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奇案录》半篙梨花

10、馄饨摊 神秘的姜老

　　航船并未受淮安府大盗的影响，在第七日正午按期抵达了清江闸。

　　船上众人三三两两地下了船，林寄和左涵只能硬着头皮走在了最后。也实在是她俩运气欠佳，进了扬州府遇上菽害，好不容易解决了，来到淮安府，又碰上劳什子光劫富不济贫的盗贼。

　　自从知道半截人这件事后，左涵眉宇之间就藏着化不开的愁绪。

　　尽管愁的源头更多来自于船上的饮食和居住环境，但一想到自己刚被阿娘救济了大把银子，本来在外滋润地过上三年五载都不成问题，别说带着一个林寄，就是把宝篆和林寄的姥姥接过来一起也未尝不可。可要是碰上了那个诡异的半截人，能不能保住一两都很难说。

　　左涵只觉得前路迷茫，然而真落了地，脚踩上淮安府的地界，其实同应天府和扬州府也没有什么区别。

　　街边行走的人热闹得像池塘里的锦鲤，挤在一起，焦急地等待从上方撒下来的鱼食。

　　“我想吃那个。”林寄指向远处的一个小摊子。

　　在摊子上忙碌的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婆，虽然身形瘦小，但是干起活来十分利索。

　　挨着摊子放的一张桌子坐了人，另一张桌子上的人刚吃完要走。

　　这条街上的味道混杂，有糕饼的甜香，也有炸物的香气，这些味道再一次提醒她已经不是在船上来回颠簸，而是实打实地站在地面上，于是左涵点了点头。

　　眼见着身旁两人吃得差不多了，男人端起碗，喝尽了最后一点汤水，随手抹了抹嘴说：“姜老太，结账。”

　　“哎，这就来了。”姜老太把手边上正包着的馄饨结了尾，赶忙走了过去。

　　她做馄饨舍得给，一碗放十五只馄饨，只要五文钱，在清江浦这块地儿，她这碗馄饨是多少人从小吃到大的。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折腾了半天才凑齐了二十五文。

　　其中一个男人只吃了一碗馄饨，却多出了一文钱，心里实在不痛快，忍不住发起牢骚来：“我说别来这里吃，非要来，结果要五文钱一碗，这么贵怎么不去抢？”

　　姜老太的笑脸一顿，可是看着三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她也只能喏喏地应着。

　　“好便宜的馄饨，闻着也香，店家，给我先来上六碗。”左涵落了座，大声说道。

　　发牢骚的汉子立刻斜过来一眼，看清是两个细皮嫩肉的小娘子，脸上的横肉油腻腻地舒展开：“小大姐说得是，不知两位从哪里来，在淮安府是不是要待上一阵啊，愿不愿意赏光和我去玩玩啊？别的不说，我赵六的名号你俩随便出去打听，不论是哪边听了都要卖我一个面子的。”

　　左涵目不斜视：“林寄，你有没有听见哪里的野狗在叫？主人真是不懂礼数，竟连根绳子都不拴。”

　　林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倒不是觉得左涵不该骂，只是觉得她骂得太拐弯抹角，有股子书卷气。

　　那汉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一双眼睛瞪得有铜铃大，又狰狞地露出一口烂牙：“个小娼妇，敢骂我是狗？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哟，在家打婆娘不够，在外也要耍你的威风？我看活腻歪的是你。”一道声音响起，声音的主人头戴大红圆毡帽，皂色短衫青布长裤，腰带上挂着一把尺许长的短刀，旁边是一块刻着“山阳县壮班”字样的木质腰牌。

　　那汉子登时像只落了水的狗，气焰全无，被正巧巡逻路过的衙役拉到旁边去狠狠训诫了一番。

　　再回来时他也不忘从那汉子手里拿来应付的五文钱，递到姜老太手里，随即就拿着这三人走了。

　　眼看着那三人被衙役带走，姜老太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了，她连忙收拾了桌子，过来招呼左涵和林寄二人。

　　“老婆子我这里的馄饨五文钱一碗，一碗十五个馄饨，你们两个小姑娘吃不完的，我先给你俩一人上一碗，成不？”姜老太说。

　　林寄很不赞同，刚从船上下来的她只吃一碗怎么够，但看着这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家，她难免想起远在应天府的姥姥，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姜老太包的馄饨个头小巧，每一只里面的肉馅不多，头一次来光顾的客人谁看了都要撇嘴，但连着热热的馄饨汤囫囵着吃下去，立刻就不带嫌弃的了。

　　馄饨汤的滋味鲜极了，曾经有隔了两条街的同行过来偷师，连着吃了四五碗也找不着其中的窍门，明明大家都是用的猪骨头吊的汤，用料也再普通不过，可姜老太做出来的就是和旁人的不一样。

　　锅里的水滚开，一派热气腾腾，姜老太把包好的馄饨往锅里一下，又把碗排好，预备着放调料。

　　要吃一碗馄饨，葱花和芫荽是必不可少的，再来上一点酱油、醋和麻油就齐活了。

　　趁着煮馄饨的这段时间，姜老太一边注意着滚水，一边和她俩搭话：“我家里还有个小鬏刚出生，缺奶水缺的不得了，要不然这两碗馄饨合该我请的。只是老婆子还有句话，你们可能不爱听，但我还得说。小姑娘你是从应天来的吧？”

　　姜老太看向左涵，左涵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应天是个好地方，但你们两个小姑娘出来，对赵六这种人还是服点软，意思意思过去就是了，”姜老太把馄饨盛出来，“我今年都六十三了，受点委屈没什么的。”

　　即使是在应天，六十三岁都算是难得的高寿了，更何况这姜老太只是个摆馄饨摊的。

　　左涵虽然觉得这话听着实在刺耳，但也不得不承认姜老太说得没有错，如果她和林寄只是两个寻常女子，一没有足够的银两，二没有武艺傍身，行走在陌生的地方，再和当地的地痞流氓起冲突，简直就是拿自己的命去赌。

　　想到这里，左涵的心情比之前更差了，她闷闷不乐地接过姜老太手里的粗陶碗。

　　一碗里确实是有十五只馄饨，面皮薄如蝉翼，微微透出一点肉色，葱花和芫荽点缀其间，汤水并不清澈，泛着一点油花。

　　换做是以前的左涵，她是绝不肯动筷的，但现在么，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只馄饨，轻轻一口，肉馅的汁水就爆发出来，鲜美极了。

　　林寄也不怕烫，左涵刚慢吞吞地吃了六个，她就要了第二碗。姜老太虽然看着有些惊讶，但也没多说什么，立刻又往锅里下了一碗的分量。

　　“对了老人家，”没有馄饨可吃的林寄想到了之前船家说的那个大盗，闲着也是闲着，她顺便打听一下，“我俩刚从船上下来，听说这里有个什么半截人，专门偷富人的钱，这是真的假的？”

　　姜老太的手顿了顿，怕这两人看出什么不对来，她连忙低下头，用查看馄饨熟没熟的动作掩饰过去，然后才答道：“是有这么个人哩，整个清江浦有些余钱的人家恐怕都被这人偷遍了。官老爷们到现在连个影儿也没捉住，正恼火着呢，就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也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

　　怪不得壮班的衙役会过来，左涵想，又吃了一只馄饨，她也要了第二碗。

　　姜老太终于意识到这两人要吃六碗并不全是要呛赵六的缘故，便在她俩将要吃完第二碗时，早早地预备着把馄饨下锅。

　　“一共是三十文。”只要吃得饱饭，林寄就相当满足，掏出铜钱的动作一点不带犹豫的。

　　然而就在她俩起身要走的时候，姜老太却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冲着她俩说了一句：“听说这盗贼不止一人，你们……还是小心些吧。”

　　说完，姜老太就回到了摊子上，继续包起馄饨来。

　　林寄听了这话，不由得露出一点困惑之色来，但瞧着左涵没什么反应，径直往前走了，她也就没在意，跟上了左涵的步伐。

　　直到两人远去，彻底看不见了，姜老太才放下手里的馄饨皮，轻轻地说了声：“要是遇见的是她们该多好。”

　　还在船上的时候，左涵就在思考，这半截人大盗目前只在淮安府内流窜作案，但难保不会因为偷得差不多了，觉得厌倦，就去别的地方继续作案。

　　万一她俩前脚刚离开淮安府，后脚大盗就跟上了呢，谁能保证逃就一定能逃得掉呢？

　　“左涵，”林寄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刚才那个老人家有点奇怪。”

　　“奇怪在什么地方？”左涵不知道林寄为什么钟意起自己的脸颊，戳了两下还不够，干脆把她的手指捉住了，不让她再动。

　　“她说那盗贼不止一人的时候，不是像有人告诉她或者她猜的，而更像是她亲眼所见。”林寄回忆起姜老太的神色，说话时她的眼睛往左边偏了偏，显得非常笃定。

　　左涵震惊道：“什么？”

　　“什么？”刘三大叫一声，几乎盖过了左涵的声音，“这可是二十两白银啊！”

　　街边不知何时聚集起了一堆人，有人挤在最前面，把张贴出来的布告上的字读给后面不识字的人听。

　　左涵犹豫地看向人群，又想了想那个看着就面善的姜老太，还是停下脚步，转向了街边。

　　试了两次发现完全挤不进去的林寄死了心，和左涵一起勉强站在了能看见一点布告的地方，总算听清楚前面的人说了什么。

　　原来这二十两是西滩镇的两户人家联合出的，算作对最近这位出了名的半截人大盗的赏格，要是能活捉的话她们还能再奉上三十两。

　　林寄眼睛一亮，她看左涵从船上下来就很苦恼该不该住客栈，住的话又住哪个客栈。

　　现在正有个好机会摆在眼前，靠着左涵的武艺和她聪明的脑袋，与其被半截人追着跑，倒不如她们去追半截人，还能得个二十两。

作者有话说

　　小鬏：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