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与飞鸟》辰月槐夏

37、第三十七章

　　在云栖山庄的时光，仿佛只是短暂是幻影，转瞬即逝。

　　假期刚结束，现实的齿轮便以更快的速度向前推进。空气中飞舞的粉笔灰、一本又一本堆积起来的笔记，预示着高三即将来临。

　　陆深踩着五一假期的尾巴，又飞去了京都。微信里，他略带疲惫的语音提到模型有个流体力学参数可以再微调一下，升力系数什么的。

　　林浅听得云里雾里，只是干巴巴地叮嘱他，注意安全。

　　假期过后的教室里，气氛更加压抑。

　　课间几分钟，原本是放松的时间，此刻却充斥着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大家刻意压低的讨论声。

　　王欣怡隔着走道，压低了声音，跟周菀棠聊天：“特大新闻！”

　　她眼睛亮晶晶的，凑得更近：“隔壁五班的赵优冉，退学了。”

　　“什么？”周菀棠正埋头对付一道立体几何辅助线，闻言猛地抬起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退学？为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了？”

　　她满脸的不可思议。

　　王欣怡耸耸肩，双手一摊：“谁知道呢？就刚才我去办公室送作业，听五班两个女生在走廊拐角嘀咕的，说她要提前跟她家里人出国读书，手续都办完了，特别突然！”

　　“赵优冉......”
　　林浅握着水杯，这个名字清晰地钻入耳朵。曾经，那个女生在她刚入学的时候还在后面蛐蛐过她。

　　周菀棠和王欣怡还在讨论，林浅放下笔，起身说了句“我去洗手间了”，便离开。

　　走廊里人不多，初夏的风带着暖意穿过窗户。林浅低着头，刚走到女洗手间门口，一个身影恰好从里面出来。

　　擦肩而过。

　　淡淡的香味飘来，林浅脚步微顿，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是赵优冉。她校服底下的身子有些单薄，脸色也带着疲惫，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维持着那份惯有的骄傲。

　　她显然也看到了林浅，眼神复杂地掠过，没有停留，径直走过。

　　林浅走进洗手间，冰凉的自来水打湿脸颊，带来短暂的清醒。等她出来时，却意外发现，赵优冉并没有走远。

　　“林浅。”
　　赵优冉的声音突然响起，她转过身，目光直直地落在林浅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锋芒，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审视。

　　林浅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嗯？”

　　“有时间吗？”赵优冉走近几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去楼下走走？就一会儿。”

　　林浅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离上课还有六七分钟。她犹豫了一下。

　　“放心，不会耽搁太久。”赵优冉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扯了扯嘴角，“有些话......想跟你说说。”

　　阳光穿透高大的梧桐树冠，在林荫道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被阳光蒸腾出的清冽气息。树荫下，微风拂过，带来一丝难得的凉爽。

　　“我要去加拿大了。”她开口，声音很轻，目光投向远处花坛里一簇开得正盛的月季，“下个星期就走。”

　　林浅有些局促地点点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干巴巴地送上祝福，“那......祝你一路顺风，学业顺利。”

　　赵优冉收回目光，转向林浅，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容，带着点自嘲的意味：“谢谢。不过，我找你下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

　　她顿了顿，那双漂亮的眼睛直视着林浅，仿佛要穿透她的平静表象，“你和陆深......还有联系吗？”

　　林浅下意识避开了对方过于直接的目光，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的鞋尖：“......很少。”

　　这是事实，陆深在京都的时间远多于在青屿，即使偶尔回来，也总被图书馆和厚厚的资料占据。

　　“呵。”
　　赵优冉发出一声嗤笑，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又像是在嘲笑她自己曾经的某种笃定。

　　“是么......我还以为，你们会在一起呢。”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事过境迁的感慨，目光重新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回忆，“高一的时候，林远程和陆深一起找过我。”

　　林浅倏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林远程警告我不要乱说话，那时候陆深就在树后看着。”赵优冉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林浅完全不知道这些事。

　　赵优冉朝林浅尴尬一笑：“你知道吗，就在刚分到一个班没多久，我就向他表白了。”
　　“结果他拒绝得很干脆。他说......”
　　“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林浅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放在背后的手，缓缓收紧。

　　“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人是你。”
　　赵优冉的视线在林浅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寻找某种她期待看到的反应，“因为他对你不一样，他格外注意你。”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当时很不甘心...真的。我样样都不比你差，甚至很多地方比你强，为什么他偏偏不喜欢我？”

　　林浅沉默着，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现在，我要走了。”赵优冉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她看着林浅，眼神里不再是不甘与尖锐，反而是一种释然。

　　“现在想想，他喜欢的，大概也不是你吧？你们不是也没在一起么？”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这样......我反而觉得没什么了。挺好的。”

　　林浅张了张嘴，那些关于陆深的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只是看着赵优冉，认真地说：“赵优冉。你一直都很优秀，真的。”

　　这句话是真诚的，无关比较，只是对一段即将结束的交集，给予一个客观的评价。

　　赵优冉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一个清晰而真实的笑在她脸上绽开。
　　“谢谢。”

　　就在这时，刺耳尖锐的上课铃声猛地划破了树荫下的寂静。

　　“上课了！”两人几乎是同时低呼出声，脸上都闪过一丝慌乱。

　　来不及再多说一句，两人匆匆朝着教学楼跑去。

　　下午放学，夕阳的余晖给教室的玻璃窗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周菀棠一边飞快地收拾书包，一边摸出手机，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很快，名为“京都会师小分队”的四人群聊亮了起来。

　　周菀棠：【号外号外！你们班赵优冉退学去加拿大了！@所有人有谁知道内幕吗？】

　　消息发出后，群里一片安静。过了好几分钟，手机才接连震动了两下。

　　林远程：【退就退呗，关我们啥事。挖鼻孔.jpg】

　　陆深：【哦】
　　他的回复更简短，隔了快十分钟才出现。

　　林浅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了片刻。她没有在群里说话，而是点开了和林远程的私聊窗口。

　　林浅：“远程，谢谢你当初为我出头。”
　　消息发送成功。很快，林远程的回复就跳了出来。

　　林远程：【嗐，谢啥？兄弟之间，互相罩着，应该的！笑脸.jpg】

　　林浅看着那个笑脸，心头微暖。她又点开和陆深的对话框。同样在屏幕上敲下两个字：【谢谢】

　　这一次，回复来得比群聊快得多。

　　陆深：【？】

　　紧接着，一个视频通话的请求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伴随着嗡嗡的震动声。

　　林浅的手机差点从手上滑落，她飞快地环顾四周，教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周菀棠正站在门口对她招手。

　　林浅指了指手机，又指了指外面，轻声说：“你们先走，我接个电话。”

　　周菀棠了然地比了个OK的手势，拉着王欣怡先离开了。

　　林浅这才手忙脚乱地戴上耳机，按下了绿色的接听键。

　　屏幕亮起，画面晃动了几下才稳定下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陆深放大的半张脸，背景是熟悉的工作室。

　　“林浅？”他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怎么突然说谢谢？赵优冉跟你说什么了？”

　　他单刀直入，眼睛紧紧盯着屏幕，试图从林浅细微的表情里捕捉信息。

　　林浅看着屏幕上陆深带着点焦急的脸，轻声说：“她提了你和林远程找她的事。还有......她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视频那端，陆深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悬在键盘上方的手指都忘了收回，瞳孔里清晰地映着震惊和慌乱。

　　“不是！林浅！”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罕见的失态和急切。

　　“她到底跟你怎么说的？我......我那时候就是拒绝了她，没说其他的。我......”

　　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急于澄清的样子，林浅心头那点微妙的酸涩和紧张，竟奇异地被一股暖流冲散了。

　　她甚至没忍住，一丝很轻很轻的笑声从唇边逸了出来。

　　这声轻笑，像一剂奇妙的镇定剂，让屏幕那端几乎要抓狂的陆深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眨了眨眼，看着屏幕里林浅微微弯起的眉眼和脸颊上那抹浅浅的绯红，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多么夸张。

　　“林浅，”陆深抿了抿唇，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叫她的名字，“再过半年，我就满十八岁了。”

　　他一字一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着和郑重：“等那时候我再告诉你，我喜欢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