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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凉面   陈桂花 ...

  •   陈桂花的手顿住了。丈夫确实擅长做凉面,但那秘制酱料的配方连她都不知道。她低头吃了一口,瞳孔骤然放大——芝麻酱里那若有若无的花椒香,面条恰到好处的韧劲,和丈夫做的一模一样!
      "真是你爸教的?"母亲声音发颤,又连吃了几口,仿佛要从食物里尝出丈夫的影子。
      宋棉桃凑过来,下巴搁在母亲肩上:"我偷偷记的步骤嘛。爸总说'桃桃有做饭的天分'..."这话半真半假——原主确实常被父亲夸赞,但真正的手艺来自她现代的美食经验。奇妙的是,当她动手制作时,肌肉记忆仿佛被唤醒,手法熟练得连自己都惊讶。
      陈桂花忽然放下碗,转身翻箱倒柜,从五斗柜最底层摸出个布包。打开层层包裹,里面竟是一本泛黄的工作手册,扉页上写着丈夫的名字。
      "你爸的笔记。"母亲轻抚纸页,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食材搭配,"他走之前说...等桃桃长大些就给她的。"
      宋棉桃呼吸一滞。翻开内页,赫然是各种面食配方,其中就有一页《凉面》,笔迹已经褪色。她的眼睛突然发酸——在现代做美食视频时,她最受欢迎的就是"怀旧凉面特辑",没想到冥冥中竟与父亲的手艺一脉相承。
      "所以您就别拦我啦。"她蹭掉眼角的湿意,晃了晃装钱的竹篮,"今天卖了五十几碗呢!我算过了,暑假摆两个月摊,下学期学费就能挣出来,还能给您买双新皮鞋——您那双鞋底都快磨穿了。"
      陈桂花张嘴想反驳,却被女儿塞进一口凉面。清爽的滋味在舌尖炸开,让她想起丈夫第一次请她吃饭,就是在县城小店点了两碗凉面。那时面条哪有女儿做的这般精细,但他们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比什么都香...
      "妈?哭啦?"宋棉桃用手指抹掉母亲脸上的泪珠。
      "辣子进眼睛了。"陈桂花别过脸,却把碗护得更紧些,"...明天多带个草帽去。还有,面酱别放这么足,省着点本钱。"
      "知道啦!"宋棉桃蹦跳着去收拾食材,转身时却没看见母亲偷偷把丈夫的笔记塞进了她的布包里。
      夜深了,宋棉桃坐在炕沿,就着煤油灯的微光,在皱巴巴的作业本上认真写下"减肥章程"四个字。
      笔尖戳破纸张的声响格外清晰,就像白天那些扎心的话——
      "老板娘,你这身板压得三轮车直叫唤哟!"
      她咬了咬笔杆,突然狠狠划掉"章程"改成"大计"。窗外的月光漏进来,照在她肉乎乎的手背上,映出几道白天烫伤的红痕。
      "第一条,"她一字一顿地写,"每天少放半勺辣椒油。"写完又赌气似的添上:"省下的给客人多加料。"
      清晨五点半,纺织厂的大喇叭还没开始播《东方红》,宋棉桃就一骨碌从炕上爬了起来。
      她轻手轻脚地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母亲。
      昨晚她可是在作业本上郑重其事地写下了减肥计划,今天就是实践的第一天。
      宋棉桃系紧布鞋带,站在院子里做了几个深呼吸。初夏的晨风带着露水的气息,她迈开步子朝小河沟跑去。才跑了不到半里地,汗水就顺着圆润的脸颊往下淌,胸口像塞了团棉花似的发闷。
      "不行,得坚持住!"她咬着牙放慢速度,想起昨天那个笑话她三轮车嘎吱响的样子,脚下又有了力气。
      河边的芦苇丛里,几只早起的野鸭被她惊得扑棱棱飞起,水珠在朝阳下闪着金光。
      跑完步回到家,宋棉桃从门后找出那根去年买的草绳。她双手握住绳柄,回忆着隔壁二丫跳绳时灵巧的样子。
      "一个、两个......十五个......"绳子不断打在小腿上,留下一道道红印子。她喘着粗气停下来,突然发现——原来跳绳时脸上的肉会跟着一颤一颤的!这个发现让她既好笑又心酸,但转念一想:"这说明肉是活的,肯定能减下去!"
      早饭时,宋棉桃严格按照计划,只盛了半碗小米粥。陈桂花把刚烙好的葱花饼往她面前推了推:"正长身体呢,多吃点。"
      "妈,我要科学减肥。"她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故意嚼得咔哧咔哧响,"您瞧,这比油条脆生多了。"
      陈桂花不赞成地看了她一样,却也没说什么。
      出摊前,她特地把试吃的小碟子换成指甲盖大的贝壳勺:"这样既能尝味道,又不会吃多。"装调料时,她破天荒地没有偷吃炸花生米,而是含了片薄荷叶在嘴里。

      宋棉桃这两天在纺织厂门口摆摊,生意红火的消息很快就在街坊邻里间传开了。
      就有人眼红,嚼舌根子——
      "哎哟,听说老宋家那闺女,摆个凉面摊那后面排老长队,一天能挣不少?比咱厂里正式工还多!"
      "哼,小姑娘家家的,不在家好好读书,跑出来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就是,她妈还是咱厂里的呢,也不管管......"
      这些闲言碎语像夏天的苍蝇似的,虽然传不到宋棉桃耳朵里。
      但陈桂花下班路过厂区的小卖部时,几个平时关系一般的女工故意提高嗓门:"桂花啊,你家棉桃可真有本事,这书不读了,改行当小贩啦?"
      陈桂花听着小卖部里几个女工夹枪带棒的话,手指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一年前丈夫的葬礼上,这些人也是这样,表面抹着眼泪,背地里却议论她家"顶梁柱倒了,这娘俩以后可怎么活"。
      她突然把饭盒往柜台上一搁,"啪"的一声响。
      "我闺女摆摊怎么了?"陈桂花声音不大,却让叽叽喳喳的女工们一下子安静下来,"她凌晨四点起来和面,大中午顶着日头卖饭,挣的是干净钱。"她眼角瞥见柜台上那包快要过期的饼干——正是这几个女工负责的临期品货架。
      "倒是有些人,上班光会嗑瓜子嚼舌根,月底盘点短了货,还得车间主任擦屁股。"她摸出钱慢慢数着,钢镚儿叮当响,"要不我帮你们问问主任,看是摆摊丢人,还是工作失职丢人?"
      小卖部突然静得可怕。柜台后的女工涨红了脸,找零的手直发抖。陈桂花接过找零时,故意让冰凉的硬币从对方手心刮过——就像一年前丈夫工伤赔偿时,厂里那些推诿的嘴脸一样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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