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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造梦 “简烟最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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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随觉得简烟或许真的有魔法,不然几年前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天台,赐予她一场绮梦。
只是简烟不够仁心,梦造的无比短暂,言随醒来落得一手空,她只能拼命从梦醒后的空虚里逃脱,简烟却无比残忍的再次伸手将她拉回。
再次遇见简烟这件事,让言随觉得这是ALPRZ失效的前奏,所以她固执地在黑夜里不愿睡去。
关掉灯后的房间,变成黑漆漆一片,像在纪录片里看到的虫洞,营造出吸引人的漩涡,让人忍不住地伸出头去试探。
然后,就被吸进去。
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镶嵌的一块夜光电子钟表,在暗夜里散发着微光,提醒着她时间已经来到新的一天,言随盯着盯着,钟表光圈模糊起来,直到周围出现一圈光晕。
然后言随在光晕里看见一抹红。
伸手拉过被子,盖在头上。
心想明天就把表拆了,大半夜亮什么亮。
被子是阿姨刚洗过的,有淡淡皂角味,而言随偶尔用的香水是一款中性香,柠檬绿叶配上佛手柑,和干净的皂角味一搭配,反而产生一种独特味道。
有点似熟悉的冷香。
唤醒海马体存起来的气味分子。
言随在床上摊了几张煎饼,忍了一身汗,终于从床上弹起来,摆烂地把被子扔到一边,看着墙上的发光钟表,还有堆在床脚的被子,无声地叹了口气。
早上。
言随下楼的时候,言欢已经收拾好准备去上班,精致妆容配上浅灰色的职业正装,脚上踩着十公分细高跟,职场女强人的气质展露无遗。
言随站在楼梯口看着她。
言欢正把粥从锅里盛出来,配着这一身打扮,有种下一秒就要拿出万宝龙钢笔,签一份金额庞大的商业合同的压迫感。
她是出了门就被叫作言总的女人,是会把所有风雨都挡在门外的顶梁柱,也是会在上班前给她做好早饭的姐姐。
言随想,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站那干什么?”言欢瞧见她一直愣在楼梯口,抬抬手里的碗。
等言随从厨房把加热机里的三明治拿出来,言欢已经拎着手提包准备出门。
言随端着盘子望着她。
“你不吃早饭吗?”
言欢在换鞋,头也没抬:“我刚才吃了鸡蛋,来不及了。”
言随点点头,看着言欢换好鞋,在收拾包。
言欢今年已经三十五岁,倒不是说年龄大了,只是有时候言随会感慨,为什么都是凌晨才从宴会里抽身,言欢却能靠车里睡的那一个小时恢复精力,然后第二天早上,依旧带着精致的妆容去上班。
所以,言欢真的厉害。
言随坐下,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碗里的粥,听着姐姐安排说明天出差,会赶在周五前回来,让她先去接言言,然后一起去常去的那家餐厅吃饭。
言随听着,在言欢打开门的时候喊住她,言欢回头,示意她说下去。
言随望着姐姐:“既然你不在家,我这周就先回城北吧。”
言欢看着她,静了几秒,最后说:“你要是想回就回吧。”
然后关上了门。
言随吃完饭,收拾好东西,开车回自己住处。
车驶过城南高架,进入城北。
这中间会路过一条胡同,言随眨眨眼,踩下油门,车从胡同口快速穿过。
四十分钟后,白色宝马停在车库。
言随拎着东西回家,城北这套房子是她刚成名时买的,付了首付后一直还着房贷,也是上个月,房贷刚刚还完。
言欢是个体贴的姐姐,她在言随提出想要自己买一套房子时没有开口阻拦,也尊重地没有提过要给予资金上的支持,这让言随很安心。
她们都明白,言随需要一间自己的房子,一个只属于她自己,也只能是她自己的避难所。
房子是很小的两室一厅,加起来可能还没有言欢别墅的一间书房大,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家里很久没住人,幸好昨天下单了保洁公司的预定,所以等她到家,屋里已经是一尘不染。
室内的设计是言随亲力亲为,门口檀木色的鞋柜,往前走两步是餐桌两用的岛台,材质是桃木。
为了节省空间,屋子里没有放餐桌,只有一个岛台,把客厅分为厨房和生活区两部分,吃饭也在岛台上解决。
但此时,言随斜靠在门框上,看着干净岛台,心里想的是,她曾和简烟在这里肆意拥吻。
她被简烟锢在怀里,距离紧到两人互相传递着身上热量。
言随手从宽大的白衬衫边口探进去,抚着简烟紧致有型的腹部线条,唇落在简烟的脖颈上,慢慢摩挲着,最后停在青色动脉上,轻轻地抿着。
于是感受到血管透过皮肤跳动的力度,这是简烟生命的所在。
而往后一寸的耳廓处,有一颗小痣,那是简烟情动的所在,吻上去,就能听见简烟喉间嘤咛出的一丝喘息。
两人接吻后,简烟总喜欢无骨似的倚在她肩头,潮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窗外冷月的光透过落地窗折射进来,投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糖。
月光落在简烟挽起衬衫露出的半截瓷白手臂上,会让人无端想象维纳斯若是没有失去双臂的样子。
言随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深觉,记忆力好在这种方面是如此糟糕的一件事。
像是一种凌迟,在她费心努力过后,心底的恶魔却跑出来,狰狞着冲她喊。
看吧,你就是记得这么清楚,连每个细节,你都记得这么清楚。
承认吧,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言随感到漫天袭来的一种绝望,像在帕劳潜水时,背着的氧气瓶即将耗尽,陪潜教练冲她竖起大拇指朝上的动作,示意她往上走。
那几十秒里,口鼻腔弥漫来的窒息感让她认为,就此留在这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当然,结果显而易见。
道德感使她做不出这种事。
只是如今面对同样的窒息,在呼吸困难的缝隙里,言随想的却是——
简烟最适合白衬衫。
.......
周三下午。
言随开车到郊外,北城机场建在那,开车需要两个小时,又刚好赶到下班点,高架桥上堵得像一锅煮烂了的粥。
言随支着手,歪头看外面的车流,尽管她已经很久没写东西了,但留下的职业病总是贯穿着她生活的始终。
比如,在公园里看见走过的人,她会想,他们会去哪呢?去做什么呢?
看见有人大笑,她会好奇原因,但不会去问。
看见有人哭泣当然也是。
记得有一次,在凌晨的海边,一个女孩哭得撕心裂肺,当时言随就站在灌木丛后面,她也没想到凌晨出来散步还能撞见这一幕。
她不打算打搅女孩释放悲伤,但也做不到转身就走,万一人家想不开了,那她也承担不起见死不救的心理负担。
于是道德感让她留了下来,在离女孩十米远的灌木丛里,做了一夜的护花使者。
后来女孩离开海边,言随因为腿麻半天没能动,在那十来分钟里,她做的事情就是想象,想象女孩发生了什么,才能这么绝望。
想象,是一个作家最基本的能力,拥有想象力,才能把一个故事写下去,才能给故事一个想要的结局。
因为现实里,故事的结局往往不是人能决定的。
言随从不缺乏想象,一个同行朋友曾经对她说,其实想象就是做梦,梦都是假的,写故事也是这样,她们要做的就是把梦里的故事写成真的。
言随对她的观点持保留意见,当然,她不觉得她说的完全是错的,只是她觉得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因为每晚短暂的睡眠不足以支撑她做一个完整的梦。
所以,一直以来做的事,她其实更愿意称之为——
造梦。
两者的区别是,一个是在醒来后才知道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另一个则是在一切发生前就已经知道是一场空。
前者是乌托邦,后者是清醒的沉沦。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为别人营造幻境,而关于前者,她也有且只有过一次,只可惜,梦的结果不太好。
……
言随到机场时,鹿源飞机也刚好落地,所以她还有机会站在出站口感受一下迎接的快乐。
迎来送往,送得多了,总想着能迎一次。
等待十分钟,好友终于推着行李车从家里走出来,短发女人长着一张明媚又桀骜的脸,眉眼间有一种无畏的潇洒。
四目相对,即使多年不见也能一眼认出,两人相视一笑,鹿源走过来,冲她展开自己的怀抱。
言随其实不爱身体接触,即使是言欢也从未抱过她,可她不想让好友失兴,于是往前走一步,浅浅抱了一下。
“Tu me manques。”鹿源趴在她耳边由衷地感慨。
言随退开一步,笑着学她:“Tu me manque tellement。”
鹿源伸手拍她一下,说:“去你的吧。”
言随也跟着笑,一句玩笑话好像瞬间就冲破了两人间的时间壁垒,多年不见的隔膜在短短两句话里消弭,好像她只是来接一个两日未见的朋友回家。
她在心里感慨情感的神奇。
回去路上,鹿源一直好奇地往窗外瞅,北城的变化快到她想象不到,远走时,这里还是一眼能望到边的空旷。
短短十年,已经高楼林立。
钢筋水凝土构建起的世界,远处聚集的CBD圈是新北城,就这样和老城区划分开来,发展速度令人咋舌。
这让鹿源发出“incroyable”的同时,也让言随想到小时候她们一起玩的那种廉价积木,几块积木搭起,就是一座“高楼”,几座“高楼”搭起,就是一个新世界。
而在现实世界里,时间好像也没有走得慢一些。
“怎么样,不比巴黎的那座塔差吧。”言随开着车,看她一眼问。
鹿源点头,嘴里说着“so fast”。
她这英法混合着来的语言系统让言随哭笑不得,鹿源还在慨叹这座城市令人惊诧的发展速度,视线绕了一圈,忽然沉默下来。
唇角扬起自嘲的笑:“怎么会发展不快呢,毕竟都十年了。”
言随点头:“是啊,都十年了。”察觉到鹿源情绪低迷,她适时换了话题:“晚上请你吃饭,想好吃什么了吗?”
闻言,鹿源扭头,朝她绽开一抹笑,然后打开手机:“饭有什么好吃的,我在飞机上吃过了,听说咱之前去的那家酒吧还在,咱去看看吧。”
说着从红色软件上扒出照片,举在言随眼前。
只一眼,言随就认出了,或者在鹿源说出酒吧两字时,她就有了预感。
“听说这家酒吧换了老板,我看网上说这家酒吧有很多美女诶,我要去看看,万一有L’histoire se passe呢。”
说到最后,鹿源语气兴奋起来,没注意到她说完后言随没应声,手握着方向盘,连下颌线都紧绷起来。
“随啊,你说我能遇见La déesse des rêves吗?”
没人回应,她这才注意到身边不知何时静下来的人,鹿源心思敏锐,开口询问:“怎么了你?不想去吗?”
言随听后,心里空了一下,下一瞬又忍不住嘲笑自己的懦弱。
是啊,躲什么呢?
显得自己还多在意似的。
她扯了一下嘴角,说:“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