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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屠 金戈铁马空 ...

  •   盛治十四年冬,先皇宏顺帝受戕殡天,同日太子沈泽煊亦随其往,是夜昭王世子沈泽舒畏罪自尽。四皇子沈泽珺闻之久病不起,皇室一时凋敝倾颓。朝中群臣无首,只得先扶幼皇孙沈靖辰登基稳势,改年号为绥安,内外紧急要务,则暂由中书门下二省代理。

      屋顶落雪只半日未扫,便早已堆积起厚厚的一层,摇摇欲坠的悬在檐角的风铃上。数朵盛放的红梅点缀于灰褐色枝头,舒枝展叶,为毫无声息的内院平添了几分鲜活。齐乐提着一盅金翅燕盏与几色素食小吃,迈过道旁几堆燃尽的烟灰纸屑,上前敲响林涧寒的房门,轻声道:“将军,奴婢给您送了些膳食来。”

      室内一片寂然,似是半分生气也无。齐乐叹了口气,将食盒临窗放下,紧挨着门边那一线狭窄的缝隙劝慰:“将军,如今您已三日未曾进食,奴婢知您哀恸悲戚,可倘若因此熬坏了身子,拂了世子的一番夙愿,岂非得不偿失?”

      门内桌椅一动,随后传来一声杯盏落地的声音。林涧寒打开房门,面无表情地向他道:“进来吧。”

      齐乐连忙快步入内,只是甫一进门,便立刻哆哆嗦嗦地打了个寒噤。如今时至年末,林涧寒屋内的温度却比室外仍要低上三分。他暗自咂了咂舌,视线扫过眼前陈设,除了一床单薄的被衾,半只染血的月白色衣袖,便只有放置在桌案上的一只莲纹水碧荷包。

      林涧寒于桌前坐下,低头盯着地面上的一地碎瓷,沉声开口:“你要说什么,便快说吧。”

      “将军,您如今这般颓唐,实在令人难以放心。”齐乐斟酌着开口,“无论您思虑如何,还请您先用些粥饭,好好歇息几日,彼时再做打算亦为时不迟。”

      林涧寒将视线探向窗外那簇傲然凌霜的梅蕊,半晌,摇着头轻笑了一声。

      “我这几日时常在想,长晏挥剑自刎的那一刻,他到底该有多疼。”

      林涧寒敛了神色,将指尖紧紧嵌在自己的掌心中:“他平日里那么娇惯,幼时膝头擦破了些皮便嚷着要人抱,长大后仅是为极细的木屑刺伤一寸也要立即使用最好的挫伤膏,可那日……”

      林涧寒呼吸凝滞,双眼泛红。他的手指蓦然一松,随着衣摆无力地垂在腿旁。

      “他一声痛也没喊。待我抱住他时,他身上的每一块筋骨已然绵软无力的散在衣袍内。随后是血。”林涧寒抓住桌角,有些费力地喃喃自语,“那么多的鲜血从他体内涌出,我擦了又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如果那时我能再快一步,或者至少将他抓住,”

      一滴泪自他的眼睫滑落,最终隐匿在凌乱的衣襟内。

      “长晏也许就不会死了。”

      林涧寒向齐乐望去,嘴角挑起一丝难解的弧度。

      “为什么,死的那个人不是我呢?”

      “将军,您别这么说。”齐乐心中酸涩,抬起手来擦了擦肿胀的双眼,“斯人已逝,来日漫长。世子倘若泉下有知,见您这般自怨自艾,困囿消沉,又当该作何感想?”

      “他若是泉下有知,首先定会将与我相关的所有回忆抛之脑后。”林涧寒凝了凝神,勉强向齐乐打起精神,“今日辰时府门口似乎分外吵闹,可是有人在此处无端生事?”

      “说起这个,今日早些时候兵部的瞿大人倒是前来找过将军,只是听罢我说将军近日不待客后便未曾多留,直当告辞了。”齐乐回忆道。

      “瞿大人说,若将军明日无事,还请一定要参上早朝,如今新帝人微言轻,朝中众臣关系十分微妙,倘如将军久不现身,只怕会陷入不利形势。”

      待齐乐躬身告退后,林涧寒尚还未回过神来,只阖起双眸静静出神。直到月悬中天,点星环绕,无数道细碎的光影映照着空气中飘浮着的尘埃颗粒,最终汇聚在案几上那个褪色的荷包旁时,他方才冷汗淋漓满身,从天际落回人间。

      林涧寒轻轻抚了抚荷包柔韧的绣面,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捧起,仔细安放在贴身的衣袋内。不远处第四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更声随着夜风隐约传来,他站起身,向榻边走去,慎之又慎地换上了那身绯红色的朝服。

      他整罢衣冠,走向府外,马车早已在门前等候多时。车夫正靠着轿仓打着瞌睡,见到他来,忙直立起身,含混不清地唤了一声老爷。

      “今日我自行入宫,你先且退下吧。”林涧寒对他摆一摆手,转身走向一旁的路道。

      凛冽的寒风携卷着枯叶自他的鬓边掠过,如刀削斧刻一般,吹的脸颊生疼。待到他步入太和殿时,原本细长的眼尾已然被叶茎割裂出一道狭小的伤口。

      沈靖辰正倚在龙椅上百无聊赖地翻着奏折。

      他将指尖点在折面的片片蝇头小字上,还未读罢百字三行,便已昏昏欲睡地打起了哈欠。阶下的不远处旋即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引得沈靖辰登时打了一个寒噤。他揉了揉眼睛,端身坐直,连忙将朱红狼毫提了起来。

      他正欲落笔,却倏而面色一僵,思忳片刻过后,最终悻悻地将手收回。沈靖辰双颊绯红,有些心虚的抬眼向下看去,还未待他瞧见面色带愠的太傅大人,视线便先与久日未见的林涧寒交汇相撞。

      “林将军!”沈靖辰霎时间便喜笑颜开,脆生生地向他唤去。

      林涧寒闻言怔愣了一瞬,随后很快便低眉敛目,跪地稽首道:“臣林涧寒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无须多礼。”沈靖辰迈下御阶,倾身将他扶起,“爱卿一连休沐了数日,朕在宫中亦无片刻不是焦心似火,如今再次与爱卿得见,方才将心中这杂乱纷扰平定下来。”

      林涧寒顿首再拜,庄肃谢恩,两人一时相顾无言。他望着那与沈泽舒幼时七八分相似的眉眼,心中升起一片恍然。苍云过隙,浮生一挥,风雪别处,如今已是天人永隔。正当他沉思之际,耳畔却忽然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讥笑。

      “谁人如此无礼?”沈靖辰不悦道。

      “陛下恕罪。”那人信步上前,向他微微躬身颔首。待到看清那人的容貌,沈靖辰这才缓了神色,软下语气道:“尚书令大人可是有事要禀?”

      “回禀陛下,确有一事。”方同翎向林涧寒瞥去一眼,眸中携带着的轻蔑转眼间便稍纵即逝。他回过身来,不疾不徐地开口,“臣于去日入夜曾收到一封西南州府的急报,因事关重大,不敢私下令论,故欲待今日朝时与陛下众臣相商。”

      他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向沈靖辰呈去:“西南邻国蒲丹不日前已与我朝正式宣战,举兵作乱,犯我疆土。敌寇骑艺精锐,西南十五州倾力相抵,却仍收效甚微。为解当下之急,西南总督郭士贞伏祈陛下出军增援,迎战退敌,使百姓早日离苦,地方长归安宁。”

      说罢,他向沈靖辰望去,谦卑恭敬地开口:“关于出兵增援西南与否,陛下该当如何定夺?”

      “这……”沈靖辰嗫嚅几声,目光在方同翎与林涧寒之间不住徘徊,见二人神情无虞,这才小心试探道,“国之战事,朕向来所知甚少,当今境况如此,不知将军可有意见相佐?”

      “若陛下不弃,臣愿率将卒领兵亲征。”林涧寒单膝跪地,字句铿锵,“国之疆土,必当一寸不让。”

      “林将军似乎忘了一件事,”方同翎轻嗤一声,出言将其打断,“蒲丹国虽作乱不假,可如今正值国丧,上下缟素,于内亦是动荡诡谲。若是陛下行战,除去劳民伤财不表,民心更易摇动。若是届时生灵涂炭,家庭离散,黎民苍生则定当怨声载道,甚至为陛下冠上轻狂偏执的名头。”

      “因此臣以为,在此新旧之交际,首一要务便为休养生息,稳基固本,待到养精蓄锐后,一切再当从长计议。”

      “方同翎,若行此举,与卖国求荣又有何异?”林涧寒一把抽出腰间佩剑,抵在方同翎的颈旁,“如今周遭豺狼环伺,西有绛珠手握我朝半张布防图,连同其余部族贼心未死;南有海上二十四屿,亦对中原虎视眈眈。我知陛下如今根基未稳,可难道西南十五州之百姓便命亦非命,活该为高位者弃如敝屣,做人嫁衣?”

      “林将军慎言。”沈靖辰皱了皱眉,低声向林涧寒呵斥道,“朕以为尚书令所言有理,还请将军莫要意气用事,恣意妄为,扰了君臣和气。”

      “回陛下。”方同翎朗声开口,“西南州府与京畿相距甚远,又封闭阻塞,故而历来难以管辖。如今蒲丹目地直指西南十五州,臣以为不妨顺从其意,割城相让,将这难解之题脱手为赠,况且,”

      他忽而转过头,向林涧寒笑道,“是谁害得陛下如今亦步亦险,仓促临政,将军难道不清楚么?”

      他步步向林涧寒逼近,声音宛若鬼魅一般在林涧寒身旁响起:“我听闻罪臣沈泽舒伏诛当日,将军非但未下杀令,还亲临其身侧,与其相谈多时,如此说来,莫不是林将军早与这昭王世子沆瀣一气,欲怀不臣之心,行不臣之举?”

      “尚书令此言当真?”沈靖辰深深向林涧寒望去,眼底满是愤懑不解,“林将军,朕虽对先前政事所知甚少,可即便如此,亦时常听闻只你开口,无论兵马粮草,抑或军将钱银,先帝父皇从无一次不是鼎力相助。可他们既已如此待你,你却为何仍要与罪臣勾结,难道将军不怕在夜深无人之际,他们的冤魂前来入梦寻仇么?”

      “今日朕便亲自下令,蒲丹战事由方同翎全权做主,你则待其左右,听取差遣调度,”沈靖辰甩了甩衣袖,转身步回龙椅,仰首傲然道,“林将军,你可听明白了?”

      接踵而至的指责扑面而来,林涧寒的心中却未曾掀起一丝波澜。他的神思逐渐恍惚迷离,脑海中却尽是沈泽舒生时在御前为了一队兵马,十石粮草与宏顺帝据理力争的画面。

      “既然陛下心意已决,臣又岂有不从之理?”他的唇边浮起一丝苦笑,缓缓咀嚼着帝王之心,“若是陛下无事,臣便先行告退了。”

      “只是在辞别之际,臣望得陛下许允,再同尚书令大人多言一句。”林涧寒转过身去,背对着方同翎,启齿开口。

      “国之不国,王之不王,奸佞巧舌,忠志何挡?”

      待到他步出太和殿,寒意霎时扑面而来,虽已朝阳初上,却依旧比清晨还要冷上三分。林涧寒正了正衣领,方欲向前走去,便听见徐承义的声音朦胧难辨地自不远处传来。

      “将军请留步,”徐承义在他身后站定,语调有些模糊不清,“这几日来,卑职心中有一疑事,纵是辗转反侧,寝食难安,却依旧百思不得其解。今日将军恰好在此,不知将军可否屈尊俯就,为卑职指点迷津?”

      还未待林涧寒作答,他便已紧紧贴近林涧寒的耳畔,悄声问道:“想必将军已然料得,正是那日的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才酿为如今的朝中失信,覆水难收。故而卑职十分好奇,方才在尚书令大人与陛下的连声责难中,将军可否有那么一瞬,曾对自己彼时的善举心生悔意?”

      林涧寒猛然回身,惊愕地向徐承义望去:“是你?你为何……”

      “我为何?”徐承义冷笑一声,再开口时已是满目森然:“林涧寒,你是真当全然不知吗?这些年来,我亦步亦趋地跟随在你身后,妄图追上你的步伐,可放眼举国上下,幼子皆知林涧寒,谁人知我徐承义?”

      “我曾自以为傲的天赋,在你眼中却不过如同笑料一般一击即碎,可见苍天无眼,何其不公。”徐承义咬紧牙关,拨了拨自己为风吹乱的鬓发,“所以方同翎找到我时,我答应了他,我岂敢不从,我岂能不从?”

      方才殿中那些尖锐的争执,沉默的众臣与方同翎强硬的态度瞬时之间便得到一个明了的答案。

      原是他的存在,已是挡了太多人的路。

      林涧寒尚未细想,心口却猝然传来一阵刺痛。他低头向下看去,徐承义正手握一把尖利匕首,一错不错地插进他的胸间。

      “你以为这般如此,自己便能流芳百世,千古垂名?”林涧寒紧握着那把匕首的尾端,嘴角噙着点点血迹,露出一个微小的笑容。

      “你日前曾说,为将者,当品行刚淳,忠君无私,今日便且告诉你,只着眼蝇头小利,沉迷沽名钓誉,妄图一步登天者,此生定难成就一番事业,最终不过泯然众人而已。”

      “林将军死前还有如此傲骨,卑职委实敬佩难当。”徐承义双目铮然,半抽红刃,复而在林涧寒的伤处用力旋了旋,“我不要做仰望神祇的人,我想要的,从来便只有神祇本身。”

      他听着林涧寒紊乱的呼吸声,长舒了一口气:“如今大局已定,奉劝林将军还是省些力气,留着剩下的话,去地下与那昭王世子说吧。”

      徐承义将林涧寒一把推开,随后再未回首,只孑然挺身向前方走去。林涧寒跌坐于地,喉间泛起一阵腥甜。待他吐出一口浓稠的鲜血后,忽而抬起手将脸捂住,泪水顺着指缝倾泻而下。

      原来穿心之痛竟这般难忍。

      “长晏莫怕,我马上就来陪你了。”林涧寒低声喃喃。

      他抬眼望去,阴云如织,远方的阁楼上正缥缈的传来丝竹吟奏,琴声泠泠,如泣如诉。

      那正是一曲哀婉忧怆的《望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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