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楹》文瓷碧

2、第二章 “你打算让

　　出租屋楼下，那辆连号车牌的黑色奥迪挤在一堆杂物和垃圾桶之间，紧贴一侧墙壁，只留给过往路人一条狭窄的通道。
　　有人提着菜兜经过，嘴里骂骂咧咧地念叨，“谁把车子停这里啊，很挡路的。”

　　顾楹推开单元楼的铁门，从逼仄的楼道和清晨喧闹的锅勺碰撞声中穿过，停在车前。
　　脑子里播放起昨天晚上的画面。

　　莫名其妙延伸出来的这一点交集，让她浑身透着一种凉，仿佛一头扎进梦里，有海水倒灌进身体，吞没她的意志。
　　一颗心也浮在海面，究竟会去哪里，不是她说了算。

　　这种不真实感一直延续到顾楹将车子开出小区，停在附近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后，才被打破。

　　谢井衡对待物品的随意程度和以前一样，甚至有增不减。
　　顾楹记得，高中时候他丢过好几辆单车，每次都是因为随便将车扔在路边，然后就没了踪影。

　　这么多年，这个恶习依旧没改，甚至物品从单车升级成汽车。顾楹走了一路也没想通谢井衡是怎么放心把车交给她的，总不会因为她算旧相识吧？
　　顾楹领会了半秒“旧相识”这三个字，抿了抿唇，很快打消念头，更像是睡到迷迷糊糊的时候，将她错认成司机。

　　这种路上随便拉个人就给他当司机还免费赠车的行为真该被纳入国家慈善项目。
　　顾楹愤愤地甩掉脑子里奇怪的想法，打算直接将车钥匙交给领导。

　　到办公室后等了好一会儿，一直不见刘遇的身影，顾楹泄气般用力捏了捏钥匙然后塞进包里，手心被钥匙钝钝的棱角磨红。

　　宴会结束的第二天，整个公司从组织宴会的忙碌里解脱出来，演变成八卦宴席上各形各色的大人物。

　　上至不可言说的显贵，下至公司领导，各类的秘辛传闻从不同人的口中说出了五六七八个版本，每个版本都被说是独家消息。
　　谢井衡也毫不意外成为了其中的谈资。

　　几个年轻的女同事时不时地谈起他，从样貌到行头聊了个遍，聊他时的语气都甜滋滋的，甚至有人细数了他和几个人说过话，期间端起过几次酒杯，末了也还没忘感叹一句：“可惜不知道他叫什么。”

　　大家哄哄笑笑，没有人真的在意他姓甚名谁，话题几经转折移到了下一个人身上。

　　当顾楹还在心中感叹，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如此之大时，手机“叮——”响了一声。
　　是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非常简短：【下班后，玉恒广场。】
　　几乎只用了一眨眼的功夫，顾楹便推测出这条短信来自谢井衡。
　　果然，他是不怕车丢的。

　　*
　　入秋后，祈京市的天气反复无常，雨时下时歇，顾楹才来这座城市不久，实在摸不准阴晴变化。
　　出公司大楼时，头顶着柔柔的阳光甚至有点闷热，走至半路，雨水淅淅沥沥下落，等公交车行至站台时，雨势渐大。

　　顾楹硬着头皮下车，在站台的雨棚下给谢井衡发短信。
　　短信还没编辑完，一辆黑色轿车刹在脚边，霸道地挤占了公交车的位置，路沿石下的积水涟漪出几个扁扁的圈层。

　　顾楹向后退了一步，看向车内。
　　后车门打开，谢井衡坐在里侧，侧身拉车门的时候只露出了小半截脸。
　　顾楹怀里抱着包，弯腰朝里望去，正好对上谢井衡的视线。
　　顾楹一愣，慌忙移开眼睛，从包里摸出钥匙，递过去。

　　站台外，雨花倾泻，几丝雨被风一吹，落在了顾楹的额头上。
　　僵持了几秒钟，钥匙还躺在顾楹的手心。
　　谢井衡探过身子，抬了抬手，没去拿钥匙，而是示意她上车。

　　顾楹楞了一瞬，脚步未动，轻声说道：“车停在松岳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说着，拿钥匙的手又往前伸了伸。

　　似乎是从她的言行举止之间感受出了一点别扭，谢井衡没有伸手接钥匙，脸上闪过一丝不悦：“那你打算让我满停车场找车？”

　　他的声音本来就不大，又隔着重重雨幕，传进耳朵的时候，好似变成了背景音，显得原本就不高扬的语调更加陌生疏离。

　　气氛逐渐变得难堪，没等顾楹做出反应。谢井衡又开口：“要不你叫刘遇过来吧。”
　　听到领导的名字，顾楹猛地抬头，惊愕地冒出一句：“什么？”
　　“我说，顾小姐如果不方便，叫刘遇过来也行。”
　　谢井衡嘴角噙着笑，但看人时的眸子却没什么温度。

　　顾楹愣怔了片刻，接待公司重要宾客确实是行政人员的必修课，更何况这点不大不小的事情，报告给领导，只会让人以为她不适合这个部门。

　　仔细想想，脱离出那层旧相识的关系，其实他们之间本就该如此。
　　想到这里，顾楹释怀一般：“方便的，我和您去吧。

　　此时，车子正停在站台的上车口处，后面的公交车缓缓驶来，逐渐逼近。
　　车门依然开着。
　　站台的乘客频频侧目，顾楹垂眉，在周围人的目光变诡异之前，屈腰将后车门轻声阖上，转身拉副驾驶的车门，出乎意料的，没有拉动。
　　她咬咬唇，无奈地重新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刚刚伪装好的面具这就裂开了一半。

　　雨天的寒气和潮湿，跟随她一同涌入车厢。
　　在雨水清凉的气息中，一丝淡淡的香气萦绕在谢井衡的鼻腔间。
　　他微微侧目，眼神掠过她冻得有些发红的耳尖，几滴雨珠从发丝跌落，挂在她的脸颊上，很快被她抹去。

　　不多时，车里干燥的热气便将那股清凉驱走。
　　谢井衡疲惫地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椅背上。

　　车厢内寂静无声，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因怕身上的雨水沾湿座位，顾楹挺着腰板儿，只敢坐三分之一的位置，两手撑着软绵的座椅，将潮湿的风衣衣摆与车座隔开。

　　谢井衡的气息萦绕在周身，让她的整颗心都像悬在一根钢丝上。
　　如果出现在这里是刘部长或者是行政部门的任何一个同事，应该都不会让场面如此沉默尴尬吧。
　　顾楹有些懊恼，甚至怨恨自己。

　　车在雨幕里行驶，因是雨天又赶上下班高峰，车速逐渐慢下来，慢到足够她看清车窗外店铺标牌上的每一个字。遗憾的是，顾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谢井衡身上，无数的标牌从她的眼睛里掠过，被她忽视，包括那张“东外环高速”的路牌。

　　忽然变道，顾楹回过神来，眼瞧着车子上了高速。
　　即使对这个城市再陌生，她也明白这方向似乎不大对。
　　是为了避开高峰路段吗？
　　顾楹犹豫了几秒钟，问道：“是不是走错了？”
　　柔柔的、小心又谨慎的声音，顾楹略疑惑地看向前座的司机师傅。

　　等了几秒，司机师傅依然安静开车，彷佛没听见她说话。
　　在顾楹踟蹰时，谢井衡睁眼，“有点急事，先去一趟郊区。”

　　“那我——”
　　顾楹转头，想说那她就不用去了吧，或者随便把她放在路边也好。才吐出两个字，就对上他逐渐不悦的眼神，只好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怕他再抬出刘遇。

　　大概她真的不适合社交这类工作，或者因为对象是谢井衡，她没法从容对待。总之，近五十分钟的路程，她没有让车里的气氛热络起来。

　　除了刘遇，她不知道还能和他交谈什么，显然刘遇也不是一个好的话题。
　　难道要从自我介绍开始将两人之间所有的揪扯推翻然后重新来过一遍？这想法刚生出，就立刻被她掐断了。

　　车里一直静得吓人，前排的司机也没动静。
　　谢井衡似乎心情不佳，除却中间接了一个电话，其余时候一直闭着眼靠在头枕上。
　　想起昨晚宴会结束时不小心听到的，“还有一个场子……”她暗自分析大概是夜夜笙箫，状态不佳。

　　顾楹默默想着，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窗外的景色上。
　　夜晚的树林，呈现出一种静谧的黑色。

　　车子在笔直的高速路上飞驰而过，激起层层雨花，冷白色车灯沿着道路，打了个弯照过去，一点点铺在行道树上。
　　许是汽车的引擎声惊动了人，一道人影从前厅的落地窗晃过，伴随着门廊的风铃声动，大门被推开。
　　汽车还没停稳，那道人影便撑着伞等在了车门旁。

　　咔哒一声，车门被拉开。
　　一道声音传来，“谢先生。”

　　谢井衡点了点头，起身出去，眼睛朝顾楹的方向停留了几秒，转头吩咐：“叫小夏过来。”
　　说罢，谢井衡接过那人的伞，走到另一侧，敲了敲车窗。

　　玻璃突然被敲响，顾楹回过神，拉开车门。
　　谢井衡将伞换在另一边，正好抵在了车顶上：“先进去吧。”
　　轻飘飘一句话，顾楹只好跟在他的伞下。

　　瓢泼大雨中，一把大伞将两个人的身影掩在一处，直到顾楹踏进门厅里，也没有一滴雨落在她身上。

　　玻璃窗外是黑漆漆的夜，顾楹朝外望了一眼，汽车尾灯逐渐消失，视野里倒影出玻璃窗上的两道身影，一如很多年前两人在明溪小院的窗前。

　　“衡哥。”走廊深处，一道身影向他们这边赶来。
　　这声音拉回了顾楹的思绪，来人的眼神在她的身上停留了一秒，又不着痕迹地移到了谢井衡身上，像是没看见她。

　　“是上头几个难缠的，我想了想还是给你说一声。”
　　“嗯。”谢井衡点点头，眼风朝顾楹扬了扬，“你带她去吃点东西，我一会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