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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锁情关,蝶血染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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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
北风裹挟着细雪在战场上空嘶吼,玄色战旗在朔风中猎猎翻卷,将“天”字军徽撕扯得支离破碎。夏炎银甲覆霜立于阵前,眉间凝结的寒霜比落在肩头的积雪更重三分。身后三千铁骑肃立如林,枪戟寒光刺破飞雪,却在主帅压抑的沉默中微微震颤。
“夏哥哥……”
丝音颤抖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大氅裹着她单薄的身躯,冻得青白的指尖死死揪住他猩红的披风。夏炎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想象她此刻的模样——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的眼睛,此刻定然盈满泪水,正如三日前她在营帐中为他包扎伤口时,落在他腕间的那滴温热。
“求求你……救救他……”
顺着她绝望的目光望去,对面俘虏营中,牛郎被铁链锁住的腕骨已磨出血痕,脸上带着淤青,却仍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地回望着她。寒风卷着血腥味送来他嘶哑的呼唤:
“丝音——”
“牛郎哥!”丝音再也忍不住,踉跄着向前冲去,积雪没至脚踝。夏炎反手一捞,冰冷的护甲硌在她纤细的腕间,却换来更激烈的挣扎。
“别过去!”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那是祝融的陷阱……”
话音未落,对面阵前突然爆发出刺耳的大笑。祝融高踞赤焰战马之上,火红战袍翻涌如血浪。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镶嵌红宝石的匕首,鎏金眸子在漫天飞雪中灼灼发亮:
“夏将军好定力。”匕首突然指向俘虏营,“不如我们玩个游戏?”
寒光一闪,最近的俘虏轰然倒地。滚烫的鲜血在雪地上蚀出狰狞的图腾。
丝音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住手!”夏炎青铜剑出鞘三寸,剑气震落周身积雪,“你要战,我奉陪!何必滥杀无辜?”
祝融却笑得愈发肆意。指尖轻勾,又一名俘虏被拖到阵前——这次是牛郎。沾血的匕首慢条斯理地划过他脖颈,祝融歪头看向浑身发抖的丝音:
“降,还是不降?”
“夏哥哥!”丝音突然跪倒在雪地里。她抓住夏炎战靴的手冻得通红,泪水在脸上结成冰晶:“孩子们……不能没有父亲……”
夏炎握剑的手微微发抖。身后副将猛地拽住夏炎臂甲:“将军!北境十三城百姓的性命都在您手上!”
“可若战,这些俘虏必死无疑……”
雪越下越大。夏炎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这个被丝音泪水灼伤的男人,真的是当年那个在战场上浴血厮杀、所向披靡的将军吗?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驾!”
一声清越的娇叱破空而来。但见一匹照夜白如银电劈开风雪,马背上少女红衣玄甲,腰间金铃在疾驰中震碎漫天飞雪。她纵马跃入两军阵前,勒缰时战马扬蹄长嘶,溅起一片雪雾。
“天朝五公主在此!”她扬声道,声音清冽如霜,“两军交战,何须拿无辜百姓祭旗?放了他们,本公主愿为人质!”
战场骤然一静 ,连呼啸的北风都仿佛凝滞。
祝融眯起眼,鎏金色的眸子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五公主?”他缓缓直起身子,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赤焰战袍上的火纹无风自动,“空口无凭,本殿如何信你?”
昔若纤指扯下腰间蟠龙玉牌,扬手掷于雪地。玉牌嵌入积雪的脆响格外清晰。
“天启二十三年,两国和亲之议。婚书尚在宫中。”她直视祝融,眸中寒星点点,“西烬皇子祝融,应当见过我的画像。”
祝融的指尖在缰绳上收紧。他当然见过——三年间,那幅和亲画像就悬在他寝殿。
祝融定定地看着她,忽而放声大笑:“有意思。”
他抬手一挥:“放人。”
铁链坠地的闷响中,牛郎踉跄着奔向对面。两人在雪地中紧紧相拥。丝音颤抖的手指抚过丈夫脸上的伤痕,泪水融化了凝结在他眉睫上的冰霜。
昔若足尖轻点马镫,红衣在风雪中划出一道流虹。
“不可!”
夏炎玄铁护手猛地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腕骨生疼:“公主岂能以身犯险?”
昔若抬眸,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他眼中的挣扎。她目光下移,落在他腰间剑柄缠绕的绷带上,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将军放心。”她轻轻抽出手,指尖在他掌心飞快地划过一道纹路。夏炎瞳孔骤缩,这是水师密令中最危险的“焚舟”之计。
风雪呜咽着卷起她散落的青丝。昔若解下佩剑掷于雪中,剑鞘没入积雪的闷响如同战鼓。在万众瞩目下一步步走向西烬军阵,红衣在苍茫雪色中灼灼如焰,腰间金铃随着步伐轻颤,在肃杀战场上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祝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走近,赤焰驹不耐地刨着前蹄。就在昔若即将迈过两军界限时,他突然探身,铁臂一把扣住她的腰肢将人掳上马背。
“公主果然守信。”灼热的呼吸喷吐在她耳畔,带着铁锈味的战甲紧贴着她的后背,“现在,该我验收战利品了。”
就在他指尖擦过她发间金簪之际,昔若眸中寒芒骤现,袖中玄铁匕首如毒蛇吐信,瞬息间冰冷的锋刃已精准抵在祝融喉结之上。她手腕微转,刀锋在对方古铜色的肌肤上压出一道血线,在雪光中格外刺目。
“放箭!”
夏炎的暴喝震碎战场寂静。霎时间,漫天箭矢撕裂风雪,破空之声如蝗群过境。祝融却低笑一声,脖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后仰,匕首只堪堪擦过颈侧,带出一线殷红。血珠顺着锁骨滚落,在赤焰战袍上洇开暗色花纹。
“有意思。”祝融鎏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竟带着几分愉悦,“五公主比传闻中更……带劲。”
整个战场在瞬间沸腾。夏炎青铜剑舞成一片寒光,斩落的箭簇在雪地上扎成铁篱。
“当心!”他反手将丝音拽到身后,玄铁护臂撞飞一名偷袭的西烬士兵。不远处,牛郎抄起染血的长刀,刀刃与西烬玄甲碰撞出连串火星。
“牛郎哥小心!”
丝音的尖叫几乎刺破耳膜。一支玄铁重箭撕开混战的人群破空而来,箭簇幽蓝的寒光直指牛郎后心。夏炎瞳孔骤缩,纵跃时肩甲撞开三名敌兵——
“嗤!”
箭矢穿透肩甲的闷响令人牙酸。夏炎踉跄着单膝跪地,箭杆在肩胛骨上颤动不休。他生生掰断箭尾时,碎木刺进掌心也浑然不觉。鲜血顺着臂甲纹路滴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猩红的小坑。
“带她走!”他冲牛郎嘶吼,染血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
两军厮杀声中,牛郎搀扶着丝音退到夏炎身旁。鲜血从夏炎肩甲的箭伤处不断渗出,在银甲上蜿蜒出刺目的红痕。
“夏将军,那你怎么办?”牛郎望着夏炎肩上汩汩流血的箭伤,目光落在他颤抖持剑的手上。
丝音挣脱丈夫的搀扶,踉跄着扑到夏炎身边。她颤抖的手指悬在染血的肩甲上方,终究没敢触碰。“夏哥哥!”她声音哽咽,“你伤得这么重,我们怎能......”
夏炎用剑撑地起身,染血的掌心在剑柄上留下暗红掌印。他望向丝音时,眼底的坚冰化开些许:“不必管我。”转头对牛郎沉声道,“带丝音走,越远越好。”
话音未落,一道赤影破开战阵。祝融手持长枪踏血而来,枪尖所过之处积雪尽数融化。
“啧啧啧,我们的夏将军又在演什么英雄救美的戏码?”祝融鎏金色的眸子闪烁着戏谑的光芒,枪尖随意地挑起地上的一截断箭,“带着箭伤还要逞强,就这么舍不得在美人面前丢脸?”
夏炎沉默地横剑在前,剑身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怎么?被我说中了?”祝融突然贴近,灼热的呼吸喷在夏炎染血的颈侧,“不如这样,你跪下来求我,我就放过你的……心上人?”最后三个字被他咬得极重,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丝音。
“找死!”夏炎暴喝一声,长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取祝融咽喉。
祝融大笑着后仰,赤焰枪如毒蛇般窜出。“铛——!”枪剑相击爆出一串火星,震得夏炎肩伤迸裂,鲜血瞬间浸透半边战袍。箭伤撕裂的剧痛让他手臂一颤,剑势顿时弱了三分。
“这就受不了了?”祝融旋身一记回马枪,枪杆重重扫在夏炎膝窝,“我还没开始认真呢!”
夏炎闷哼跪地,剑刃在雪地上犁出深沟。祝融趁机一枪袭来,他勉强侧身避开要害,枪尖仍在他臂甲上刮出一串火花。
三招过后,夏炎被一记横扫击飞数丈,重重摔在雪地里。祝融的枪尖如影随形,瞬息间已抵住他咽喉。一滴血珠顺着枪刃滚落,在雪地上烫出"嗤"的一声轻响。
“夏哥哥!”丝音的哭喊被淹没在震天的战吼中。
祝融歪头欣赏着夏炎不屈的眼神,枪尖又往前送了半分:“说啊,求我。说不定我心情好……”
夏炎突然抓住枪杆往前一拽,任由枪尖刺入皮肉,同时剑光暴起,直刺祝融心口。祝融仓促闪避,仍被剑气划破脸颊。
“顽固!”祝融摸着脸颊的血痕,鎏金眸中燃起怒火,“既然你这么想死……”
——现实——
结界之外,旱拔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梦境碎片中,那柄长枪距离夏炎的咽喉仅剩三寸。“五妹!快醒醒!”她厉声长啸,灵力灌注铃铛,腕间金铃炸开刺目金芒,铃音化作实质化的波纹穿透梦境屏障。
——梦境——
“叮——”
梦境中的昔若猛然捂住耳朵,长剑落地。这声穿透灵魂的铃响震得她灵台清明,腰间的金铃正在疯狂震颤,无数记忆碎片如决堤洪水般涌来:
璇玑宫中丝音的含泪托付、牛郎倒在田埂上的身躯、夏炎紧蹙眉心上的汗珠、还有入梦前她系在腰间的,旱拔的金铃……
“这是……梦?”昔若瞳孔骤缩,转头时正看见祝融的枪尖已刺破夏炎颈间的皮肤,一滴血珠在灼热枪刃上“嗤”地汽化。
梦魔数年前说过的话突然在耳边回响:“在梦境中死去的人,灵魂将永世徘徊在现实与虚妄的梦境夹缝中。”
赤焰枪突进带起的气浪掀飞积雪,枪尖距离夏炎咽喉只剩一寸。昔若看见他染血的睫毛微微颤动,眼底竟是一片释然的平静,仿佛早就在等待这一刻。
“夏炎——”
昔若的尖叫撕碎战场喧嚣。她周身突然迸发出耀日般的金芒,数以万计的灵蝶从袖中呼啸而出。这些由南海玄水凝成的冰蝶振翅时洒落星辉,所过之处的西烬士兵如遭雷击,铠甲表面瞬间爬满霜纹。
七步之距,她踏着灵蝶铺就的光桥飞掠而过,红衣在疾驰中猎猎如焰。
“嗤——”
血肉被刺穿的声音闷如雷响。祝融瞪大的瞳孔中,倒映着突然挡在枪尖前的红衣少女。长枪贯穿了她的胸膛,枪身上的烈焰纹路正贪婪地吮吸着涌出的鲜血。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夏炎震惊的目光中,昔若缓缓低头,看见自己胸前绽开的血花,正顺着枪身上的纹路,一点点染红祝融颤抖的手指。
祝融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枪杆上的血珠顺着他的指节滚落,每一滴都烫得惊人。他本该立即抽枪再刺,可手臂却像被千钧玄铁锁住,某种从未有过的刺痛从心口炸开。
“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地狱业火灼烧过。
昔若踉跄着后退,长枪从伤口抽出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带出一蓬殷红的血雾。她像断翅的蝶般向后坠落,跌入一个染血的怀抱。抬头时,她望见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正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惊涛。
“公主……为什么……”夏炎的声音破碎在雨幕里,环抱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为何要救一个必死之人……”
昔若想笑,却呛出一口鲜血。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却仍能看清夏炎瞳孔中自己的倒影——那么小,那么清晰,像是终于落在了他眼底最深处的那个位置。
“因为……”她艰难地抬起手,指尖轻触他染血的面颊,在雨水中画出一道蜿蜒的痕迹,“将军值得活着......看更多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风景......”
染血的手突然垂下。
“轰——”
天穹突然裂开一道紫电,暴雨倾盆而下。夏炎抱紧怀中逐渐冰冷的身体,仰头发出的哀嚎盖过了雷霆。雨水混着血水在两人之间流淌,冲淡了她唇角的血痕,却冲不散他眼底猩红的绝望。
没有人注意到,三步之外的祝融正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掌心血迹被暴雨冲刷,在积水中绽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彼岸花。他鎏金色的眸子第一次黯淡无光,仿佛有什么随着那柄穿透她的长枪,永远留在了这个正在崩塌的雨夜。
“不……”他无意识地呢喃,胸口传来的不是伤口疼痛,而是某种更深的,仿佛灵魂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
雨幕中,整个梦境世界开始扭曲崩解。挥舞的战旗如灰烬般飘散,尸山血海化作墨色雾气。远处的山峦如蜡般融化,天空裂开一道道漆黑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