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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傍 ...

  •   傍晚的雨停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水汽。简清河站在玄关处,看着简阳慢吞吞地穿鞋——小孩的手指不太灵活,鞋带系了半天还是松的。他蹲下身,三两下把鞋带重新系紧,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
      “走吧。”他站起身,顺手拎起简阳的书包。
      简阳仰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楼道灯下显得格外亮:“去哪?”
      “见个人”简清河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师父。”

      碎星工作室——灯总是亮到很晚。
      沈长淮正在给客人纹一条鲤鱼,针尖在皮肤上游走的声响混着老式收音机里的爵士乐,显得格外安静。听到门铃响,他头也没抬:“有预约吗?自己找地方坐。”
      简清河领着简阳坐到角落的沙发上。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满了素描稿和完成品的照片,角落里堆着几本翻旧的解剖学书籍。简阳好奇地四处张望,目光最后落在沈长淮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下针时稳得不像话。
      “淮哥。”简清河叫了一声。
      沈长淮这才抬头,视线在简阳身上停留了两秒,又转向简清河:“你弟?”
      “嗯。”
      沈长淮挑了挑眉,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干活。简清河也没再说话,从书包里掏出素描本开始画画。简阳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偶尔偷瞄一眼沈长淮手里的纹身机,又看看简清河笔下的线条。
      二十分钟后,客人离开,沈长淮摘下一次性手套,从冰箱里拿出三罐可乐,丢给简清河一罐,又弯腰递给简阳一罐。
      “叫什么名字?”他问简阳。
      “简阳。”小孩接过可乐,小声回答。
      沈长淮“嗯”了一声,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口,才看向简清河:“说吧,怎么回事?”
      简清河把可乐罐放在桌上,言简意赅:“我妈死了,警察把他送过来的。”
      沈长淮挑眉:“你妈不是早死了吗?”
      “那个不是她。”简清河语气平静,“她前段时间才死的,癌症。”
      沈长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吧,你们家的事永远这么复杂。”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翻了翻,找出一包饼干扔给简阳:“饿不饿?”
      简阳接住饼干,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谢谢淮哥。”
      沈长淮动作一顿,看向简清河:“你教的?”
      “他自己叫的。”简清河头也不抬,继续画画。
      沈长淮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打印机前打了一份文件,推到简阳面前:“签个字。”
      简清河扫了一眼——是监护权变更申请表。
      “你确定?”他抬头。
      沈长淮耸肩:“反正养一个也是养,养两个也是养。”
      简清河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你当年为什么要养我?”
      沈长淮动作一顿,视线落在简清河脸上,又很快移开。他拧开可乐罐,喝了一口才回答:“因为老子乐意。”
      简清河皱眉:“就这?”
      “就这。”沈长淮笑了笑,“怎么,嫌理由不够充分?”
      简清河没接话,拉着简阳在文件上签了字。

      第二天一早,简清河把简阳交给了沈长淮。
      “放学我来接你。”他蹲下身,把简阳的书包背带调整好,“淮哥带你去办手续,九月你就去上一年级。”
      简阳拽着他的袖子不放:“哥,你不一起去吗?”
      简清河低头,看着这张与简雨婷相似的脸,百感交集,他对简阳的感觉很微妙,说实话他不愿意接手这么个烂摊子,莫名其妙跑出来一个小孩自称是他弟弟,但他也做不到不管简阳,在他身上,简清河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警察那边,说是等他们调查清楚,但文件上,简阳的出生证明、简雨婷的死亡证明,白纸黑字,盖了官方的红章,板上钉钉的结果。
      简清河觉得自己挺惨的,莫名其妙多了个拖油瓶。
      沈长淮更惨,他也得管。简清河在心里默默补充。
      “你要上学,我也要上学啊。”简清河揉了揉简阳的头发,“听话。”
      简阳抿着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沈长淮靠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你当年可没这么乖。”
      简清河站起身,瞥了他一眼:“我当年九岁,他八岁。”
      “心理年龄三岁不能再多了。”沈长淮点评道。
      简清河懒得理他,拎起书包往外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简阳还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他,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下午见。”他挥了挥手。

      简清河上的是普高,但走的是艺术生路线,文化课要求不高,每天下午三点多就能提前放学。
      他的成绩不差,甚至算得上中上,但比起文化课,他更擅长画画。也不是自己有多喜欢,只是这么多年跟着沈长淮,耳濡目染,觉得蛮有意思,他愿意学,沈长淮也乐意教。
      “碎星最喜欢看我画画。”沈长淮老这么说。沈碎星是他的弟弟,亲弟弟,简清河从没见过他,刚开始跟着沈长淮的时候他老问,“淮哥,你这店为啥叫碎星啊,寓意多不好。”
      沈长淮总是翻个白眼,“你懂个毛!老子就乐意这么叫……”
      后来跟着沈长淮学画学手艺,听他业内老友说了简清河才了解到,“碎星”是他早亡的弟弟的名字,或许这个名字真有些莫名其妙的作用在里面,沈碎星的死并不那么“体面”。具体原因简清河到现在也不是很清楚,只记得他偶然提起过一次,沈长淮的脸色并不好看,没解释,只是叫他下次不要再问。

      放学后,他直接去了工作室,沈长淮正在给简阳讲解一本人体解剖图册。
      “肌肉走向要记清楚,”沈长淮指着书上的插图,“纹身不是纸上画画,皮肤是有弧度的。”
      简阳听得很认真,甚至拿着铅笔在纸上临摹。看到简清河进来,他眼睛一亮:“哥!”
      沈长淮合上书,冲简清河扬了扬下巴:“画架在里屋,自己搬出来。”
      简清河放下书包,去里屋搬画架。工作室后面是个小仓库,堆满了颜料、画布和纹身器材。他的画架靠在墙角,旁边是沈长淮年轻时画的油画——大多是暗色调的风景,偶尔有几张人物肖像。
      其中一张画的是个少年,眉眼和沈长淮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柔和。
      他搬出画架,回到前厅。沈长淮已经准备好了颜料,简阳坐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们。
      “今天画什么?”简清河问。
      “静物。”沈长淮指了指桌上的石膏像,“光影处理再练练,你上次的阴影过渡太生硬了。”
      简清河“嗯”了一声,坐下来开始调色。简阳凑过来,小声问:“哥,我能看你画画吗?”
      “随你。”
      简阳就真的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他画了俩小时。
      傍晚时分,沈长淮煮了三碗面,三个人围着柜台吃完。饭后,沈长淮拿出那份签好字的文件,对简阳说:“过段时间等我办好手续,我就是你法律上的监护人。”
      简阳眨了眨眼:“和哥哥一样?”
      “和哥哥一样。”沈长淮点头。
      简清河收拾着画具,忽然听到简阳问:“淮哥,你为什么要当我们监护人?”
      沈长淮动作一顿,视线落在简清河背上,又很快移开。
      “因为……”他笑了笑,语气轻松,“你哥太烦人了,总得有人管管。你么,顺带的事。”
      简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简清河背对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九岁的简清河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如何在饥饿时保持安静。
      房东阿婆每周会给他送一次饭——通常是半锅冷掉的稀粥,或者几个干硬的馒头。她总是一边把食物放在门口,一边叹气:“造孽啊……”但从不进屋,也不问他以后怎么办。简清河理解这种距离感,就像理解为什么巷子里的野猫从不让人摸肚子。
      母亲离开后的第三个月,房租到期了。他蹲在门边,听着房东和另一个男人的对话。
      “那孩子还住这儿?”
      “能怎么办?赶出去饿死吗?”阿婆的拖鞋拍打着水泥地,“反正这破房子也租不出去。”
      男人嘟囔了几句“晦气”,脚步声渐渐远去。简清河把脸贴在膝盖上,数着地板缝里的蚂蚁。当天晚上,阿婆拿来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暂住协议”,还按了红手印。
      “别死在我屋里。”她说完就走了,留下半袋发霉的米。
      简清河开始学着生存。
      他会在清晨溜进菜市场,捡些被踩烂的菜叶;会在便利店后门等过期便当;偶尔帮五金店老板搬货,换几个硬币。有次被巡警抓住,对方拎着他的衣领问:“家长呢?”他盯着警察制服上的纽扣回答:“死了。”
      警察带他去派出所吃了顿盒饭,最后只能把他送回那个没有水电的出租屋。临走前,那个年轻警察往他口袋里塞了二十块钱,眼神像在看一只淋雨的野狗。
      钱被巷口的混混抢走了,但他记住了警察胸前的编号:2179。

      遇见沈长淮那天,海水是铅灰色的。
      简清河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他沿着防波堤走,想着能不能捞到被浪打上来的小鱼。远处有个黑影站在礁石上,风吹起那人的外套,像张开的黑色翅膀。
      他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那人突然向前倾了倾身体——就像母亲当年喝醉时,差点从阳台栽下去的动作。
      “喂!”
      喊出声的瞬间,简清河自己都愣住了。那人回过头,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后来沈长淮告诉他,那天他看起来像个“营养不良的小鬼”,头发被海风吹得炸开,裤脚还沾着菜市场的烂菜叶。
      “别跳。”简清河说。他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九岁的词汇量里没有“人生”或者“希望”这种词。
      沈长淮笑了,笑声被海风撕得粉碎:“为什么?”
      “会疼。”
      这个回答让沈长淮彻底转过身。他蹲下来,视线和简清河齐平:“你试过?”
      “嗯。”简清河给他看手腕上的疤,那是母亲用烟头烫的,“火烧的比摔的疼。”
      沈长淮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他脱下外套裹住简清河,发现这孩子轻得像个空壳。
      “有人管你吗?”
      简清河摇头。
      “有地方去吗?”
      “算有吧。房东阿婆没把我赶走。”
      “叫什么名字?”
      “简清河。”
      沈长淮突然掐住他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后来简清河才知道,那一刻沈长淮看见的是另一个人——他那个早亡的弟弟,也有这样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跟我走。”沈长淮说,“我教你画画,教你学纹身。”
      “什么是纹身?”
      “把疼变成画的技术。”
      海浪拍打着礁石,远处有渔船鸣笛。简清河把手放进沈长淮掌心时,发现这个男人的手腕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像条扭曲的蜈蚣。
      后来他总做同一个梦:铅灰色的海,沈长淮的黑外套,还有自己脏兮兮的手。每次梦的结尾,那只手都会变成十五岁的样子,握着纹身针,把别人的疼痛变成永恒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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