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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是你不够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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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芽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绷带边缘,纱布表面被她的指甲磨出毛边。车窗外霓虹灯的光影掠过她的侧脸,忽明忽暗,像极了她此刻翻涌的思绪。
陌淮的体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她长久以来筑起的防御。他没有追问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甚至没有对她家庭的混乱流露出半分诧异,——他平静地接受了一切,仿佛她的狼狈、她的难堪、她极力想要隐藏的疮疤,在他眼里都只是早就预料到的,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这种平静,让她更加窒息绝望。视线落在自己打着石膏的右手上,她的喉咙开始发紧,白色的绷带刺眼得像是某种耻辱的标记,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
她宁愿他露出一点惊讶,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皱眉,或者一丝困惑的眼神——可他的心照不宣像一口深井,将她心底翻腾的羞耻、难堪、愤怒和自我怀疑统统搅得粉碎,只剩下冰冷的绝望。
“到了。”
陌淮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冬芽这才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了公寓楼下。夜色深沉,楼道口的感应灯忽明忽暗,像是一只嘲弄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解安全带,指尖却因为绷带的阻碍而笨拙地滑了几下。陌淮的手伸了过来,轻轻一按,安全带“咔嗒”一声松开。
“谢谢。”她低声道,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还好有夜色掩护,对方才没怎么察觉到她的异样。电梯上升的嗡鸣声里,冬芽盯着金属门映出的模糊人影。陌淮站在她斜后方,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左手拎着医药袋,右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冬芽的目光掠过电梯门映出的男人轮廓,他的眉骨微翘,鼻梁笔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像被人用尺规勾勒出一般,完美得近乎虚假。
阖上眼,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压下翻涌的酸涩,她自嘲地想,这种虚幻的美好本就不该是她能够肖想拥有的。
冬芽进了门,便径直往浴室走去,望着镜子里混身狼狈的自己,右臂上的伤痕清晰又真实地印在眼前:红肿的皮肤、淤青、擦伤,每一处都是刚刚滚下楼梯时留下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拧开水龙头。水流声霎时淹没了耳畔的所有声音。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濡湿了她的睫毛和颊边的发丝。
待情绪平复后,她才用左手拧开浴室的门。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液晶屏亮起的微光和厨房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她走到餐厅,却看见男人正背对着自己站在料理台前。他左手握着菜刀,右手拿着切了一半的番茄。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我看冰箱里还有番茄和一些肉,所以就想着做个焗饭,你觉得怎么样?”说话间他把切好的番茄往碟子里一搁,又伸手拧开水龙头。
她低声应了声“好”,想说什么却被一阵铃声截断,陌淮把沾水的刀搁到一旁,伸手摸出手机,“怎么了?”他眉头紧皱了下,随即转身出了厨房。冬叶垂下眼帘,伸手往料理台的方向挪去,想帮对方切完番茄。
但毕竟单手操作不方便,她的动作笨拙又缓慢,番茄在刀下滚动,还没切上两下便被案板上的番茄汁溅了一身。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手肘上的红色汁液,心情变得更加低落。
客厅的灯亮起,紧接着厨房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陌淮收起手机快步走了进来,拿过她手上的刀,帮她擦拭溅出来的汁水,安慰道:“你不用帮忙,先去洗澡吧。”
说话间,看到她打着石膏的手,眸底轻闪了下,别开脸,轻咳了声,“洗漱……有要帮忙的吗?”
冬芽抬睫,正对上他飘过来的视线,空气仿佛氤氲了某种微妙的气息,心尖被他的目光扫得不自在起来,有些慌乱地垂下头,她嘴唇张了张,“不用了……”她微顿,又补了一句,“我这几天会过去我朋友那里住几天。“
说完,发觉面前的人突然沉默了下来,她连忙解释道:“我朋友知道我情况,怕我一个女孩子不方便,刚好她也一个人住,也方便照顾我……”
过了好久,才听到对方开口道:“也好,你养伤要紧。”见他低头继续处理食材,她伸手握住了门把手,正准备出去,他忽然转过身,“等下我送你过去吧。”他嗓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啊?”她愣了下。
陌淮微微敛了下眸子道:“你还得你右臂不能灵活活动,万一摔伤了不好处理。”见她愣愣地盯着自己,他笑了笑,“我送你过去,顺便去我朋友那儿取点东西。”
冬芽盯着他看了半晌,还是点了点头,低声应了句:“好。”
……
冬芽蜷在小渔家松软的沙发里,受伤的右臂搁在抱枕上。浴室方向传来吹风机的声音,小渔顶着一头半干的卷、短发走出来,脸上还贴着面膜。
“所以说,你因为觉得这件事太糗!拒绝了能被crush贴身照顾的大好机会?!”小渔的声音隔着面膜有点闷,但丝毫不影响她语气里的震惊和恨铁不成钢。她“啪”地一下拍在冬芽没受伤的左肩上,“冬芽同学,你是不是傻?!躲我这来当鸵鸟!”她干脆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伸手就要去揉冬芽的脑袋,“这种千载难逢的‘患难见真情’剧本,你居然亲手撕了?!”
冬芽下意识偏头躲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粗糙的纹理。小渔的咋呼像一阵风,吹得她心绪更加纷乱。她低声辩解:“不是躲……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他只是比较热心,但归根到底,也只是合租室友而已。”
“热心?”小渔嗤笑一声,揭下面膜,露出一张写满“你骗鬼呢”的脸,“热心到直接帮你处理了你妈妈住院的事情,热心到帮你处理伤口、买药、做饭?!”她凑近冬芽,眼神锐利,“冬芽,你是迟钝还是在逃避?”
冬芽被她的目光逼得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客厅柔和的灯光也驱不散她眼底的黯淡。她盯着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臂,那刺眼的白色仿佛在无声地嘲讽她的狼狈和不堪。好一会儿,她才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说:“肆意张扬,明媚热烈……才会是他喜欢的类型吧。我这样的……”后面的话消散在唇齿间,只剩下无声的自嘲。
小渔脸上的戏谑消失了。她定定地看着好友,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认真和心疼。她伸手,轻轻扶住冬芽的肩膀,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傻子,”小渔的声音沉静下来,“问题根本不在他喜欢什么类型。是你,冬芽,是你不够喜欢自己。”
冬芽猛地抬睫,撞进小渔清澈的眼底。
“你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耀眼,所以下意识地觉得别人,特别是像他那样看起来‘完美’的人,也一定会这样看你。”小渔的指尖点了点冬芽的心口,“但你知道吗?旁观者清。虽然我不了解陌淮的全部,但我看得见你看不见的东西。他送你过来的时候,帮你拿东西,看你的眼神……那绝不是看一个‘普通合租室友’或者仅仅是‘热心帮助对象’的眼神。那里有关切,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专注。你在他心里,绝不是没有一丁点儿位置。”
冬芽的心跳漏了一拍。小渔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了她从未敢深想的涟漪。陌淮平静无波的眼神下,真的隐藏着什么吗?
小渔握住她微凉的左手,掌心温暖而干燥。“所以,别急着否定自己。你在他眼里一定是有光芒的,只是你自己蒙着眼睛看不见而已。”她的语气变得异常诚挚,“冬芽,工作这么久,我知道你有多好。你敏感细腻,对工作尽责,对朋友热忱……你有才华,只是被你自己藏得太深了,也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家庭破事压得抬不起头。你缺的不是别的,就是那么点自信!”
她的话,像一根细细的、却异常坚韧的线,缓慢而坚决地切入冬芽因长久自我否定而层层包裹、早已僵硬的心茧。冬芽感到心口一阵细密的酸胀和刺痛,仿佛那层厚厚的壳正在被强行剥开,露出里面脆弱而渴望阳光的内里。她无意识地抠着左手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带来轻微的痛感,却奇异地让她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点。
小渔说得对。她太软弱了。在原生家庭的泥沼里,她习惯了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当一个无声的背景板,努力降低存在感以换取片刻的安宁。她的自我,在日复一日的忽视、混乱和责难中,变得虚幻而模糊。她习惯了怀疑自己的价值,习惯了觉得自己不配得到美好的事物,包括……一份真诚的、平等的关注。
这种深入骨髓的软弱和自卑,让她在面对陌淮时,第一反应不是欣喜于他的靠近,而是恐慌于可能的轻视和拒绝。她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她缩回自己认为安全的壳里。
“可是……”冬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笨!”小渔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力道很轻,“就从现在开始啊!首先,停止自我贬低!其次,拿出点行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