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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流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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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透过茜纱窗将裴悠腰间绷带的血迹染成暗金色。
张卿月指尖虚虚点向他腰间洇血的绷带,杏眼睁得圆圆的。
“郎君你的伤又裂开了!快些躺下休息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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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好裴悠后,张卿月准备回府。
“曲娘子快跟我来。”
临走前,少女神神秘秘地拉着曲娇娇的手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在她的手心里放了一个忍冬纹样的香囊。
“这是我和娘子之间的小秘密,切莫让他人知道哦~”
曲娇娇捏着香囊怔忡时,张卿月已蹦跳着退到门边。她歪头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披帛在晚风里翩跹如蝶。
“三日后我带冰糖肘子来换这枇杷膏药方!曲娘子可别忘啦!”
曲娇娇忍俊不禁,觉着眼前这许小娘子方才鬼鬼祟祟的模样倒有些可爱。
待那抹鹅黄色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曲娇娇轻声道。
“这位许娘子倒是个热心肠。”
一旁的沈微尘正垂眸整理药材,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青丝垂落肩头,药香萦绕间侧脸如霜雪。束腰深衣勾勒出挺拔身形,动作利落不带一丝冗余。
“或许罢”
他忽然抬眸,眼底映着药炉幽蓝火苗。
***
月光透过茜纱窗,在锦被上洒下一片银霜。
张卿月裹着绣满胖鲤鱼的绸被,像只猫儿似地滚来滚去,把枕头踹到了脚踏上。
“刘彦这个老狐狸……”
她鼓着腮帮子,抓起忍冬香囊往空中一抛,又手忙脚乱接住。
她愤愤地锤了锤床沿。
都怪她,关顾着看曲娇娇和裴悠谈恋爱去了,连一些的具体细节七七八八地忘得差不多了……
张卿月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摸出藏在枕下的松子糖,嘎嘣咬碎。
但是!
“老娘可不能让你破坏我磕的cp!!”
好不容易能看到live版发糖现场。
刀?不存在的。
她可是手握剧本的女人!
接下来,她得收集刘彦贪污受贿的证据,顺便还需推动一下裴悠的“觉醒”。
还是得先从这些流民入手,再者…便是许映的父亲许世安,或许他可以把弹劾的奏章送到天子的手中。
想着想着,脑海里浮现出沈微尘那种似笑非笑的脸。
她突然捏着嗓子学沈微尘清冷语调。
“此人虎口茧厚,足履沾泥,非寻常伤患 ~”
“哎呦——”
自己先憋不住笑倒进软枕堆里,结果乐极生悲撞到了床柱。
***
药炉腾起青烟,曲娇娇正准备合衣入眠,摸到了张卿月送给她的香囊。
拆开香囊,里边有个小字条,上边歪歪扭扭地写着——
“藏弓惊鹿影,无心得雁踪。”
***
笠日晨雾还未散,张卿月挽着袖子站在大锅旁,木勺搅动浓稠的米粥,热气熏得她鼻尖沁出细汗。
“小娘子行行好,再添半勺吧!”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捧着破碗,裤脚还沾着干涸的泥浆。
“黔安来的,家里田亩全淹了……”
张卿月舀了满满一勺扣进他碗里,故作天真地问。
“老伯,朝廷不是拨了银子修堤吗?怎还会决口?”
老汉左右张望,压低嗓子。
“呸!那些官老爷拉几车石头做样子,夜里全运去刘使君别院啦!”
旁边挑水的妇人突然插嘴。
“我男人在堤上做苦力,亲眼看见账册写的是青石,实际运的都是糠土!”
刘彦偷梁换柱,把朝廷修缮的拨款全都收进了自己的手里。
一位佝偻老匠人接过粥碗时,布满裂痕的手掌在她腕间飞快掠过。
粗粝触感转瞬即逝,掌心却多了块尚带体温的硬物。
“小娘子恩德...”
老人嘶哑的声音混在嘈杂中,枯枝般的手指突然在她手心重重一按。
皲裂的指甲划过肌肤,留下三道浅痕——恰如堤坝决口时的水纹。
张卿月不动声色地收拢五指。
砖块棱角硌得生疼,却抵不过老人眼中将熄的星火。
他褪色的号衣领口翻着,露出脖颈处青紫的勒痕,像是曾被麻绳狠狠拖拽过。
“春荷。”
“给这位老丈多添一勺粥。”
张卿月拢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在砖面凹凸的刻痕上细细描摹——
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冤"字,刻得极深,像是有人用最后的力气,将毕生的不甘都刻进了这方寸之间。
她用绢帕将砖包好,放入纳物袋。
彼时,张卿月看见了熟悉的两道身影。
“春荷,你和其他人在这继续施粥,我去去就回。”
曲娇娇正挽着袖子在给妇子敷药。她指尖蘸着药膏,在溃烂的疮口上画圈轻揉。
“忍着些,这药凉了就不疼了。”
"曲娘子——"
张卿月提着泥金裙摆奔来,腰间丝绦缠着几根草屑。
古代小姐的衣裙走动太过麻烦,她索性将衫裙往腰带里一扎,露出绣着胖鲤鱼的衬裤。
“可有我能帮的上的?粥棚那有春荷和其他家仆,我想着无事便过来帮忙! ”
曲娇娇唇角微扬,笑意温温润润地化在晨光里。
“那劳烦许娘子碾这筐白芨。”
张卿月手接过青玉杵,手忙着,嘴也不闲着。
少女跪坐在斑驳的青石板上,捣药时发间银铃撞得叮叮当当响。
“青菱小—— ”
“红菱老——”
她故意把尾音拖得绵软,杏眼笑成两弯月牙儿。
“不问红与青——哎!”
忽然拔高的音调惊飞了檐下麻雀,躲在妇子身后的女童“扑哧”笑出声。
女童攥着母亲补丁摞补丁的衣角,漏出半张脏兮兮的脸。
“娘子莫怪,这丫头……”
妇人用皲裂的掌心摩挲女儿发顶,轻叹道。
“发大水那夜,她爹为护着我们娘俩,被……被官差当柴火棍似的撂进洪里。”
“自那日起这孩子就变得不爱说话。”
远处忽传来衙役鞭响,女童霎时如惊雀般钻进母亲怀中,怀中的布偶掉落都浑然不觉。
曲娇娇俯身拾起布偶,金镶护甲划过兔子脖颈处歪扭的缝线——里头竟露出半片焦黄的纸角,隐约可见"河工粮册"字样。
她面上不显,只将布偶轻放回女娃膝头,指尖顺势拂过那片残纸。
妇人心下一横,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然后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突然攥住曲娇娇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当家的临去前…把这缝进娃儿里…”
“他说…说这纸比命重……”
“娘子仁心济世,我想现在能做的只有如今把它交给像娘子这般的人,只盼有朝一日当家的能够沉怨昭雪…”
曲娇娇闭了闭眼,她声音带着些颤抖说了句:
“好。”
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她可以治伤,可以解毒…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有人正指挥小厮往马车上装描金食盒。油腥味混着酒香飘过来,食盒缝隙里漏出半截油光水滑的鲥鱼尾,鱼鳃还在一开一合。
有人死前怀里还死死护着个吃剩的糠饼——饼上留着小小的牙印。
草棚里弥漫着腐肉与苦药的气味,曲娇娇看着妇人绝望的眼神,喉咙发紧,一时竟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
就在这时,一双绣着忍冬纹的袖子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妇人的肩膀。
“婶子,您别怕。”
张卿月蹲下身,鹅黄色的裙摆浸在泥水里也浑不在意。
她握住妇人粗糙的手,声音清亮,像一道劈开阴霾的光——
“迟早有那么一天,他们会遭报应的。”
曲娇娇猛地抬头,正对上张卿月含笑的眸子。那双眼明亮得灼人,里头跳着她从未见过的星光。
“曲娘子的医术救人。”
“而我,能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