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骨》九涉川

2、第 2 章 第二章雨天

　　第二章雨天

　　雨是从简阳进门之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玻璃上零星的湿痕，很快就连成一片，将窗外的世界冲刷成模糊的灰影。简清河站在窗前，指间的香烟明明灭灭，窗缝里渗进的雨滴打湿了窗台，也打湿了他搭在边沿的手背。凉意顺着皮肤爬上来，一点一点席卷全身。
　　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简阳——刚给这孩子洗完澡，没有换洗的衣服，只能套上他的旧衬衣，单薄的衬衣在这孩子身上显得有些过大，下摆几乎要拖到膝盖，袖子长得简阳的手几乎伸不出来，只能胡乱卷做一通，撩到手肘的位置。简阳裹着毛毯，正低头摆弄着简清河给他的几支画笔，只吹到半干的头发还有几丝贴在额前，显得异常安静。
　　雨越下越大。
　　窗外的天色暗得不像下午，倒像是深夜提前降临。气温骤降，简清河呼出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溜出窗外，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些许呛人的余味，还在空气中回荡。某一瞬间，他闻到了记忆中那股混合着酒精和霉味的潮气——

　　五岁那年的雨季特别长。
　　简清河记得，那时候他们住在城东一栋老旧的筒子楼里，墙壁上爬满霉斑，雨天时会渗出黄褐色的水痕。
　　简雨婷已经三天没接到客人了，出租屋里最后半瓶白酒见了底。她蜷缩在发霉的床垫上，握着简清河的手，指甲几乎要陷进简清河细小的手腕。
　　“小清，”她呼出的气息带着腐烂的甜味，“你去楼下王叔家借点钱。”
　　窗外暴雨如注。
　　简清河光着脚跑过积水漫溢的巷子，冰凉的雨水没过脚踝。王叔家的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直到浑身发抖才敢敲门。
　　王叔油腻的手掌在他腰际徘徊时，简清河盯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的王叔笑得慈祥，怀里抱着和他差不多大的儿子。五十元钞票被塞进口袋时，他闻到了自己身上沾到的烟酒味，和母亲如出一辙。
　　回到家，简雨婷正对着破镜子涂口红。看见钞票，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笑容——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脱。那晚她用这钱买了更多的酒，醉醺醺地抱着简清河哭，说妈妈对不起你，说你是妈妈唯一的宝贝。第二天酒醒后，她扇了他一耳光，因为他弄湿了她唯一像样的高跟鞋。

　　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个烟头。
　　简清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内侧的伤疤——那是七岁那年，简雨婷用烟头烫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暴雨，他放学回家时撞见母亲和一个陌生男人在沙发上纠缠。男人走后，简雨婷把怒火发泄在他身上，"看什么看？"她醉眼朦胧地掐着他的下巴，"你以后也是这种货色。"
　　烟头按在皮肤上时，他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奇怪的是并不觉得疼。雨水拍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抓挠玻璃。
　　"哥？"
　　简阳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小孩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捧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你冷吗？"简阳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简清河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他接过牛奶，热气模糊了视线。简阳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泪滴。

　　十五岁生日那天，沈长淮带他去吃了长寿面。
　　面馆的电视里播着暴雨预警，简清河盯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筷子在碗里搅动。沈长淮突然说："你怕打雷？"
　　他摇头，却在下第一道闪电时打了个寒战。
　　沈长淮没拆穿他，只是递过来一个盒子。里面是套全新的纹身器材，"手艺人在哪儿都能活，"沈长淮的声音混在雨声里，"不用靠别人。"

　　雨声渐歇，但阴云未散。
　　简阳蜷在沙发角落睡着了，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简清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滑落的毛毯重新盖好。
　　窗外，最后几滴雨水从屋檐坠落。简清河摸出烟盒，发现已经空了。他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底是散不去的疲惫，但眼神依然和十五岁那年一样，像只警惕的野猫。
　　厨房里，水龙头没拧紧，水滴砸在水池里的声音清晰可闻。简清河走过去，伸手关紧。转身时，他瞥见简阳的书包敞着口，里面露出半张照片——红衣女人的背影，站在雨中的站台。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
　　雨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