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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又不是小孩 ...

  •   盛夏的弶港镇闷热潮湿,天空灰扑扑的蓝,昨夜一场雨湿哒哒下完,一连阴暗到下午都是铅灰色的景象。
      海潮声混着咸腥的风一层一层漫上堤岸,隔着铁丝编织的绿色网格依稀能看到叶隙透出后面的浪潮。

      窗外的晾衣线挂着几件雪纺的碎花裙。
      靠窗床铺的被褥被掀起一角,一截细细白白的手臂伸出床边,被任由风吹得翻卷的绣花纱帘不断地拂弄着,微微蜷起手指。

      徐昼离缓缓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一看,已经是下午五点,她一个午觉竟然睡了五个钟头。
      她怔了一秒,就听见外婆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隔着老旧的木楼梯,显得有些遥远:“阿离,下来吃晚饭了。”

      “还不饿呢,”她翻了个身,感到困倦吞噬着她的清醒。

      “都煮好了,你快下来,不然凉了。”

      “我平时都是七点多吃的,您先吃吧。”

      “等你吃的时候,汤都冷了,皮也糊了。”

      “凉了就在热一下嘛。”她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馄饨怎么热?一热就烂了!”外婆的声音带着催促,明显固执地在坚持着。

      徐昼离拗不过,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爬起来,趿拉着拖鞋下楼。
      厨房里飘着热腾腾的香气,姜番已经盛好一碗馄饨,薄薄的皮透着粉色肉馅,汤上撒着几粒葱花和香油星子。

      徐昼离拉开木椅坐下,用瓷勺轻轻拨弄着碗里的馄饨,动作迟缓得像数着个数。

      姜番却早早吃好坐在电视机前的老式缝纫机那,继续推着未完成的深蓝色布料,老缝纫机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针脚细密地咬合布边,徐昼离望过去,”您在做什么?“

      姜番头也不抬,“你不是说房间的纱帘不挡光吗?你睡眠浅,一点光都不行。“

      “还好,这两天来倒没失眠。“

      失眠是老毛病了,得吃褪黑素和安眠药,倒不是绝对黑暗的环境就能克服得了的。

      徐昼离没往那说,咬着馄饨,晃眼看到茶几上堆着的笔记本,“谁来过吗?”

      “下午攸攸那孩子来了,给你捎了笔记。”

      徐昼离的筷子尖在馄饨戳出一个小洞,蟹油在清汤里晕开,她垂着头没说话。

      “那孩子问你什么时候再去上学,说同学们都盼着你去。”

      “只去了几天,能有什么感情?”

      姜番顿了顿手上的动作,“这儿的学校不比阿圆和你上的那所,教室窗外就是海,老师也不爱多管闲事…“

      “不是因为这个,“徐昼离突然打断。

      就像把过季的衣服硬塞进当季的橱窗,三年的退学生活早就把她的心态、思想和行为从井然有序的课业生活中抽离出来,她没办法再融入到那帮朝气蓬勃的孩子中去。

      “要不画画?明天外婆带你进城里买点画具?“

      “不用,我吃饱了。“

      窗外那条海滨拐角道路延伸到黑暗那面,路上没什么人。
      道路旁的居民楼底层有人将阳台改造成贩卖烤肠和爆米花的小铺,幽黄的光晕充斥着暖绒绒的空间,几个学生簇拥着刚从海滩回来,手里拿着鞋,脚趾沾满沙子,围在那家店旁边有说有笑。

      徐昼离拎着刚刚收拾好的垃圾走到楼下,夜色已经浸透了整个海滨小镇。她靠在褪了色的蓝漆垃圾桶旁,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打火石擦亮的瞬间,橙红的火光映出她略微疲惫的眉眼。

      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望着零丁的人影,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大概在上海某家酒吧里,被霓虹灯晃得睁不开眼。那些昂贵的香槟、精致的点心,还有朋友们夸张的笑声,现在想来竟然是上辈子的事。

      她垂头吐出一道眼圈,抬手抚散时有一道车灯刺破黑暗,一辆旧吉普从滨海公路拐进来,稳稳地停在对面铁皮车棚里。

      车门打开时发出嘎吱声响,走下来的男人身形修长,简单的白衬衫被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腰线。

      徐昼离不自觉地直起身子。月光下,男人的侧脸轮廓分明,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深邃。
      夜风突然变得温柔,卷着淡淡的松木香拂过徐昼离的鼻尖,她往旁边挪了半步,却见男人的脚步停在她面前。

      “你是姜婆婆的外孙女?”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嗯,”她弹了弹烟灰,将烟雾吐向另一边。

      “小朋友怎么在抽烟?”

      “十二月就二十了,”徐昼离这才抬眼看他。漆黑的眼睛,垂头看她的时候有种默默的温柔,她噎了下,“又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小孩子了?那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笑了,指了指不远处一楼的店铺,“我叫张筹清,是你外婆的租客,在那里教画画。”

      他从她面前擦过,低哑的嗓音在海风里响起,好似粗粝碾过齿轮。

      微风将徐昼离耳侧的发丝吹得稍稍扬起,露出她耳骨处一枚银钉,衬得她的耳朵温软白嫩,
      “徐昼离。”

      她顺着张筹清行走的方向视线偏离。

      只见他拉开灯,从玻璃橱窗外望去,美术室内暖黄色的光晕将空间丰盈得格外温柔,靠墙的木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色颜料管,锡管口有些还凝固着斑斓色块,几尊石像静立在角落,侧脸在灯光投下深邃的阴影。

      “要进来看看吗?”

      徐昼离鬼迷心窍地点点头,却在迈步的时候被他轻轻拦下。
      “徐昼离,进来要灭烟。”

      灯影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徐昼离面前,她将烟按熄在垃圾桶里,缓缓走进屋子。

      靠窗的旧木桌散落着炭笔和橡皮屑,一杯凉掉的咖啡旁是摊开的满满当当的速写本,画架随意地散布在木地板上,有些还夹着未完成的素描。

      徐昼离的目光落在那副未完成的素描上,眉头不自觉地紧蹙。

      苹果的轮廓勾勒得还算清晰,桌布的褶皱也勉强算得上自然,可她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

      “构图太满了…”她在心里轻嗤。

      画者显然不懂什么是“呼吸空间“,整个静物挤在画面中央,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阴影部分更是可笑,用的全都是硬边缘线,完全没考虑到光的漫反射。最致命的是透视——那个花瓶的底部弧度根本不对,仿佛会随时从桌面上滑下来。

      “画的怎么样?“张筹清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徐昼离咬咬唇,想起自己十二岁就能画出比这更专业的作品。在上海的画室里,导师总是用戒尺轻点她的画板那,“看这里,暗部要透气,不能死黑一片。”
      而现在这幅画,简直在嘲笑她曾经付出过的努力,但最终她只是淡淡地说,“嗯…画的很认真。”

      “不过画这副画的学生,多大了?”徐昼离状似随意地问道,手指轻轻点着橱窗玻璃,“不是打算走艺术这条路吧?”

      张筹清正在整理画架,闻言抬头,“高二,刚开始学三个月。”
      他抽出一张新画纸,“文化课成绩上不去,家里想让他试试艺考。”

      徐昼离顿住,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趁早放弃吧,这水平连联考都过不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透过玻璃的反光,她看见张筹清正专注地削着铅笔,刀片划过木屑的沙沙声在画室里格外清晰。

      “怎么了?”

      “没什么。”徐昼离收回手,插进口袋。别人的命运还轮不到她来评判,就像当初也没人能预料到她会放弃绘画一样。

      张筹清将削好的铅笔放在画架上,转头看向徐昼离,“你以前画过画吗?”

      “没有。”徐昼离下意识地否认

      张筹清拾起削好的铅笔,修长的手指在灯光下显得骨节分明。他微微倾身向前,额前几缕碎发垂落,在深邃的眉眼间投下细碎的阴影。“那要试试吗?“他问,声音低沉而温和。

      徐昼离不经意间发现他手腕上浅浅的疤痕,像是被铅笔划伤的旧痕,在白皙的皮肤留下淡粉色的印记,他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她抬眼顿住,男人的眼睛像一潭温泉,那样温润的眼光像向下收束的聚光灯把她包裹在内。

      “可是画画太麻烦了,“她听见自己鬼使神差地回答,声音比想象中要干涩,”先要打形,测量比例,然后确定光源,区分明暗交界线…”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张筹清的动作突然顿住,铅笔在他指尖静止。他慢慢直起身,月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徐昼离注意到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格外长,投下的阴影像剪影。

      “原来如此,”他忽然笑了,偏开眼神,“看来我遇到行家了。“他的声音带着某种了然,徐昼离抿唇,耳根子微不可察地泛起很浅的红。

      “不敢当。“

      “你是来这儿过暑假的?“张筹清随手整理画架的素描纸,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

      “我已经辍学很久了,“徐昼离脱口而出,说完才惊觉自己的坦诚,她抿了抿唇,又补了一句,“现在就是在混混日子。”

      张筹清的动作顿了顿,用铅笔在素描纸丈量比例,“明天画室开课,”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讨论天气,“有兴趣来玩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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