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理》如问绿

1、终于成首席了 “你爱

　　“你爱我吗？”
　　甘应时吻我的鬓发。
　　“我爱你。”
　　我用尽力气抚上他的脸。
　　甘应时微缩的瞳孔反映出他有一瞬间惊诧，但很快就转为嘴角上扬的弧度。
　　“我爱你。”
　　甘应时埋在我的颈窝蹭蹭，“还好你爱我。”
　　甘应时抬起头在我耳边这样说，双手紧抱我的腰。
　　我慢慢抬起手，感受到无比熟悉又亲昵的力量在我的手臂中流动运作，支撑起百年来虚无的皮肉，我久违地感到了血液在血管里汩汩流动的温热的身体气息。
　　举起手臂活动五指不过须臾，猛地一下，甘应时捉住我的手，贴在他的背上。
　　“不要让我等，师姐。”
　　他轻轻啄了啄我的脖子，我知道那是他表达撒娇的意思，并不是生气。
　　我暗自放下心来，握住他的几根指节，细细地抚摩着，感受到他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整个人的重量慢慢地转到我的身上。
　　他终于开始放松对我的戒备了。
　　——
　　这个世界里没有纪年，只有四季。
　　冬月，当初雪降临，就是景星门选新承位的时候。
　　这一年雪来得呼啸，于殿中举行了传授仪式，我恭敬地匍匐在地上，
　　“行刃，今后你便是本座的首席弟子。”
　　我方挺身直腰，双手接过祈宁递过来的长剑。
　　“弟子谨记师恩。”
　　这一天的来临对我来说，意料之中。
　　绝对的实力，恰到好处的亲密，一切都合情合理。
　　而我到景星门百年，总算完成了一个小目标。
　　仙妖两族同为天生天养，本是一脉，却自千年前一战水火不容，有了难以弥合的障壁。
　　仙族分八门，景星居首，是最显赫的仙门。
　　祈宁是景星门掌门人，不仅是因为祈家势力盘根错节，更是因为她属于天赐仙灵，年少时期一战成名，随后不仅凭祈家势力一统仙族，还向妖族施以重压，自此，仙族一族独大。
　　传闻中的祈宁性格淡漠，不近人情，但我知道那都是因为千年前仙神祈安同妖神双双战死，祈宁挑起祈家守护仙族的担子那一刻起便再无祈宁，只有祈掌门。
　　从祈宁掌管仙门开始，仙族大行其道，大妖多偏安一隅，明面上和仙族相敬如宾，实则早无气力，两族维持表面功夫罢了而力量弱小的妖只能东躲西藏，成为了最劣等。
　　最劣等，就意味着被驱逐、被杀死。
　　祈宁说，妖族的欲望是无穷尽的。
　　后来她对我说，仙族其实也和妖族一样。
　　只不过她没办法，她没有更好的办法来处理这庞大的欲望，她只能以杀止杀。
　　我对她这套说辞不屑一顾，她什么都知道，却还是用这种手段，还可笑称之为“平衡”。
　　于是我自出生，便是要为了杀上仙门，换仙妖两族一个真正平衡而来。
　　祈宁精通仙族术法，跟在她身边修炼的这百年间，我成长飞速。她经常将我带到仙族静修之地，这对仙族来说确实是无上的福地。
　　可我是妖。
　　每次祈宁带我去一趟，我都得缓上许久来排除掉所谓仙气。
　　我在白天同祈宁修习仙术后，夜晚还要再调动妖法调停。二力相生相克，有种上古秘法可将它们融合而成世间最强之力——“理情诀”。好友曾同我说过，祈安正是靠着这法诀封印了妖神，虽神死，而一缕残魂仍存。
　　如果我能得到祈安的残魂呢？那我不就可以知道理情诀的要义了？
　　而这残魂，外界都传早就散去，但在祈宁身边这么多年，我知道她一直好好守着。
　　我心里做着计划，不断用各种方式接近祈宁，讨好她，又反对她。
　　她现身，我苦练；她欲走，我受伤。
　　“行刃，练功不在一日，不能像小孩子一般没有轻重。”
　　祈宁点燃我房中火烛，拉过我的手，坐到我的床边给我手臂上药。
　　淡淡的山茶味道萦绕在我身边，是祈宁最爱的味道。
　　我连着轻嗅两下，偏头看着祈宁。
　　祈宁头也不抬，继续给我上药：　“要说什么？”
　　“首席弟子，有没有什么特例？”
　　祈宁瞥了我一眼，拉过我另一只手接着涂抹起来。
　　“你见过我给别人这般仔细上过药吗？”
　　“师父，你房中的山茶来年开花，能不能折一枝给我？”
　　“好香，我也想养。”
　　我眨着眼睛看她。
　　祈宁笑了一声，看着我问，“你要的还少了？”
　　我直直盯着祈宁，笑嘻嘻地说谢谢师父。
　　用这双和祈安相似的眼睛，目光灼灼，眉眼弯弯。
　　祈宁刚正，并不会因为我有一双和祈安相似的眼睛就对我的考核有什么松懈之处，恰恰相反，她要求得更为严苛。
　　我在祈宁的手下，没少挨训挨罚。
　　好在也是熬出头，成了首席。
　　在这之后，我开始更直接地触及到仙门内部的核心事务，直接参与景星门的行动。
　　仙门几乎每隔十年要开展一次大型的猎妖行动，一开始的目的很正义，只是去杀一些作恶的妖族。到了后面像是成了某种取乐的手段，拿来做什么比较，竟也对那些安于一方天地的妖族动手。
　　于是这项活动从原先的除恶，变成了狩猎。
　　数不清的无辜生灵在死在仙族剑下。
　　祈宁知道这一切，但她只是放任。她的以杀止杀，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从我踏入景星门那一刻起，我就发誓我一会从他们手上救下妖族。
　　甘应时，就是我那个时候无意救下来的妖族孩子。
　　我救过的妖族很多，形形色色数也数不清。但太多年了，比起救了谁，我更在意太多无辜的命我没有救下来。
　　救下来的这么多妖里，有几个让我印象深刻，甘应时就是其中一个。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救他让我送出去件我的小宝贝防身。
　　原本我救妖都是偷偷摸摸，但偏偏他是我被迫光明正大救下来的。
　　当年屠杀行动已然结束，森林一片变成红棕色，尸山血海里一个人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我走近一看还是个小孩子，稚气未脱，浑身是血。
　　他的整个家族应当都死在这里了。
　　按道理来说，这种遗孤最应该抹杀，血海深仇实在是最可怕的秘术。我所谓的同门，都觉得该斩草除根。
　　可是这里，这里的妖族从未涉外半分，今日之事，是他们命中无妄之灾。
　　我探了探他的妖脉，幼小微薄，难成大器。
　　我实在是不忍心这么可怜的孩子殒命。
　　我冷下脸，将他护在我身后，
　　“我是首席弟子，今日的行动，是师尊托付于我。”
　　“现在我说，我会好好处理这个孩子，诸君先回吧。”
　　仙族唏嘘，但仍不敢多说什么，先行离开了。
　　我转过身，将自己年幼时期使用的一把匕首送给了他。
　　说是我主动送，但其实是我快离开的时候，他抓着我的衣袖问我，
　　“姐姐，还会有人想杀我吗？”
　　我实在是可怜他。
　　这匕首轻巧，上面有我注入的妖力，平时也可化作红穗耳坠，不惹人注目。想来若是有人想伤害他，这匕首应当能保住这孩子的性命。
　　离开时，我消除了他这段时间的记忆。
　　我不想他记得我，更不想让他记得他家族满门被屠，来日横生事端。
　　李行刃这一生的重要节点并不多，甘应时第一天加入师门应算一个。
　　符合世人对仙族的想象，甘应时穿得素净风雅，左耳坠着一只弯刀形的耳坠，是他清淡打扮下唯一的装饰。
　　他一来就大出风头，同门在祈宁面前从不多说，却在私下暗暗地孤立他。
　　仙族也搞孤立这一套吗?当然了，都是欲望驱动肢体行为的族类，有什么不同呢?
　　祈宁突然开始整日修炼，或是操劳各门派事务，根本无心顾暇师门这点小事，于是她提醒我，让我务必维持师门团结。
　　意有所指，是让我给甘应时撑腰。
　　师门的人不会对甘应时造成什么身体上的伤害，不过是对他风言风语，尽传些没影子的东西。一会说他法术高强是修炼了秘法，一会说他脾气倨傲冷硬，总之是些小打小闹的话罢了。
　　我也好奇问过祈宁，向她打听过甘应时，她只说甘应时身上有仙族万年难遇的灵根，是天生修行的好苗子。
　　我说师父，还有呢?
　　“上一个拥有如此体质的人，是我妹妹。”
　　是祈安。
　　“祈仙神，是什么样的？”
　　祈宁低头笑笑，抬手为我斟茶，示意我边喝边听。
　　“她啊，勇敢、坚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她也很漂亮，你们两个长着很相似的一双眼睛。”
　　我故作讶异，眨了两下眼，露出期待她继续说下去的神情。
　　“那时她沉稳，我快意。所谓祈掌门，当是她，而非祈宁。”
　　祈宁垂下眼去，若无其事地端杯饮茶，目光又投到我身上。
　　“但如今，她却只剩一缕魂魄。”
　　祈宁睫毛微颤，难得露出这种伤感样子。
　　在我的记忆里，祈宁始终孤傲、淡漠、威严。她的表情十分贫瘠，“察言观色”在她身上，无色可观。
　　“您是说，祈仙神还存在这世上吗？”
　　祈宁点头，说当然。
　　“徒弟一直仰慕祈仙神，若是……”
　　“我也不知道她在何处。”她放下茶杯，突然笑了。
　　“她只是偶尔会同我说几句话，但是具体在什么时辰，什么地点，我通通不知道。”
　　“她从前便如此的，来无影去无踪。”
　　“若你们有缘，她会来找你的。”
　　和祈宁一番谈话下来，我终于大致了解了当年的仙妖大战，也了解了些祈安的癖好，难道真得守株待兔，就这样呆呆坐着等祈安找上门来？
　　我才不信什么命运缘分一说，所有的巧合机遇，必然发生的好运气，不过都需要自己争来。
　　知道了祈安残魂的线索，我便每天都念着这件事，一开始我还兴致勃勃，但打听了许久都苦苦没有结果，我也就只能将此事暂且搁置。
　　这段时间，甘应时突然闯入了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