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盗匪 辞别扬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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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一起走，”颜灯问，“你要把这个小姑娘也带回家吗？”
扬州府的菽害一事解决了，自认为没帮上什么忙的柳庭生怕被官府的人缠上，脚底抹油溜了。
而燕南归就没那么幸运了，经她治好的百姓每天轮着番地感谢她。寻常人家赠不起什么昂贵之物，就趁着她出门寻觅草药的时候送她吃食。面对着一张张热情的脸，燕南归实在不好拒绝，最后便理所当然地吃了数不清的烧饼和油炸鬼。
颜灯来此也只是出于医者仁心，并不愿牵扯进来，闹到朝廷上，对于她的身份总是个妨碍，和燕南归道了别就准备启程回应天府。
不料还未走远，颜灯的车驾就被左涵拦住了，她的身后还跟着个同狸奴一般乖巧的林寄。
经过这些天里和林寄的相处，又有燕南归的劝告，左涵觉得林寄展露于她的种种不似作伪，尽管一开始私奔出逃是冲动所致，但她并不后悔。
只是话本里常常说英雄豪杰如何如何，这般这般，又是快意恩仇，又是江湖遨游，但没人告诉她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她和林寄两个人在扬州府的花销本就不低，后来不忍看百姓受菽害所扰，脑袋一热，又把手里的钱捐出去了大半。现在连租马车的钱都不够了，只好腆着脸谋算，跟她阿娘同行些时候，先离开扬州府再说。
颜灯怎会不清楚自家女儿的想法，看着她一脸的心虚，就促狭地笑了笑，转头让云锁把藏在车厢里的木盒拿出来，盒中正正好好是五十两。
瞧见一小堆细长的碎银子，左涵疑惑地抬头看向她，颜灯上手捏了捏左涵的脸，唉，还是小时候的脸好捏，如今大了，脸上一点也不软了。
“这是民间常用的蒜条银，”云锁把银子分装到大小不一的棉袋里，便于她俩携带，“在外不比家里，用银锭便是大剌剌地告诉旁人你的身份，用这种好歹周全些。”
左涵接过云锁递来的棉布袋，心里暗叹一声。
直到颜灯和云锁坐进了马车里扬长而去，她定了定心神，转身刚要和林寄说些什么，就见林寄手捧着分给她的棉袋，目光呆滞，嘴巴张得老大，目测塞进一个鸡蛋是不成问题的。
过了好半晌，林寄才终于憋出一句：“好、好多钱啊。”
等了半天等来这么一句，左涵笑了笑，可看见林寄小心翼翼地摩挲起那些袋子，仿佛她手里的不是二十两银子，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左涵嘴角的笑意又隐去了，她凝视着依旧处于欣喜中的林寄，忽然下定了某种决心。
远处有马车过来，左涵示意林寄把棉袋收起来，之后便往先前入住的客栈过去。
许是在避疫所里看到过她俩帮忙，客栈老板亲自出面，退回了房钱。
“接下来去哪里呢？”看着很快恢复了原先热闹的街道，左涵左看右看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就在此时，林寄背着行李，快步走到了一个摊子前。
那是家普通的摊子，行人虽多，肯为这个摊子停留的人却没有，甚至隐隐有避开之意。
摊子上售卖的货物有各色发带、头绳和手帕等，用料算不上多好，但看得出来绣得十分用心，简单的花儿草儿的纹样也绣得栩栩如生。
林寄认真地挑选了一条绣着杨妃色并蒂莲的发带，也不管老板要价多少，放下一小袋碎银就走。
左涵看着老板的面容微微出神，看年纪这大概是阿莲的娘亲，她长得很像她阿娘，都是柳叶眉鹅蛋脸。于是她趁着老板拿着碎银袋子去追林寄的时候，也在摊子上留下了一袋银子。
而林寄别的不敢打包票，在逃跑这事儿那是响当当的人物，打小她干了什么坏事，都能像泥鳅一样翻滚出别人的手心，怎么逮也逮不着她，更别说一个病刚好不久的妇人了。
轻松地甩掉了老板之后，林寄发现左涵没跟上来，连忙往回赶，回去却也不见她的踪影，便没来由地慌张起来。
正当她想去客栈再碰碰运气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回过头，本来消失在人群中的左涵站在一家店铺前，朝她展颜一笑，一瞬间，路上的行人同吵闹的叫卖声一起消失了，林寄眼里只剩下左涵。
摸了摸胸口，林寄觉得自己兴许是生病了，要不然刚才为什么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和打雷一样。
左涵却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急忙过来查看，但摸了半天脉，林寄也不像哪里有问题的样子，可她又不断地想把自己推开，实在是让左涵不得不犯起疑心病来。
林寄怕左涵做出些更超过的事情来，连忙用手胡乱地指了指远处。左涵顺着她的手指往外看，远处是座码头，她不由得眼睛一亮，自己怎么光想着坐马车了，全然没想到还可以走水路。再度确认了林寄的身体无虞，她们便沿路而去。
一路行至东关码头，数艘桅杆悬着“淮”字黄旗的船正在卸货。
时下为了防止盐商夹带余盐，超过盐引规定的斤重，都要先向两淮盐运使司呈交盐引，之后运司的吏员再用掣挚之法来检验。这掣是抽取，挚为验取，就是抽查商人所运盐包的实际数目，然后再验明盐引，看是否与盐数相符合。
板着脸的小吏查验盐包，不断地用铁锥刺破装着盐粒的麻袋。
脚夫们打着赤膊搬运，只在肩膀处搭着一条长手巾，麻绳把露在外面、晒得棕黑的皮肤勒出一道又一道深深的痕迹。而盐粒雪白，从麻袋里漏出来，地面上便汇聚成了一条新的白色小道。
左涵不忍再看，移开视线：“我们去淮安府怎么样？”
“好啊。”林寄高兴地看向那个在风中飘扬的“淮”字。
也算是她俩运气好，正巧赶上去往淮安府的航船要走，听说这船一日能行四十里水路，不出意外的话，只需六七日便可到达。
船家是个膀大腰圆的女子，眉毛又黑又粗，她一笑，震得水面都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到了用午膳的时间，船家送来一碟子咸鱼和自己腌的咸菜，虽然看上去不太精致，但船上的人并不介意，就着饭闷头吃起来。
林寄对这两样食物都有些陌生，但也确实是饿狠了，不管三七二十一通通下了嘴。
只有左涵往林寄身后躲，浑身都透露着拒绝，唉，早知道船上的东西长得这么磕碜，临走时她就不该拒绝客栈老板送的那两只酱鸭。
“哎哟小妹妹，怎么不吃啊，”船家低了头进来，见左涵迟迟不动筷，连忙问道，“是不是我那口子做得不合你胃口？”
左涵应付不来像船家这样的女子，只好支支吾吾地继续往林寄身上靠。船家这才停下来，把两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忽地大笑起来，没再说什么，转头招呼起别的客人。
左涵松了一口气，放下圈在林寄左臂上的手臂，往旁边空的地方坐了坐，看到她把咸菜吃了大半，不由得惊讶地问：“很好吃吗？”
得到了林寄相当肯定的答案之后，左涵心一横，接过盛着咸菜的碟子。这碟子咸菜用的是扬州常见的红皮萝卜，皮薄肉脆，有小半个拳头那么大，仔细切成条，又晾晒了许久，这才能得到脆生生的口感，吃起来微微泛甜。
“不吃鱼吗？”林寄问，她看向先前装着咸菜，现在干净得像什么也没装过的碟子，把咸鱼递了过去。
“哈哈哈，”船家不知道打哪儿冒了出来，“没吃够我这儿还有一大罐子呢，你们两个小姑娘长得像根竹竿子似的，就是要多多吃饭才行啊。”
“此话说得真是有理哩，”旁边坐着的女人搭起话茬，她一身粗布衣裳，怀里抱着一个沉睡的小姑娘，模样打扮都像是个瓷泥做的胖娃娃，“我女儿就不挑食，整日吃得饱饱的，你们瞧，她才六岁。”
船家凑过来看，难得放低了声音：“姐儿这出落得和根水葱一样，只是宠爱太过，以后怕是连橹都摇不动。”
“要她摇橹做什么呢？”女人摇摇头，“只要她能填得饱肚皮，有几件鲜亮衣裳穿就够了。”
或许是被她的话打动了，船家温柔地注视着这母女二人：“是很好。”
船上的日子一天枯燥过一天，到第三日，左涵已经没力气挑剔饭菜这种小事了。
旁边的小姑娘却浑身是劲儿，活泼地过了头，也许是因为左涵和林寄看上去不像坏人，又生得好看，便时常凑过来问上几句，然后不听回答，就啪嗒啪嗒地跑开。
直到有天船家上岸采买回来，平日里她笑得脸上都起了好些皱纹，如今连嘴巴都紧紧闭着，抿成一条直线，有人想照常同她说笑，她也不答。
过了宝应，被船上的人缠得实在受不了，她才肯吐露出一句：“淮安府新出现了个大盗。”
“我当是什么呢，这大盗小贼的不哪里都有？”有人笑道。
“要是这大盗只有半边身子呢？”船家继续说，“据说这人身高五尺，可以跑得过一匹马。有人曾骑着马在后面追赶，一剑刺穿这人的脖子，结果连一点血都没见，反而把这个追赶的人吓破了胆，现如今还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呢。”
船上的人听了这话，都面面相觑起来，有人立刻站起：“我要回扬州！”
船家不耐烦地摆摆手：“我话还没说完呢，这大盗只去大户人家，只偷值钱的东西，至今也没有伤过人，反正你我是用不着担心这个的。”
船上顿时改换了一副光景，肯挤在不甚舒坦的航船之上的人口袋里都没几个钱，见自己不是目标，大家很快地接受了这位大盗的存在。之后的话题更是转到了别的地方，各自快活地谈笑起来。
只有林寄用微弱的声音问了问：“五十两，算是富豪吗？”
左涵沉重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盗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