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奇案录》半篙梨花

14、出场 迎面撞上

　　令左涵意外的是，林寄进去不过片刻，就笑容灿烂地出了房间。

　　带着她进去的人一脸漠然，是否有人能通过，对半截人这事是否有助益，仿佛都不在这人的考虑范围之内。

　　但此刻她落后林寄两步，不仅面上十分动容，竟然还没来由地添了些敬意。

　　左涵实在想不通那敬意是从何而来的，刚想走过去问问，那人给林寄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就转身回到了房内，根本没给她询问的空档。

　　“阿涵，我也通过了。”林寄朝她挥挥手，又赶忙从她手里接过自己的行囊，生怕这些东西累着她。

　　“你这般聪慧，我自是相信你能过的。”左涵勉强按捺住心中的欣喜。

　　左涵并不觉得自己会给林寄买她最喜欢吃的酒酿圆子，只是正好听说西滩镇上有一家甜水铺的酒酿圆子很有名气，当时也没问这家店具体是在哪里，真是失策。

　　但林寄究竟是怎么通过的考验呢？这周家虽然表面上看来不过是普通的乡绅，却有钟梧这样的高手甘愿做小小护院。

　　先前路过的园子也是，瞧着俗气，可其中的陈设不是一般人能弄到手的，照理说，林寄面对的考验比起她来也该是只难不易的。

　　左涵向来好奇心不重，但这事儿实在蹊跷，她又被人拦在房外，不能亲眼目睹，一时之间，只想快些知道那房间里面发生了什么。

　　林寄却低头笑笑，装作没瞧见左涵的脸色，依旧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样子，顺势挽起她的手臂，往钟梧给她俩安排的住处走去。

　　大约是前来做护卫的女子并不多，钟梧就把人都安排在了自己周围，她俩也不例外。因为她俩是一起来的，举止又说不出地亲密，钟梧便只安排了一间房。

　　“现在人手吃紧，恐怕两位下午就要去宝库一趟，夜里就要随我去看护园子，”钟梧说道，“目前府中有十二名护院和新来的二十七名护卫，连上你我三人，一共是四十二人。等到护卫招齐了，两名护院和六名护卫就编为一组，每组值守宝库两个时辰。”

　　“宝库是什么？”林寄问道。

　　面对这个简单的问题，钟梧却有些尴尬，她先是看了看左涵，又看了看林寄，才说道：“我家主人和王家，就是告示上说的那个王家，从百年之前关系就非常好。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两家凑在一起建了座宝库，宝库里的东西，大半部分是周家的，剩下的就是王家的。”

　　言毕，钟梧生怕林寄再问什么她不好回答的问题，匆匆交待了几句午后去宝库的要点，就逃也似的离开了。

　　林寄瞧着钟梧跑得飞快，一溜烟儿就没影了，刚觉得有些奇怪，就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咕响了两声，她也就没再管钟梧，而是想和左涵一起出门买些吃食填肚子。

　　说起来，她瞧着来的路上，有一家卖蜜饯和果脯的铺子就很不错，上次她在扬州城中吃到了蜜渍的金桔，实在是有点想这口了。

　　她一转头，就见左涵在思考些什么的样子。林寄眼睛一转，便故意提高了声音：“刚才那个考验实在太难了，做考官的也成心为难我，搞得我差点没通过，下次见了她，我非得绊她一脚不可。”

　　左涵果然从思考中抬起头，等着她往下说。

　　“我刚一进去，里面坐着个头发全白的阿婆，她那脸拉得老长，像个鞋底，和我说了一大堆人名，叽里呱啦地说个没完。说是什么地方出了桩悬案，里面有个姓冯的富商死了，死相很是凄惨，他身边的人都有嫌疑。最后阿婆就问我可知道凶手是谁，又因为什么？”林寄说，“我哪知道凶手是谁，又不是我杀的，就随便说了一个，谁料还真让我猜中了。”

　　“这么……简单？”左涵迟疑道。

　　“当然，”林寄狡黠地一笑，“不是。”

　　为了避免左涵真的生气，把自己赶出房间，以至于不得不流落街头，回到和老鼠苍蝇为伴的日子，林寄还是稍稍正色了些，把真正的考验一一向她道来。

　　“我倒宁愿和钟梧再打上一架，也不想让人考我这些。”听了林寄所言，左涵点评道。

　　午后，钟梧如期而至，带着她俩并新来的护卫们一起前去宝库，最终在一座假山前停下。

　　等了一会儿，才有几位年轻女子姗姗来迟，为首的身着雪青色绣纱花鸟纹披风，钟梧尊称她二小姐，二小姐手里托着一把鱼尾花柄的钥匙，身边的丫鬟恭敬地接过，用钥匙打开了宝库的大门。

　　林寄从人群中探出头，看清门内是一排排乌黑的博古架，格子里又都安置着大大小小的黑色箱子，黑压压的一片，看着不像是什么宝库，倒像是棺材堆。她顿时失了兴趣，偏头和左涵说起悄悄话来。

　　二小姐先走了进去，之后就站住不动，丫鬟们也跟着进去，听着她的吩咐，在博古架之间穿梭，不断地伸手打开箱子，再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左涵不太关注她们的动作，想必这是展示宝库中没有什么寻常的金银财宝，让新来的护卫们收起那点多余的心思罢了。

　　只不过当她随意瞥到看到丫鬟拿出来的一幅画时，仍是忍不住惊叫出声：“《空山踏雪图》怎么会在这里？”

　　二小姐回过头觑了她一眼：“倒是有个识货的，你上前来。”

　　左涵自觉失言，但覆水难收，只能走到她身边，二小姐上下打量着左涵，忽然说道：“宝库中仍有三幅崔雪堂的真迹。”

　　这崔雪堂并非寻常画家，尤擅画山水和雪景，约莫三十年前故去。因着生前默默无闻，传世作品并不多，而身世又是相当坎坷，最后还落得个无后而终的下场。

　　谁料他死后却入了皇帝的青眼，崔雪堂的画一下子就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阿娘从前给吴家夫人诊治，后来她便送来了一副崔雪堂的山水画作为报酬，至今仍在阿娘的药堂里挂着呢。

　　但左涵并不喜欢崔雪堂的画，方才也只觉得一个普普通通的周家，怎么也不该有崔雪堂的画，一时没忍住罢了。

　　她正揣摩着用词，却不经意间撞上二小姐上下审视的眼光。

　　过了许久，二小姐似乎才终于放下了心，招手让左涵走得更近了些：“崔雪堂是我外祖，所以这里才有他的画，要是你能捉住那个半截人，我送你一幅也无妨。只是有一点，你别再露出那副神情，好像我家里吞了多少民脂民膏似的。”

　　听了这话，左涵反而更加迷茫，直到她退回到了队伍中，林寄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她才如梦初醒般思索起来。

　　崔雪堂没有后人这件事可谓是众所周知，但二小姐所说的也不像是假话。

　　再者连着她看见的那幅，周家共有四幅崔雪堂的真迹，倘若不是他的后人，反而说不过去。

　　丫鬟们随二小姐离开，钟梧这才带着她们一行人入内，介绍道：“你们别看这些箱子普通，其实每个都是用整块乌石掏出来的，有二十多斤重。据说光是开箱子就有不少讲究，但凡做错了一步，箱子底部藏着的三十根毒针就会尽数射出，寻常人碰到一根都阎王难救，别说血肉，连骨头都能腐蚀掉。”

　　林寄非常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左涵没有错过她的反应，不由得乍舌。

　　莫非这半截人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周家搬出乌石，又搬出化骨针，谁要是挨上这么一下，恐怕是大罗神仙来了都没用。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之后的半个月内，周家如愿招到了三十六名护卫，护卫们日夜不停地在宝库周围巡逻，一刻都不敢懈怠。但时至今日，她们连半截人的影子都没有见到一个。

　　不光是周家，这些天里，连王家也没有遭受到半截人的袭击。这两家周围的人家却频频失窃，一时之间，倒把周、王两家推上了风口浪尖。

　　于是西滩镇上便开始流传起这么个故事，要问这半截人何许人也，不过是周、王两家豢养的杀手，专门挑同为富户的人家下手。

　　这流言虽然毫无依据，但官府当了真，来搜查过好几回，最后实在是搜不出什么东西才悻悻而归。就连林寄和左涵二人从周家出来，想坐在摊子上吃口馄饨，都要平白无故地受人几个白眼。

　　“真是招谁惹谁了我俩。”林寄狠狠地吞下了一个馄饨。

　　就这么风平浪静到了四月十六日当天。辰时，护卫中也有不少人觉得半截人不会再前来窃取宝物了，因为那宝库十分隐蔽，外面每个时辰又都有人把守，傻子才会来。

　　正巧这天轮到她俩看守宝库，林寄懒懒地转了两下刀，想着多久之后能回房休息，老远就听到一阵女人的尖叫，立刻响起的是钟梧的怒吼。

　　守在宝库的八个人面面相觑，还是其中两个护院咬了咬牙，让一个护院带着林寄和左涵过去支援，剩余的人则继续留守，以免中了半截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飞奔过去的路上，护院的脸色冷硬如铁，似乎是怕钟梧有什么闪失。

　　但等她们真正赶到钟梧身边时，目睹到的是令很多人终生难忘的场景。

　　半截人就如同他的名字那样，只有半边身子，林寄想起过来淮安府的船上，那个船家所说的话，对那敢于骑马去追他的人简直是有些崇拜了。

　　原因无他，这半截人仿佛刚从自己的棺材里爬出来，爬着爬着，蓦地发现自己半个身子烂了，半个身子成了白骨，干脆就把变成白骨的部分撕扯了下来，可怜的脑袋也没躲过，只剩下一小半。

　　肠子掉下来了却没地方放，干脆就在腰上缠了好多圈，隐隐还见有不少蛆虫在半边身体上欢快地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