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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苏伏雪的请 ...

  •   二月初二,花朝节。

      顾府西南角有一处隐园,奇花异卉无数,葳蕤生光。

      大夫人王氏被簇在当中,姨娘、奶奶们如众星捧月般围着,言笑间衣香鬓影,暗流隐动。

      姨娘柳氏目光掠过小丫鬟们嬉笑扑蝶光景,忽而温声道:“今日花朝,姐妹们都在园子里扑蝶系彩绦,怎的不见苏妹妹?”

      大夫人闻言连声愁叹。

      一侧的雷姨娘一身亮橙色锦裳,鬓边金钗映日,耳畔镶红宝如意铛轻轻一晃,虚虚掩唇道:“柳姐姐竟不知么?冬苑的那位,今日可是来不成了。”

      接着道:“前日晌午,也不知冲撞了什么,苏妹妹好端端竟直往假山上撞,头昏脚滑,又跌进池中……”

      她顿了顿,瞧着柳氏面色发白,这才道:“柳姐姐莫要怕,幸是路过的婆子听见声响,喊了人来。虽说救治及时,可抬回去后便一直昏沉着,可怜哟。”

      说着,指尖朝东南角山石丛里一点,“姐姐瞧见那丛芭蕉没有?就在那石头边上。林大夫来了好几回,各种方子都试了……”

      柳姨娘顺着她指尖匆匆一瞥,慌忙收回目光,低低道:“怎会如此……难怪这两日都未见着……”话音未落,自己先打了个寒噤,终是摇了摇头,放下话头作罢。

      谁知,雷姨娘却来了精神,侧身向王氏撒娇道:“夫人,今日到底是花朝吉日,不若遣个人去冬苑再瞧瞧?倘若妹妹已醒了,也可接来园子里沾沾花香,说不定也叫病气散得快些。”

      大夫人点头称赞,随即吩咐身侧丫鬟,“青雀,你就去冬苑瞧瞧吧。”

      青雀领命而去。

      -

      一墙之隔的冬苑内,此刻静静悄悄。

      隔墙园子里的嬉戏声一阵赛过一阵传入房中。

      屋子东侧那张拔步床上,女子眼睫忽而一颤,随即又是死一般的静止。

      她是死了吗?

      傅雪捂住腹部倒下的时候,脑子里不断重复着这个问题。

      她正在缉凶,却叫猪队友暴露了没有配枪。匪徒再不迟疑,快步送上一刀。

      寒刃入腹,炽热鲜血喷射……

      她倒在了雪地里,身上、脸上、手上都是她的血。

      残雪初融,浸透了她的热血后化开成水,有些冷。四周的水越漫越多,竟是泡湿了她的警服,又一点点漫过她的耳朵,再一层一层盖住脸庞,而后是眼睛、嘴巴和鼻子。

      她忙紧闭口鼻,不敢让水进入气管。

      四周是令人绝望的寂静,仿佛沉入河底一般。

      胸腔越来越涨,连带着脑袋也涨,眼冒金星。

      突然,一股热浪扑到脸上,傅雪猛然睁开眼,大口喘息起来,浓烈焦味钻进鼻腔,呛得她忙掩住口鼻。意识恢复了清醒,她心中也警惕起来。

      这是哪里?

      傅雪下意识眯起眼睛透过指缝扫视周围。像是一处院子,焦墟中炭黑的梁柱歪歪斜斜还在冒烟。

      她没有放松警惕。

      自己应该已经死了,可现在却站着。心跳正常,呼吸也正常,只是站着的地方变了。

      脚下的柏油地不见了,化作焦黑的土,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烫脚。

      傅雪定了定神,挥开眼前浓烟,向着背风的方向踏出一步想要将眼前这处院子再看清楚些。

      ‘啪——’。

      一段焦黑的梁柱断落,落在她刚才站立之处,焦梁砸到地上裂成了几截。

      傅雪低头,随即蹲下身细细勘察起来。

      扒开表面的炭黑,下面有暗红的血迹。血渗进了木头、泥土里,再被烈火烧过是抹不掉的。这暗红血色一路从门槛延伸到院子里,她顺着血迹的方向,走到东边一间塌了大半的厢房前。

      横梁带倒屋中家具,斜压在一堆瓦砾上。

      傅雪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刹住。脚边的瓦砾堆里露出一角书页,被梁柱压得死死的,只露出边缘几行字。

      她用脚拨了拨地上碎石瓦砾,确认没有危险后才蹲下,小心翼翼地扒开碎瓦。

      那本书大半被压在倾倒的家具下,傅雪费力抽出。

      书册上露在外面的部分被熏得焦黄,但字迹还能辨认。

      ‘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她不由得又翻过几页,企图从书中寻到答案。

      “这是我阿弟的书。”突然,一道女子声音从她背后飘来,带着被烟熏过的嘶哑。

      傅雪猛然回身。

      一个少女站在屋墙一侧,脸上被熏得乌黑。傅雪盯着那张脸,一眨不眨。少女抬眼,一双眼亮晶晶地看向她。

      这少女竟有一双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眼睛,就连扑朔的睫毛都一样的浓密。

      傅雪问:“你是谁?”

      少女没有回答她,而是站起来,走到傅雪身边,牵起她的手。那只手凉得不像活人。

      “跟我来。”少女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傅雪没动。

      少女回头,笑了笑:“我是苏伏雪……这家的女儿……”说着又拉着她向前走。

      傅雪跟上脚步。

      “这一间是我阿弟看书的屋子。”少女的声音哽咽,带着她一点一点走过屋子里每一处角落。

      “阿弟……书院的山长说他……说他能中状元……”

      说完,她转头再次看向傅雪。

      顿时,天旋地转,傅雪脑中忽然闪过几个画面。

      少年叉着腰气鼓鼓对女孩说:“阿姐,你偷吃了我的桂花糕,此仇不共戴天!”

      少女笑盈盈捏着他头上的小揪揪:“先生没有教你吗,不共戴天是杀父之仇。”

      “那……”小少年拍开姐姐的手,“此仇……我明日再报!”

      姐弟笑声传开,惹得隔壁的母亲探头张望:“别闹了,快过来吃饭。”

      下一瞬,眼前景象分崩离析,竟是转到了街上,方才招呼儿女吃饭的大娘趴坐地上连连磕头哭求:“别打了,别再打了啊……救人啊,救命啊……”

      傅雪忙顺着大娘的视线望过去,小少年被人按在地上,五六个壮汉一拳一脚火星子般落在他脸上、身上。

      照这样打法,这小孩只怕不死也残。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被按在地上打。她想起自己刚入警队的时候,办过一个案子,也是少年,也是这样被打。那个少年最后没救过来,她一直记得他母亲的眼睛。

      傅雪站在原地没动,手在发抖。

      小少年被人按压地上,还使劲扭过头挣扎:“阿爹,阿爹……”

      他身边那老汉也叫两三个驾着暴揍,嘴角已经渗出血来,却还努力要扑向自己儿子。

      傅雪的手在身侧握紧。

      她忍不了,那头少年哪里忍得了。他看见父亲嘴角血迹顿时目眦欲裂,朝着罪魁祸首眼中淬火:“你放开我爹!放开我爹!你敢伤我爹,我跟你不共戴天!”

      换来的是又一轮的拳打脚踢。

      此时站在他身前不远处的锦衣公子一挥手,众人立刻停下手中动作。

      那公子款步而来,看着少年的眼神如视蝼蚁,他蹲下身拍了拍小少年脸颊:“不共戴天是吗?”扭头从地上捡起一根棍子。

      他一个眼神,几名大汉纷纷按住少年的手脚和身体。

      小少年扬声高喊:“姓顾的,你要干什么!你敢!”

      不好!傅雪见状不妙,直接冲了上去。谁知竟是扑了个空,她的身体直接穿过那人,一个踉跄后站定,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秒。

      下一瞬,少年惨叫声炸响。

      傅雪猛然回头,眼前画面却又转回了那座院子。

      床上躺着一大一小两男子,大娘从屋外头端来热水,细心为丈夫和儿子擦拭伤口,另一只手不时抹一把泪。

      少女站在床尾,轻声道:“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闹着要去看庙会,爹和阿燚才会遭遇祸事……”

      傅雪忍不住道:“怎会是你的错。错的分明是那行凶之人。”

      又问:“大火又是怎么回事?”

      “是顾家!

      ”那顾家子领人来家中闹事,走后又回过头来一把火将这院子烧成了灰烬……阿爹死了……阿燚不见了……阿娘……阿娘叫他们掳走了。”

      傅雪的手在身侧越攥越紧。

      这一家四口好好的逛个庙会,死一个,失踪一个,被绑架一个……竟落了个家破人亡。

      “此处便没有王法吗?怎不去告官!”

      少女神色戚哀:“王法又如何……

      “顾家的生意做得大,同官府衙门的老爷都是交好的。王法管不了……”

      傅雪看着面前柔弱女子,没有说话。

      贪赃枉法之徒,古已有之。官府也不都是可信的。

      她那老实了一辈子的父亲死于‘畏罪自杀’,母亲不信,四处奔告。结果又如何呢?

      傅雪不由得吐出一口浊气。

      少女又说:“何况,我阿娘还在顾家,若是去告官便会直接害了我阿娘的命。

      “我只能去同顾家老爷交易。只要他们放了阿娘,我便自愿留在顾家为质,再不去提阿爹之死……

      ”阿爹看重阿娘和阿燚,他会原谅我的。少女抬眼,直直向她看来。

      傅雪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画面一转,四周忽而暗了下来,她不由闭上眼,待双眼适应了暗处后再观察,此处似是园林假山之地。

      耳畔传来一道陌生老婆子的声音,隔着芭蕉从,瞧不清模样:“你这是又去苏家?”说话声中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一小娘子道,“我这不也是替苏姨娘跑腿嘛。”

      先头的婆子刻薄道:“人都死了这么些年了……还能说得这般堂皇,还得是读过书的女娃子嘴皮子厉害。”

      傅雪眉头一紧,什么意思?

      小娘子反驳:“妈妈慎言,若是叫苏姨娘晓得她母亲早就在她进门那日就去了,大夫人可是饶不了咱们。”

      悉悉索索,似是二人离开之声。

      傅雪停了一瞬,才在黑暗中发问:“你母亲死了?”

      无人应她。

      还没等她回过神,却脚下一滑,额头重重撞到一侧山石,头晕目眩,落入冰凉池水。

      她看见日光洒在水面上像碎金子一样泛着光彩,很快嘈杂人声响起。

      “快来人,苏姨娘落水了……”

      再睁开眼,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变成一处女子卧床。

      帐内光线昏朦,傅雪的眸底却清亮明澈,瞧不出半分病气。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头传来的笑声,一动不动。

      有药味飘进屋子里。

      她抬起手臂,这具身子瘦弱极了,手腕竟不足虎口一圈。

      忽而,有一缕幽怨泣诉在她灵台深处响起:“六年了,我才知晓姆妈竟是当日就去了。姆妈只是咳疾,不过是在顾府待了几日的功夫……

      “便是只得一剂汤药,也不至于要被一领草席卷了去乱坟岗……明明这府里就有大夫,明明顾家答应了要放我姆妈出府,可……

      “这吃人的顾家,这群豺狼!”

      傅雪却道:“顾家放了你母亲,难道不担心她离开后去府衙状告顾家吗?

      “你父亲死在顾家人手上,你母亲既然被抓进了顾家,便只有死路一条。原本你可以逃过一命,却叫顾家拿住你母亲,又将你诓进这府里。”

      苏伏雪同顾老爷的交易在她看来就是送羊入虎口。

      可是顾家为什么会留下这隐患在府中,还一留就是六年?

      苏伏雪似是知晓她心中所想,淡淡道:“我同顾老爷说,若是阿弟联系不上我,便会进京告御状。我虽不知阿弟踪迹,可我晓得顾家也找不着我阿弟。”

      傅雪了然:“难为你想出此计策。”

      灵台深处寂然,片刻后,苏伏雪的声音响起:“如今我命落黄泉,再无力为家人做什么,你可能助我?”

      傅雪不答反问:“你欲如何?”

      苏伏雪:“我愿将这一身皮囊,这一缕残魂尽赋予你,只求你能助我复仇。”

      傅雪陷入沉思。

      复仇。

      要替苏伏雪复仇,就意味着要找到顾家子的罪证,更意味着要扳倒一个富商家族……

      纵观苏伏雪今日的局面,胜算,为零。

      若是什么都不做,兴许还能在这后宅平静度日,等待机会重回现代。

      这样的日子,苏伏雪已经过了六年,隐忍、蛰伏,为了她的母亲。日日见着罪恶之人,却又无法审判。

      可这样的日子,熬着,同死了有什么分别?

      傅雪想起自己苦学多年换来的化学博士学位,以及凭努力考入警队才穿上了一身警服,一切却都折在一小贼手中。

      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而苏伏雪却说:我把命给你,你替我复仇。

      同样是死,她心有不甘,而苏伏雪却主动献祭。

      傅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你献祭了自己的全部,却换不回亲人的性命,会后悔吗?”

      许久,苏伏雪的声音才又响起:“过往六年中,我从未曾后悔过,如今亦是不悔……我只是恨自己,痛恨自己无力再为父母幼弟复仇……”

      困了六年,被骗了六年,最后连命都没了,她还是不后悔。

      傅雪忽而笑了一下。

      她方才算了半天利弊。可有人却用一辈子换一个机会,用一条命求一个公道。

      看着头顶幔帐,傅雪轻声问:“你欲如何?”

      只听那道声音悲喜交加:“我只求顾家,血债血偿!”

      傅雪没说话。

      那声音又响起来:“还有我阿弟……若能找到他,请保他平安……”

      傅雪点点头。

      她正要开口,院中有声音传来。

      半晌,傅雪轻轻出口:“好。”

      她话音刚落,窗外已经有人喊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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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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