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入殓师也得包售后》乌鸦说

3、搬走

　　树后的人影盯着不远处的窗户。

　　窗帘没拉，从这个视角，他能够清楚的看到里面坐了两个人。

　　其中一方稍显年轻，另一个则更为年长。

　　就像十几年前的那样。

　　他站在雨里，雨水冲刷着身上的血迹，闪电劈下，寒光隐隐从腰间闪过。

　　突然,其中一人朝他这边看去。他愣了一下，快速地躲到了树后。

　　好在狂风把树吹的左右摇摆，暴雨又恰好为他作了掩护。屋内的人没看到他，只是盯了一会树，就低头看向了什么。

　　雨幕中传来一声沙哑的笑声，隐没在乌云中。

　　……

　　南方天气变幻莫测，转瞬便是阴云密布。

　　惊雷响过，莫烛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了谢生的心口上。

　　“你不是说只有我能够看到你吗？”

　　“没有......是我只能碰到你家里的东西.....但是目前来说，确实只有你和那个男生能够看到我。”

　　莫烛说，在他来到谢生家前，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都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除了眼前飘着的红宝石手链之外，他只能看清楚一些死物——例如枯萎的花草或是被压死的小虫。更多的，他只能依稀辨认出影子。

　　听力倒是还可以，只不过由于无法正常思考，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也和视力不相上下了。其他的，触觉，味觉，也只是勉强能用——比如感知到自己穿过了某种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他无法确认。

　　这样不知游荡了多久后，混乱的声音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尖厉的叫声，眼前则出现了一个相当清晰的人影，那人手上的文件洒落一地，正盯着他尖锐爆鸣。

　　莫烛本能的好奇起来，他往前飘了一段距离，惊讶的看到那人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飘了一段距离，那人又退了几步。他再飘，他再退。

　　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不过很快，莫烛就失去了兴趣。红宝石手链愈发的亮，几乎就像一个灯笼，催促他快点跟上。

　　他穿过那人的身体，继续跟着手链游荡。

　　再然后，就是进了谢生家里的事了。

　　“当时我以为是跟我一样的死掉的人，并未太过在意。直到我看到了那个男孩的尸体，我才突然发现他好像和昨晚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半夜三更拿文件，还长得一样，基本是小李没跑了。

　　谢生皱眉，“小李是我的助理，在我处理你的时候也一直在帮忙。”

　　“除了我之外他是和你接触最深的，会不会是因为这点导致他和我一样能够看到你？”

　　“我觉得有可能。”

　　谢生抿了一口温冷的牛奶，抬眼看向莫烛。

　　“他在看过你后就出事了……”

　　一个极坏的可能性慢慢显现。

　　少年人把视线移开，巧妙地避开谢生的眼睛，盯着外边灰暗的天。

　　“那你说，下一个出事的，会不会是我。”

　　牛奶被放到桌上，谢生再也喝不下去一口。

　　小李死的离奇，而且又是在见过莫烛后被杀害了，很难让人不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而倘若和莫烛接触深的人都能够和谢生一样，那么见过莫烛的人——

　　会不会就是下一个小李？

　　莫烛没回答他。这件事，谁也无法保证。

　　二人相顾无言，沉重的氛围伴随着外面倾盆而下的雨打在二人的心中。

　　“你有什么想法吗？”谢生不甘沉默，问到。

　　事到如今，坐以待毙绝对不是最优解。谢生不敢赌自己不会出事，更不屑于等死。

　　况且，比起不明不白的死掉，知道真相后再死明显是更好的选择。

　　他的视线向外瞟去，思考着接下来的安排。

　　以早上发生的事来看，莫烛短时间内应该无法离开谢生独自行动。而关于当下发生的事情，在谢生眼里，全部都与莫烛有关。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他们俩牢牢的拴在一起，赫然变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莫烛显然也清楚这点。他思索片刻，建议道：“我觉得，应该先去我家。”

　　窗外暴雨骤然加剧，狂风尖啸着摇晃外边的树，远远看去竟像一个人影。

　　谢生手腕忽然发烫，他低头看向手，惊奇的发现红手链如血液一样缠绕着他的手腕，慢慢的化成了“莫烛”二字。鲜艳的让人不安。

　　最后一丝血液慢慢的划过手臂，像一把刀一样，尖端指向少年人。

　　就好像在赞同莫烛的话一样。

　　“你觉得你的死亡线索会在你家吗？”谢生皱眉道。

　　“嗯。我是在那死的。”莫烛也看到了手链的异样。他顿了顿，说：“除此之外，我们也没有其他线索了。”

　　盲目的寻找自然是不成立的，线索不会自己蹦到脸上。

　　这么说，唯一能去看的地方，确实只能是案发现场和死者的家。

　　谢生明白，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那就去。”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个黑色的斜挎包，将入殓师证书小心翼翼的放进包里，为接下来的旅途做好准备。

　　雨水密密麻麻的砸在玻璃上，伴随着外头尖啸的风，屋内二人各怀心思，共同商讨着接下来的计划。

　　…………

　　封里市，蒋君墓县。

　　雨后的土地格外黏腻，薄雾罩在不远处的山丘上。出租车开不进去，遗憾离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腐烂味道，令年轻的入殓师不由的皱眉。

　　现在，他只能靠自己的双腿了。

　　谢生盯着地面，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哎呦，这可是我新买的鞋。”他心痛的看着自己的白鞋，此时已快失去了本身的颜色。“好贵呢......我半个月工资。”

　　过了几天，佛系的谢师傅早已不被死亡的恐惧笼罩。他走在田野间的小道上，就像来旅行的游客。

　　“我记得谢先生知道我家是在农村——大雨刚下过没多久，怎么还敢穿白鞋来。”莫烛调侃道。

　　谢生脾气好，养的莫烛已经没那么生疏礼貌了——虽然大部分时间还是沉默寡言。不过大概是因为到了熟悉的地方，导致这位刚成年的小孩心情不错，连带着话也多了起来，多了几分调皮的少年劲。

　　谢生斜睨了他一眼，微笑道：“你好像很有意见？”

　　“没有没有，谢先生。”莫烛乐了。“注意脚下，农村的动物可不会写素质二字。”

　　谢生短暂的愣了一下，才听出来莫烛的意思是农村的家畜会随地大小便，让他当心脚下的动物排泄物。

　　他忙认真走路，争取每一步都踩在相对干净的土地上。

　　莫烛更乐了。对比谢生，飘着的少年人显然方便很多，至少不必担心动物制作的“提拉米苏”攻击自己的鞋子。他哼着不知名的歌曲，慢悠悠的跟着谢生。

　　踏着泥泞的路走了十多分钟，二人才看到了零零散散的房子。

　　“应该快到了。”谢生加快了脚步。

　　离村庄越近，空气中的腐烂味道就越浓郁，几乎到了有些呛鼻的地步。青年人对此本就敏感，有些不高兴的扇了扇鼻前的空气。

　　“今年收成不好，用我父母的话来讲就是‘犯水灾’了，种下的东西全烂了。”似乎是注意到了谢生的模样，莫烛解释了一下。盯着不远处的田地，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惋惜。

　　“……”谢生顺着莫烛的视线看去。穿过白桦木，光秃秃的田地里是早已腐烂的作物。他微微的叹了口气。

　　水灾毁了农民的丰收梦，天灾之下，受苦受累的还是这些平民百姓。

　　蒋君村没有特别建造村口，到最外围的房屋门口就算是进村了。青年人抬眼，看到最外边的土房子墙上用油漆歪歪扭扭的写着“佛山路－蒋君村”，而后便是紧密连接的院落与土房。蒋君村颇有一种八九十年代老农村的气质，落后又破败，就像被封里市遗忘了一样。

　　与世隔绝。

　　“你家在哪？”谢生问。

　　“这条路往左数第三个就是我家。”

　　莫烛家的大门是木制的，门框上贴着已经褪色的对联，上头写着“财源滚滚”。木材上有些孔洞，摸起来比较光滑，年代非常久远，透着一股旧时代的气味。

　　唯有门前种的花娇嫩异常，与后边的大门几乎不在一个图层，血红色鲜艳的几乎要滴出来，大约被人精心打理过。

　　谢生对花不太感兴趣，只看了一眼便没再注意。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脑子里回忆了一下商量好的话术，伸出手轻轻敲了一下门。

　　木门吱呀吱呀的响着，听起来摇摇欲坠。

　　“您好，警察局回访人员——”青年人喊道，站定在门口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

　　无人应答。

　　谢生等了一会，重复了刚才的动作。

　　“您好——回访人员——麻烦开一下门好吗——”

　　一分钟，两分钟。

　　无人应答。

　　谢生耐着性子再敲了一次门。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门吱呀吱呀的响了起来，风穿过门缝，吹到了谢生脸上。青年人闭上眼，转头问道：“你确定你家住这吗？”

　　我怎么感觉像无人区呢？

　　莫烛看着他，十分肯定的点了点头。“我确定。”

　　谢生眯着眼看他。“那你进去看看。”

　　莫烛没拒绝。他看了眼门上的锁，打了个响指，随后便直接穿过大门。

　　谢生站的有些累，索性蹲下赏花。他摘下一朵，揉了一下花瓣，红色的汁水混合着花泥粘在谢生的手指上，有些粘手。

　　不是水灾吗，这花怎么种的这样好，还隐隐有点熟悉……正当他想着时，阴冷的气息从门缝里传来。

　　莫烛出来了。

　　青年人站起身来，正要问怎么样，却跟面色惨白的少年人撞了个满怀。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将他圈在怀里，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莫烛没躲开，就这样抱了一会后，他才退出来，盯着眼前人。

　　少年眉头紧锁，嘴巴里骨骼摩擦出咔咔的响声，像是在努力冷静下来。

　　半晌，他才从嘴里挤出来一句话——

　　“屋子里没东西。他们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