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
——滴滴!
机械表的报点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老班温吞的皮鞋声。
“咳咳,同学们抬一下头啊,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
周围叽叽喳喳的讲话声顿了顿,随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闹哄起来。
同桌李默戳了戳她,“哎,刘东一,我们班有新同学要来诶。”
刘东一没理他,什么新同学旧同学,来了又能怎样,来了她的成绩就能一飞冲天,被清北录取吗?
她依旧沉浸在题海里,写字的手都没顿一下。
没写几个字,一阵轻快、利落的脚步声响起,踏破了沸水般的喧闹,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随着一阵粉笔的划拉声,那人开口:
“大家好,我叫杨赫瑜;白杨的杨,小雅·出车里赫赫南仲的赫,楚辞里怀瑾握瑜兮的瑜。当然了,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叫我小羊,我会很开心。”
声音轻快宛如清风,吹拂进了这片永远浮动着叛逆分子的空气里。
...羊、鹤、鱼?
忽略掉异常安静的教室,她抬起头,想见识一下这个奇怪名字的拥有者。
讲台上立着一个俊俏的少年,早晨的阳光扫在他身上,勾勒出一片美好的剪影,刘东一偏了偏视线,看向他身后的黑板。
...噢。杨赫瑜。
赫赫南仲,玁(xian3)狁于襄(xiang1)。
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佚名和屈原的诗。
杨赫瑜大大方方的接受着众人的扫视,沉静的不像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倒像什么上过战场的士兵,她毫不怀疑,就算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排机关枪,杨赫瑜也丝毫不会慌乱。
“好了,让我们欢迎新同学。”老班浑厚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指了指刘东一面前的一个位置。
在一阵戏谑的口哨声中,杨赫瑜找到自己的座位入座。
他对这些不怀好意的声音好似浑然未觉,介绍完自己以后就没再开口。
外形卓越,知书懂礼,周身氤氲着干净的清香。
混入这臭水沟一样的环境,像束月光打进了井口,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李默再次戳戳她,他靠近刘东一耳边,故意用一种不会太大,但杨赫瑜刚好能听见的声音说:
“诶,刘东一,你说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他装什么?”
“我怎么知道。”她反刺他,没理会李默的大呼小叫,转头埋进题海里。
都说高中度日如年,她恨不得把一日掰成三年来用。
一眨眼就到了放学,从题海里抬起头的时候还有些恍惚,教室里大半的人都走了,都是些不学好的人,这小县城的高中就好像专门收集这些人似的,师资落后,连学生宿舍都没有。
刘东一背起书包,书包重的像装了一座山,狠狠往下一坠,本就瘦小的身板被书包带子一勒,她有一瞬间窒息。
缓了缓,以为适应了书包的重量,刚准备抬脚离开,眼前一黑,她惊觉,自己要晕了!
刺啦——
椅子的划拉声。
在意识模糊前最后一秒,她看见一双白的有些耀眼的运动鞋停在眼前。
...
“...同学。”
“同学。”
“刘同学。”
隐隐约约中,听见有个声音在叫她。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感觉到眼前空空的,她不适应的摸了摸眼睛。
一只手把她的眼镜递了过来。是那名转学生。
“...你醒了。”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刘东一接过眼镜带上,她撑起身子,心中隐隐不安。
“几点了。”强忍着头疼,她问杨赫瑜。
“什么?”话题转换的太快,杨赫瑜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想起自己在医务室,她看向一旁的时钟——六点半,距离放学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心里一紧,刘东一抓起一旁的书包就要离去。
那书包好像真就装了石头,一只大手般拽着,她连跟着踉跄了好几步。
“同学!”杨赫瑜在后面喊她。
刘东一回头看了他一眼,续儿没什么感情的走了。
——刘建要生气。
在这仓促的想法背后,杨赫瑜追出医务室的身影一点点缩小,最后消失。
*
“爸。”回到住处,看着沙发上翘着腿的男人,刘东一有些忐忑的开口。
“啧,几点了,才回来?”他不耐烦的拧了一把头发,一天不到,刘建的周围又布满了东倒西歪的空酒瓶。
是,我的错。
我不该这么晚回来,不该低血糖、不该晕倒。
这句话里的埋怨意味太强,刘东一低头不看他。
面对一个初中毕业证都没有的高大男人,她又能说什么呢?
刘东一憋着一口气,走进厨房给刘建做晚饭。
——“学学学,你也老大不小了,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如找个好人家...”
刘建走过来,拿起筷子把唯一一道肉菜扒到碗里。
吃到一半他叫刘东一给他拿酒,不出所料,刘建最后又醉倒在饭桌上。
看着凌乱的饭桌,刘东一认命的收拾着,着儿可真小,几十平方的地方,堆满了东西,没有一点家的温馨,只有凌乱。
绕过刘建,把那些空酒瓶收拾了,洗了衣服扫了地丢了垃圾,刘东一回到住处,这会儿她才可以写作业。
窗外的夕阳爬进屋里,影子扭曲成一道诡异的弧度。
街坊巷口里飘荡着饭菜的香气,锅碗的碰撞声、小孩的哭闹声,看着即将被黑夜吞没的黄昏,她有些恍惚,寒窗苦读十二年,真的可以离开这落后的小地方吗?
*
杨赫瑜的到来在这个小地方卷起了一阵风波,有人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家里的情况。
——出身富商家庭,因为躲风头来到这里。
此话一出立马引起了不少人的不平:有羡慕的、有从此记恨上他的、还有抱着事不关己心态吃瓜看戏的。
同桌李默从一开始就看他不顺眼,听到这消息,他脸上的幸灾乐祸就没停过。
“诶,刘东一,富商家庭,好了不起喔~”李默靠近她,又想故技重施。
他今天穿着一件洗的起毛的白色T恤,下身还是那件金典的破洞牛仔裤,周围的学生几乎与他一个样,有的化着浓妆有的染着头发,只有几个把皱巴巴的校服外套披在身上装样子。
整间教室飘散着劣质的染发膏味与香水味。
夹在这群人中间,穿着校服干干净净的杨赫瑜简直是个异类。
不出意外的,这话引起了附近不少人的哄笑。
刘东一观察着杨赫瑜,杨赫瑜挺直的身板僵了僵,但也只是僵了僵,过了会儿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手上的事情。
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不屑的同时更多的是不甘,她目光不自觉流连在杨赫瑜身上——他那身衣服多么崭新多么和身呀,他的手表跟鞋子都是电视上那些缀着一串尾巴的商品。
心里含着向往之情。
自己这是嫉妒。
反应过来在走神,刘东一摇摇头,把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后,她把头垂的更低了,厚重的刘海挡住视线,似乎这样才能换来一丝安全感。
有人不嫌事大,轻飘飘的添了句。
“他爸搞房地产的,XX公司,你们避着点~”
“欸,那他这种出生就高人一等的,会不会看不起我们啊?哈哈哈——”
“呵,有钱又怎样,还不是来了这种学校。”有个声音酸溜溜的附和。
“他那副好学生装扮不知道装给谁看,要我说,跟我们班刘东一凑一块好了!”
“哈哈哈——”
话题扯到自己身上,刘东一攥笔的手一抖,笔墨在纸上划拉出一条深深的痕迹,翘起的弧度像一个被撕开的笑容,安静的躺在纸上。
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的写下去。
见到杨赫瑜的往这儿瞥了眼,她有种被看光的感觉,一瞬间想把头埋进地里。
装什么呀,不是很有钱吗,为什么还要穿着校服来,跟她一样缺钱还是怎么着,跟他们一样不好吗?
明明已经已经没人会拿这件事情取笑她了,明明她都忍了那么久...
*
刘东一提着水桶来到教室。周三,放学铃声一响,班里的人就像一窝麻雀,哄的一声散开了。此刻只剩几个人零零散散的分布在教室里。
今天,她又一个人值日。
说好的五人小组,此刻只剩她一个,刘东一找老班反应过,结果老班只是在第二天提了几句就没管了,她从此被那群人记恨上,有事没事刁难她,头上的别称从班长变成背刺姐。
她委屈,老班说她是班长,就该以身作则,万一那一天他们良心发现,突然来帮她干活了呢?
再说了,你是班长,连班长都做不好,其他人怎么会学好?你还要不要当班长啦?老班藏在无框眼镜背后的那双眼睛冷冷的睨着她。小女孩的心思还是太好懂。
她僵在原地。是啊,她是班长,这么多天的努力,她似乎是拼尽全力的想证明着什么。
——她不能被筛出班长这个位置。
刘东一麻木的想着。她干这些活儿像干家务活一样顺手,不一会儿教室的杂物就少了大半。
她把水桶挪到讲台,黑板上凌乱的写着些字以及污言碎语,她一下抹去了大半,剩下一半够不着,像是有意刁难她才写这么高一般,踮起脚尖了也够不到。
刘东一放下抹布,转身要去搬椅子,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出现在视线内,指甲修的整齐圆润,莹白的掌心里抓着她用过的那块脏兮兮的抹布。
刺眼的对比。
心里某处被什么东西哲了一下。刘东一匆忙的别过目光,低着头木桩一样杵在原地。
杨赫瑜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讲台。
“同学,我可以帮你吗?”他露出个善意的微笑,离刘东一一个手臂的距离,一个礼貌又不会太唐突的距离。
“...同学?”见刘东一没回答,他又问。
想起上午那些话,她觉得脸上火烧一般的疼。
刘东一低着头没由来的烦躁,跟谁怄气似的,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才硬生生挤出一句——
“不用你管。”
装什么好人,假惺惺的真恶心!
她觉得这人虚伪极了。
撞开杨赫瑜,跑回自己的桌位上把椅子搬来,又在杨赫瑜怔愣的眼神下抢走抹布。
硬着头皮擦完黑板、复原椅子之后,刘东一背起书包,在重量下踉跄着跑出去几步,像教室里有什么洪水猛兽,她头也不回的跑了。
跑到厕所,憋了大半天的情绪找到宣泄口。
一种难言的羞耻漫上心头,顾不得厕所里肮脏刺鼻的环境,她一下红了眼眶,咬牙切齿的抹着泪。
“...可恶...可恶、可恶!”
一连说三个可恶,镜子的少女眼眶通红,回想起那个善意的笑容,她有种呕吐的欲望。
为什么要说帮我?她觉得这人真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