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楹》文瓷碧

3、第三章 “你尴尬什

　　餐厅天花板上坠着几束灯，萤火闪烁般打在谢井衡身上，他脱掉外衣，端起水抿了一口，眼眸沉沉地看着她说：“怎么一口没动？”
　　语气熟稔，好像他们之间分开的那么多年都不存在一般。

　　顾楹的包还挎在身上，僵直着后背，秀气如云黛的眉毛微微皱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气势不像是来餐厅吃饭，倒像个准备奔赴战场的战士。

　　见她如此，谢井衡抿唇一笑。
　　她的性格柔和了很多，心里不情愿、不高兴也不摆在脸上，皱眉似乎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再狠戾一些也不过就是轻轻说一句：“我不饿，想早点回去休息。”

　　谢井衡顺手将一份香煎鳕鱼放到她面前，“你的。”
　　像是没听见她的话。
　　“我不饿。”顾楹又重复一遍，声音细若蚊呐。
　　“上一天班，不吃晚饭？”谢井衡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接着往前推盘子。

　　顾楹依旧没什么动静。
　　他放下餐具，靠向椅背，“你尴尬什么，就算我们是陌生人，请建成集团的顾小姐吃个饭不可以吗？更何况——”
　　“我们也不算陌生人，不是吗？”

　　顾楹抬头，眼神里难得多了一丝惊愕。
　　这人把什么歪理都能扯得有理有据，哪有公司贵宾请一个小职员吃饭的道理。

　　谢井衡无视了她的反应，朝着那盘香煎鳕鱼抬了抬眼。

　　顾楹紧握的手松开，迟缓地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见她乖乖就范，谢井衡也收起表情，两人沉默地坐在昏昧的灯光下。
　　顾楹有一瞬间的失神，记忆跨越时间重叠，好像多年前，谢井衡也像这样和她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只是那时的笑容更纯真，也更肆意。

　　想起办公室同事们讨论他时的热烈场景，顾楹不免多看了几眼。
　　其实他也变了很多，五官变得硬朗利落，那股桀骜的少年劲也少了很多，不说话的时候眼睑总是懒懒地垂着，神色疏离。
　　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顾楹垂眸，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餐盘上。

　　一顿饭，除了开头不太愉快，其他时候还算和谐，基本没人说话，沉默到像两个凑桌坐在一起用餐的陌生人。

　　饭后，谢井衡驾车返回市区，顾楹坐在后排，不用直面他，气氛比吃饭时要轻松。

　　来时的司机早已经被他安排回去将那辆奥迪开走了，顾楹也不明白留她到此处有何用。但此刻，她也懒得纠结。

　　车子飞驰在高速路上，两边的路灯在雨水的模糊下，光线晕成一片，熠熠闪烁。
　　车里出奇的安静，顾楹舒了口气，僵直了一个晚上的身体逐渐放松，微微靠向椅背。

　　车子开到市区时，谢井衡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住哪？”
　　顾楹腾地转头看向前排，思绪也从车窗外收回，“不用麻烦了，把我放在公交车站就行。”
　　谢井衡嗤笑：“这个点等公交你打算搭明天最早一班车回家？”
　　顾楹愣住，坐直身子，半天没啃声。

　　谢井衡冷哼一声，一言不发。

　　场面有些不可控，顾楹暗自肺腑按照他现在这个脾气，很可能会开车在市区兜一晚上风，想来想起，索性妥协了事，“我住在松岳广场对面那个小区。”
　　许久，谢井衡只嗯了一声，再无言语，车子左打方向盘，朝着松岳广场的方向开去。

　　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几处凹地积了水，车灯照在上面，像一个个小水坑。
　　顾楹下车，礼貌性地朝着驾驶座道了一声谢，见谢井衡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她也不再拖延时间，转身便走进小区。

　　顺着车窗看向外头，老旧小区里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口散发出一些微弱的光芒。

　　谢井衡望着远去的背影，心中一阵烦躁，降下车窗，秋雨后微凉的风吹进来，他侧目看着逐渐隐没在黑夜里的纤细身影。
　　不禁想起了以前的顾楹。
　　那时候的她性格比现在张扬一些，嬉笑生气都摆在脸上，几年不见，她好像收起了本来就不甚多的锋芒，性格越来越模糊，没有脾气了一般，任他说什么，她都是一副全然接受的样子。

　　胸口堵得慌，晚风都吹不散这股郁结之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咬了一根，刚想点上，动作被一通电话打断。
　　接起电话。
　　那端的喧闹嘈杂瞬间沿着电话线传来，谢井衡将手机拿远，等声音变小后才贴近耳朵，紧接着一个男声响起：“兄弟，在哪呢？刚听小夏说，你带一姑娘去了山庄，你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一姑娘？我怎么不知道？”
　　谢井衡按开免提键，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点上烟，“小夏还给你说什么了？”
　　“哦，说那姑娘长得不错，气质贼好，腿长腰——”
　　“我挂了。”谢井衡顺手按断电话。

　　还没过三秒，同一个电话又打进来，谢井衡接起，“你烦不烦。”
　　“有事，真有事。”电话那头的许鸣支支吾吾地开口，“那个，你今天不过来？”
　　“哪？”
　　见谢井衡不知情，许鸣放大了胆子说：“就阿文新开那场子，玉堂街这边，今天那谁不是回来了，这一堆人给她接风洗尘呢。”
　　“谁回来了？”似是被许鸣这遮遮掩掩的举动搞烦了，谢井衡没好气地怼道：“你说话能不这么磨叽吗？”
　　“就叶薇啊！”

　　许鸣的话在谢井衡的耳朵里转了一圈就烟消云散了，他的眼睛瞟向黑漆漆的小区，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和我有关系？”
　　“哇塞，你还是不是人啊！人家拉着我问了好几遍你怎么没来，你就这态度。”
　　“还挺逗，”谢井衡冷笑，“那你是人，你就好好陪着呗。我忙着呢，没时间。”
　　“你忙什么，有时间带着姑娘逛——”
　　那头话还没说完，谢井衡已经掐断了电话，眼睛盯着小区里顾楹离开的方向，不自觉地翻到了手机相册里。

　　屏幕上一个稚气未褪的姑娘笑语盈盈，一双杏眼弯成月牙。

　　顾楹回到家后，洗漱一番，走出洗手间时已经接近零点。
　　倒在床上，顾楹感觉自己好像被抽干了力气。
　　因为和谢井衡的这点交际，这一天的时间都变得格外漫长又清晰。

　　静下来后，不真实的感觉逐渐被放大，顾楹看着天花板，不自觉地将谢井衡这一天的言辞举止揉碎了掰开了分析，也没得出什么有用的结论。
　　迷迷糊糊地她竟然想起了他们第一次相见时的样子。

　　*
　　第一次与谢井衡相见，顾楹还是十几岁的小姑娘。
　　那年9月，全国各地的天气都燥热难耐。
　　明溪县处在一个依山傍水的地方，三面环绕青山，遮去大半的热浪。

　　那天的午后，阳光收敛了很多，西边的天空弥漫开一层红通通的晚霞，连青山都换了色。
　　顾楹坐在小院的大树下，挠头做着高一数学。
　　突然，院门的铁链“当啷”一声。
　　是外婆回来了，顾楹迎上去，还来不及说话，视线便落在了外婆身后。

　　一个高瘦的男生走进她的视野，身着墨色无袖T恤，和同色系工装裤，颈上挂着耳机，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和背景里青绿的山脉以及四周红门红瓦的小院儿格格不入。

　　男生跟在后面进门，外婆和蔼地称呼他为“小谢”。
　　顾楹的视线巡视着他，掠过身上的泥点，最后定格在他嘴角的几丝血痕上。
　　打架？

　　“楹楹，去给这个同学拿一下碘伏。”
　　外婆的嘱咐确定了她的猜测。
　　顾楹跑进屋里，翻出了好久都没用过的碘伏，将瓶身上的灰白的浮尘擦拭干净，才拿出去递给他。

　　因为这个契机，顾楹开始认真打量。
　　男生对她放肆到颇为坦荡的眼神毫不意外，甚至抬起头，直接将整个脸摆在她的视野里，碎发下的眼睛直直接住顾楹打探的视线。

　　男生似是逗她，在她快要绷不住的时候接过瓶子。
　　毫无防备的，指尖触碰的那一刻，顾楹感受到一丝凉意。
　　在9月份的天气里，因男生指尖的一丝凉意，顾楹的整个夏天似乎都被这点微凉沁透，舒适又飘然。

　　姥姥进屋做饭，小院里只有他们两人，男生在一旁处理伤口。
　　没人说话，院子里陡然变得安静，厨房里乒乒乓乓的声响和树枝上的鸟鸣都成了背景音。

　　顾楹重新埋首在数学作业里，书上的题目来来回回阅读了三四遍也没进入脑子。

　　在顾楹不知道第几遍阅读题目，终于有一点认真起来的迹象时，男生站在她桌前，弯着腰，看向她的课本。
　　看了良久，直到顾楹抬起头，发现自己写得一塌糊涂的作业被他尽数阅览而去的时候，男生终于有了一点表情，嘴角向上弯了弯，慢悠悠地说：“不会做？”
　　语气欠欠的。

　　顾楹一对细眉微皱，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一点绯红。
　　“啪”地一声合上书，那声音像一种抗议，数学作业对她而言堪比另一种隐私。

　　学生时代，对学不好的课目总怀有一种难以启齿的羞愧，顾楹也是。
　　她红着眼，收起作业，像护住什么珍贵物件似的抱在怀里，腾地一下站起来，抬脚往屋里走。
　　男生直起身子，一字一顿叫出她的名字，“顾——楹——”
　　顾楹停住脚步。
　　被尽数阅览的内容不仅有她做得一塌糊涂的作业，还有封皮上工工整整的她的名字。
　　顾楹回过头，脸上的绯红不减，反倒更甚，支支吾吾地问：“怎么了？”

　　“忘了说谢谢。”男生说话慢吞吞的，倚着小院中央的那棵树，像个没骨头的人。
　　沉默了几秒钟，顾楹抱着作业重新走回树下，大着胆子问道：“那你叫什么？”
　　“谢井衡。”
　　“哪几个字？”
　　“写给你看。”
　　顾楹将怀里的课本和笔递过去，男生在她的名字旁写下三个飘逸的字迹。
　　——谢井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