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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只妖 ...


  •   路云推开卫生间的门,一阵湿润的热气涌出,在狭小的出租屋内蔓延。

      她先用毛巾擦了擦脸,接着又像狗一样疯狂摇头,企图将不算太长的黑发甩干。

      那张黑眼圈浓重的疲惫脸蛋,苍白的皮肤,再加上刚刚洗完澡滴答落水的凌乱碎发,让她看上去很像半夜会从电视机里窸窸窣窣爬出来的女鬼。

      上班让她怨气比鬼大。

      路云拿起桌上的冰啤酒,几滴水渍顺着易拉罐滴落到桌子上的一份文件上,A4纸最上面是黑体加粗《辞职报告》四个大字。

      她扯着T恤下摆擦了下沾水的地方,红印章晕开了些。这几张纸从总部盖完传回来足足用了一周,也不知道被这么一糊还有没有法律效力。

      不过,也无所谓了。

      人生就是一坨狗屎,在粪坑里挣扎,只会越来越臭。

      她彻底摆烂了。

      毕业三年,她换过五份工作,最后终于悟了,公司就是一个庞大的机器,而她只是一件廉价消耗品。

      老了就被替换掉。生病就被替换掉。转得慢了也要被替换掉。

      像她这样的的螺丝成千上万。

      早晨顺着地铁环线把自己拧上工位,下班再拧出来,一日三餐吃点垃圾地沟油,几十年如一日地运转。

      生命变得毫无意义,她在大部分时间里,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活着。

      “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路云对着镜子碰了碰杯,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镜子里的人并没有回答。

      水珠慢悠悠顺着不长的头发往脖子里淌。

      酒劲慢腾腾得上来,路云感觉身体变得软绵,她把空易拉罐捏扁投到垃圾桶里,然后重重地摔到了床上。

      “啪”,瓷瓶炸落。

      窗外的风吹得人头疼,路云撑开沉重的眼皮,挣扎着把窗户关了。

      “温如絮,你往哪里逃!”

      好像做噩梦了。

      空气很冷,风划过脸,像轻薄的刀刃。

      “抓住它!”

      谁在说话,好吵。

      “咚咚咚。”

      路云回过神时,发现眼前有一条很长的走廊,而她自己正在上面狂奔不止。

      “咚咚咚。”

      她很想停下来,身体却不受控制。

      “啪!”

      一条长鞭猛然出现,缠住了她的脚。

      路云“砰”地摔到地上。

      过了很久,又或许没多久,身体的僵持感如潮水一般退去。她以为噩梦结束了,然而睁开眼,眼前却不是她的出租屋。

      人。
      人。
      人。

      全是人,都穿着统一的紧身黑袍,腰间挂着把雪白的剑。一个戴面具的侏儒跑过来,猛然踹向她的膝盖。

      “跑?再跑啊你!下贱的小妖!”

      他绿豆般的眼睛射出幽幽的恶意,下半张脸从面具下挤出来,浮肿苍白,像泡烂的猪肉。

      远处又有一小队弟子手忙脚乱地跑过来,“天策呢,天策有没有事。”

      “我抓住这个女妖了!”

      “袁主领高明!”

      一片嘈杂中,路云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一定是醉懵了。

      她当过牛做过马,但天地良心,自己没修炼成精呢,怎么变成什么小妖了?

      “装死?装什么死啊你!”侏儒尖利的公鸭嗓在空气中炸响,他用脚尖踢了踢路云的腿。

      路云痛得睁眼,眼前依然是那个世界。

      望不到尽头的走廊、戴面具的矮子,那一群黑压压的弟子旁又冒出了一位拎着药箱的娃娃脸女医师。

      她这是,穿了?

      古装袍子,长剑,医师,还有妖族的存在,看起来像武侠或仙侠世界观。

      那一身白袍的医师朝路云走了过来。

      这女孩在一群黑袍人里颇为鹤立鸡群,看起来像游戏里关键的npc角色。

      要来发布任务了?

      刚那侏儒叫她什么来着,温如絮?

      “千雪医师,您来了呀,天策解毒了吗?”旁边有弟子趁机对那女孩讲话。

      这位娃娃脸医师长得粉雕玉琢,大眼睛,身形微胖,看起来年纪不大,“已经无碍。”

      声音也很甜。

      那侏儒却好像很厌恶她的样子,撇嘴道,“切,今日分明是你执守,竟出了这种事,真是没用。”

      周围闹哄哄,吵得路云头疼。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位医师此时正好从她身边经过。

      一句话没说,走过去了。

      路云感觉袖子一沉。

      她不动声色地摸了下,袖子里多了一块冰凉的牌子,方方正正的,刻着字。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看一眼,那侏拽就拽着鞭子把她向前拖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一个大殿前。

      “跪好,老实点”,侏儒一脚把她踹了进去。

      看来这剧情大约是——审判。

      重头戏。

      路云摔得龇牙咧嘴,她缓了一下,跪在地上,抬头打量环境。

      这座宫殿宏大,冷白日光透过硕大的窗户照进来,显得殿内白玉地板特别通透。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很大的玉床,看来是寝宫。床前竖着两排木架,上面摆满了武器,刀枪剑戟一应俱全。

      “哗啦啦”,床幔被一只手掀起,红玉串珠碰撞出一串清脆的声音,一个青年的脸从帘子下露了出来。

      菱形眼,琥珀瞳。黑发被发冠束起,散乱几缕在耳旁。脸型锐利,眉飞入鬓。看着年轻,身上却带着上位者的气质。

      刚那些弟子七嘴八舌地说了一路,路云大概听明白了。

      眼前这青年正是这座峰的峰主,此人刚刚中毒,那毒好像就是她下的。

      或者说,是她穿的这只女妖下的。

      路云又低下头,光滑的玉石地面映出了她此时的样子。

      皮肤苍白如纸,黑发凌乱裹缠在面部,她轻微拨弄了下挡住半张脸的乱发,光滑的玉石地面映出了一张脸。

      剑眉、圆眼、下三白。

      竟然就是她自己的长相。

      她与这女妖不同名不同姓但是同脸,所以自己是,同脸穿越?

      青年利落拔出一把青龙戟,朝路云走了过来。

      他身形瘦削,穿着单薄的红色寝衣。身量不高,约莫一米七左右。

      “小妖温如絮”,青年声如洪钟。

      路云朝他看去,目光在他手上微顿。

      瘦到骨节突出的右手握着一把青龙戟——尖端闪着寒芒,新月刀刃后挂着长长的红缨,很是鲜亮,像是经过了血的晕染。

      “妖族之人,果真厚颜无耻。”他轻蔑抬眉,口吐詈词,青龙戟转瞬甩了过来。

      铁器嗡鸣,硕大的刀刃越逼越近,渐渐能映出她的脸。

      不对吧,戏走的这么快,连遗言都不问一句吗?

      看来自己的地位着实不高。

      路云只能大喊,“劳驾,您好歹先定个罪名再动手吧!”

      “咔嚓”一声脆响,那把青龙戟贴着她的手腕插到了玉砖里。

      枪尖没入三寸,翠色的玉砖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路云手腕被震得麻了一片,她微微喘了几口气,接着补充道,“劳驾阁下先审问一番,小妖什么都招。”

      “呸”,殿外传来几声唾骂,刻意压低了声音,她只隐约听见什么“凌云峰小师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等等。

      路云觉得大脑痒痒的,刚要想起来点什么,一阵威压袭来,把她压趴在地上。

      “你是怎么入的楼雪峰,甚至能破我玉螭宫的阵法?”

      青年说着转身,看向别处。路云趁机把手伸进了袖子里。

      “门外那些人里,可有你的帮手?”

      她飞快地埋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娃娃脸医师给她的黑色令牌上刻有“袁其”两个大字。

      “从实招来,可免一死。”

      什么意思?

      袁其是哪位?

      路云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咳嗽一声。

      “额,这个吧,其实这个事情,我也不是完全知情,我被人做局了。”

      “被谁?”

      她不知道。

      但总之先编点什么拖延时间。

      “大人,我不敢说。小妖上有老下有小,此刻全家人的性命都危在旦夕啊。”

      斐从徵脸色一黑,“腾”地转过身来,“温如絮!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山野小妖,哪来的全家?”

      路云动作一僵,脸上浮现了些许心虚。

      斐从徵当即大呵一声“尔敢戏吾”,把青龙戟横在她脖子前。

      青年手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骂道,“我给你三个数,你若不招,便留着对阎王讲吧!”

      “三。”

      “慢着慢着,我快想起来了。”

      “二!”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点。”

      斐从徵被她不紧不慢的语气气得双目喷火,一枚铜钱大小的丹印慢慢浮现在了他紧皱的眉心。

      脑中好似一道闪电劈过,路云瞪大眼睛。

      这是丹红圣印?

      她想起来了!

      ***

      那年,路云还是一位年少无知的少女。

      年轻人嘛,刻苦学习之余特别憧憬爱情,爱看言情小说放松身心。

      博览群书后情难自抑,她自己也写了一本。

      十六岁能写出什么东西,路云扶额,那就是一本烂俗爱情小说,套了个仙侠的壳子。

      如今九年过去,内容她已忘得差不多了,就连男主也才刚想起来。

      那本小说,叫《天命》。

      男主眉心隐有一丹红圣印,会随杀意显现。

      至于女主,路云倒是记得多一点,她正是天命这个名字的由来。

      女主名叫落屿,是一天赋卓绝的天命人,乃神族无字碑下凡,落屿的寓意就是坠落之石。

      但她穿的这个叫温如絮的小妖,不知道是什么角色,自己完全一点印象都没有。

      看目前这架势,恐怕是那种出场三章就领盒饭的炮灰?

      “一!”

      “你且受死!”

      斐从徵眉心红光一闪,提着大刀挥了过来。

      炮灰,看来果然是。

      路云闭眼大喊,“且慢,刀下留人!我想起来了。”

      “那个幕后之人就是——”

      青龙戟挥舞到路云的眼前骤停,锋利的刀刃吹断了几缕乌发,刀身震动嗡鸣不止。

      凌乱的黑发湿漉漉地粘在后脖颈子上,路云头疼得要命。

      说谁好呢?

      袁其?

      刚刚那女医师是想给她提示吧。

      斐从徵从鼻子里哼一声,侧身看向殿外,“你直接去指认。”

      指认?

      可她不知道袁其到底是哪位。

      路云往外扫视了一圈。

      看面相,最边上那个瘦高个像是会叫这个名字的样子。

      但她又不会算命,看个毛面相啊!

      青龙戟缓缓贴上了她的后背,路云冻得一缩,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指向了那个拎着药箱的娃娃脸。

      死道友不死贫道,只好先指你了,她唯一能叫得出名字的人。

      “千雪医师。”

      “可有证据?”

      有个毛。

      路云在袖子里摸到一根发带,赶紧把乱糟糟的黑发全都束起来,她含糊回道,“她今日当值,放我进来很容易吧。”

      她刚穿过来时,听那矮子说的。

      斐从徵皱了下眉。

      他对面前这小妖并无多少印象,只在黑水城有过一面之缘。在他印象中,妖族这个物种,弱小、蠢笨、资质粗鄙。

      而千雪,是他今年新收的弟子,虽为人族,天赋只算中等,但胜在聪明懂事,做事周全。

      他并不信千雪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蠢事,但这小妖从容不迫的样子,斐从徵一时又看不出她是不是在说谎。

      他烦躁地收回手上长枪,看向千雪,点头示意。

      “简直是胡乱攀咬!”千雪愤怒开口,“我根本不认识她!”

      路云默。

      背后的大刀都收了,那她先装一会死,能多活一会是一会。

      “好啊,千雪,我就知道是你!”

      殿外那位一开始拖着路云过来的侏儒忙不迭地跳了出来。

      他刚开口,身后又陆续站出来几位弟子帮腔。

      “禀告天策,上次秘境中我就觉得千雪医师行迹蹊跷。那株蓝目蝶花可是珍贵的玄级上品药草,千年难遇,可她非要拦着不让我们过去!”

      “对啊,天策。”

      另一人接话,“我怀疑,她不过是为了把我们唬走,好自己独吞。不然,千雪医师如何解释后面失踪了一段时间?”

      斐从徵并未说话。

      “袁其,这笔旧账你要翻到什么时候?”

      千雪没搭理那几个人,看向面具侏儒,冷笑两声,“我救了你一命,你非但不感激,还这种态度?”

      嗯?原来这矮子就是袁其?不对不对,这个名字她怎么越念越耳熟?路云使劲敲了敲脑门。

      那伙人喋喋不休,“什么救命,你何时救过我的命?”

      “禀告天策,我听闻人族一向狡猾,为避免造成冤屈,我建议搜查千雪储物袋,看看到底有没有那株草药!”

      袁其,这名字平平无奇,是自己随口取得吗?

      “天策请明察”,千雪恭敬地递上一本书,打开《千里册》翻到蓝目蝶花那页。

      “此花正常,叶边呈浅蓝,而秘境中那株却发黑,叶边有焦褐斑斓,已异化成地级。”

      袁其?原七?圆旗?是联想到圆圆的旗帜起的名字?这袁其难道是霓虹人?

      “我们小队连个金丹都没有,就别想着争地级药草了吧。说来说去,还不是怪袁主领自己不争气。”

      侏儒族。

      以自己当时的年纪,更像是取材于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吧。

      “你!”

      “你自己不也才筑基大圆满?”

      等等,七个小矮人!路云眼睛一亮,她想起来袁其是谁了!

      她立刻转身喊了声,“袁其!”

      那侏儒绿豆一样的眼睛茫然转向她。

      路云说,“你现在说的这些事跟下毒没什么关系吧,你们要是有证据,最好赶紧拿出来。”

      千雪反应很快,“袁主领倒是说说,我为何要给天策下这种毒,为何又要下毒之后再解毒?”

      “你解毒,不过是事情败露,不得不解。要不是天策即时传音于我们,谁知你原本作何打算?”

      袁其冷笑,捋了一把油亮的头发,“不过是替天策炼过几瓶药,就生了不该有的心思。靠这种方式往上爬,还真是你们人族的传统啊!”

      他鼠眼里精光一闪,以为自己扳回一城,哈哈大笑了起来。

      “袁其,你自己心思龌龊,还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仗着跟在天策身边时间长,挟恩图报!”

      千雪娃娃脸气得通红一片,她咬牙骂道,“我看这毒是你下的也合理得很!平日里一见天策重用谁你就针对,说不定你早已觊觎天策许久。我听说,矮子可都好男风啊!”

      “够了!”见那二人越说越恶心,斐从徵将枪柄往地上一砸,殿内立刻肃静。

      他看向路云,“最需要拿出证据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等你这句话很久了。

      路云从袖中掏出袁其的令牌扔给他,“天策见谅,我刚才故意指认千雪只是为了引他出来”。

      “离斐家灭门已过去六百多年,我记得袁主领说过,他的六位兄长都是因此事而死。”

      袁其其实不叫袁其,本名叫袁七,因为他的头上还有六位兄长。

      斐从徵神情一凛。

      “不是,你等等,你怎么会知道,我根本就没见过她!天策!”

      路云没理他,继续说,“天策以为,斐家那么大,若没有人通敌,怎会一夕覆灭?”

      她转身和袁其四目相对,膝盖的酸痛让她紧紧咬牙。

      这死矮子,下手真狠。

      “你说是吧,袁七?”

      袁七心里陡然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这种千年前的事,她一个不过六百多岁的小妖,是怎么知道的?甚至改名这种私事,除了他自己,也就只有天策知道。

      难道,是天策故意中毒,想要除掉他?

      袁七脸色刷白,他“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重重叩首,“主子!我从六岁就跟您了!您忘了我这张脸是怎么毁得了吗?”

      天策眉目中丹印灼灼如血,声音波澜不惊,“你在质问我?”

      “袁七,你天资甚陋,如今跃到开光境,不知吃了多少资源”,青年眉目浮现厌倦的神色。

      “你为何还不知足,不仅逼迫这小妖给我下毒,还妄图诬陷千雪”。

      袁七蠢笨,又跟了他这么久,斐从徵对他的秉性很清楚。

      自自己收徒以来,袁七一直在峰内拉帮结派,胡作非为,他已经忍得够久了。

      天策额上圣印红得发亮,袁七吓得膝盖发软,他掐着嗓子尖叫,“我知道了!这下贱的小妖许是那大妖之后,所以她才会知道我以前的名字!”

      “她是蝶族,怎么会是鸟妖之后?你疯了。”

      青龙戟掷空而来,前一秒还在说话的侏儒,后一秒头颅就滚到了地上。

      那黑铁面具滚落,面具下,是一张被火烧伤的脸,疤痕增生,皱皱巴巴。

      那侏儒双目凸出,瞪如金鱼。

      死不瞑目。

      血溅三尺。

      红缨沾了血,湿漉漉的贴在枪尖上。

      得救了。

      路云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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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别改文了。写完一次性改错别字。要不然改来改去永远也写不完。我真服了自己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