凝视着她,翻身下马,开口是哽噎的语气:“不是……是南迪他——”

      被朱可瑛打断:“既然不是因为这件事,那别的事就免谈。”她对行进大军说:“摆架,继续前行!”

      裕王殿下纵马从阿弥孜身侧路过,故意加快脚程,让大军将他甩开。

      阿弥孜追了上来,但他没有骑马,是跑过来的,且固执地往她的马匹上扑揽,亏得朱可瑛瞬间勒马急停,才不至于撞死他,气得她破口大骂:“阿弥孜你想死不成!”

      “殿下!”阿弥孜扑通一下跪倒在她面前,胸腔因为狂奔而剧烈地起伏着,“求殿下救救南迪!”

      “南迪那小鬼又怎么了?”

      “求殿下救救南迪!”阿弥孜好似快丧失理智,反复地求她,朱可瑛蹙眉,看向身后的御医。

      “怎么回事?”

      御医上来回话:“殿下,雪原药材有限,微臣只能暂缓那小公子的哮疾和疹疾,无法根治。这样棘手的疾病,唯有回到京城,调集太医院人马,集众人之力和天材地宝之精粹,才能痊愈。”

      御医看向阿弥孜:“公子,令弟的病,在雪原是治不好的,唯有去内陆凰城,天女脚下。”

      阿弥孜怔愣在原地,朱可瑛抬手打了个哈欠:“哎呀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走吧走吧,他不会跟本王回内陆的。”

      裕王殿下再度骑马从他身侧绕行,随行之人知晓殿下与此男之间的纠葛,皆是不敢出声也不敢擅自行进,纷纷停在原地,垂首避视。

      一时间,周遭只剩朱可瑛的马匹踩雪声,她与阿弥孜之间空出一大片雪地。

      “殿下,我愿意。”男人支离破碎的声线被北风灌入朱可瑛的耳蜗里,她心弦一紧,勒马停驻。

      身后是阿弥孜更加颤抖的恳求声:“我愿意和殿下回内陆,求殿下救救南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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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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