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与飞鸟》辰月槐夏

36、第三十六章

　　书桌上的日历无声翻过，2013年那个带着寒凉的初冬仿佛还在昨日，转眼间，2014年的风已裹挟着春末的暖意，悄然拂过窗棂。

　　林浅有时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茂盛的月季枝条，恍惚间觉得和陆深讨论去京都上大学还是昨天的事。可转眼，日历上冰冷的数字已宣告大半年悄然流逝。

　　这半年，发生了很多事。

　　林远程起诉他爸爸的案子终于尘埃落定。判决下来，林远程的抚养权归了他外公外婆，他和他母亲应得的那份财产，也顺利到了他们手上。为了方便照顾老人，林远程在高二下学期开学的时候转学了。

　　临走前，他们几人去机场送他，没有过多的伤感，林远程用力拍了拍陆深的肩膀，又看向林浅和周菀棠，眼神明亮而坚定：“说好了，到时候，京都见！”

　　陆深也在开学初的时候，把寄存在林浅家的零件都搬了回去。

　　从去年11月到今年5月，他一直在京都和青屿之间来回奔波。为了方便，苏静阿姨特地买了辆车，还给他配了个司机，方便接送他上下学和往返机场。

　　林浅有时看到他坐车匆匆来学校，脸上的倦色清晰可见。

　　周菀棠和林浅的日子倒规律。高三近了，她们每天就是家、学校、补习班三点一线。题海无边，压力不小，但两个人作伴，说说笑笑，过得倒也还算轻松。

　　二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好，互相打气，互相分享零食，在自习的课桌下偷偷看娱乐八卦。

　　五一劳动节，高三前最后一个像样的假期。林浅和周菀棠早约好，去郊外的云栖山庄住一晚，透透气。

　　陈雯不放心两个女孩单独出行，赶着钱景洲跟她们一起去，美其名曰“护花使者”。

　　出门时，正好碰见陆深回来，手里拿着个京都某研究所标识的文件袋。他目光扫过林浅、以及旁边一脸“被迫营业”表情的钱景洲，最后落在林浅身上。

　　“这是要出去？”陆深的声音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微哑，却依旧温和。

　　“嗯，准备去郊外那个云栖山庄住一晚。”林浅轻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背包带子。

　　“云栖山庄？”陆深看了看他们两个，“就你们吗？”

　　“不是，还有菀棠。”

　　“那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陆深眉梢微挑，似乎有些兴趣。

　　林浅不知道作为大忙人的陆深，为何会想着跟他们一起出游，她低头给周菀棠发信息：【陆深能和我们一起去吗？】

　　周菀棠几乎是秒回：【让他来！人多热闹！】

　　“我们要去山庄住一晚，你确定要去吗？”

　　林浅看向陆深时，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行。等我两分钟，我回家拿点东西。”

　　说罢，陆深转身小跑着进院子。

　　黑色的商务车载着几人驶向郊外，慢慢远离城市的喧嚣和楼宇的压迫。五月初的山林，绿意葱茏，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特有的清新芬芳，深深吸一口，仿佛连肺腑都被洗涤干净。

　　云栖山庄依山而建，白墙黛瓦，掩映在苍翠间。或许是因为天气尚未真正炎热起来，又或许是假期刚到，游人并不算多，显得格外清幽宁静。

　　他们订了两个相邻的标准间。

　　分配好房间，简单收拾下行李后，四人迫不及待地换上轻便的运动鞋，开始执行计划中的山间徒步。

　　山道两旁古木参天，阳光被浓密的枝叶切割成细碎的金斑，跳跃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空气湿润而清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草木的甘冽。

　　周菀棠和钱景洲精力旺盛，很快就跑到前面去了，少年少女清脆的说笑声和脚步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几声鸟鸣。

　　林浅和陆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后面。

　　脚下的石阶有些湿滑，陆深放慢了脚步，伸出手虚虚地护在林浅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林间只剩下他们两人沙沙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鸟啼虫鸣，一种安静而微妙的氛围弥漫开来。

　　走了一段，陆深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林浅。”

　　“嗯？”林浅侧过头看他，阳光正好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平添几分俊逸。

　　“如果......”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我是说如果，我真的提前去了大学，会比你们早一年离开青屿......我们之间......”

　　他转过头，清澈的目光落在林浅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会不会......变得生疏？”

　　林浅脚步停了一下，山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让她猛地回神跟上。

　　她自认为是了解陆深的，当陆深这么问的时候，那提前离校这件事大概已经定下来了。

　　会？不会？

　　她没有办法妄下定论。只是在转头瞥见陆深眼中那抹真实的，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确定的担忧时，答案已经在她心头悄悄升起，又慢慢转为笃定。

　　“当然不会了。”

　　林浅歪着头看他，开玩笑似的回道：“你不知道有句话叫‘苟富贵，勿相忘’吗？”

　　“放心，等你成了京都大学航空系的高材生，我们这些老同学来找你蹭饭，你可别假装不认识就好。”

　　陆深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点担忧如同晨雾遇见了阳光，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清朗悦耳，在山林间轻轻回荡。

　　“好，一言为定。苟富贵......”他故意顿了顿，看着林浅的眼睛，一字一句，带着郑重的承诺，“勿相忘。”

　　阳光落在他含笑的眼眸里，也落在林浅微微发烫的脸颊上。两人相视一笑，方才那点微妙的距离感仿佛被这轻松的氛围融化，只剩下一种心照不宣的暖意在山道上流淌。

　　山顶的观景台视野极佳，能将连绵的远山和山下如带的河流尽收眼底。四人凭栏远眺，深深呼吸了几口带着山巅清冽的空气。

　　周菀棠拍了几张照片，便拉着钱景洲嚷嚷着要下山去找山庄的特色小吃。

　　返程的路上，周菀棠故意慢下来，凑到林浅耳边，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怎么样怎么样？刚才给你们制造二人世界，聊什么了？嗯？”

　　她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林浅被她问得脸颊微热，老实回答：“就聊了句‘苟富贵，勿相忘’。”

　　“噗！”周菀棠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喷出来，扶着林浅肩膀笑得直不起腰，“我的天，傻浅浅。陆深问你生不生疏，你就回个‘苟富贵’？你缺心眼啊！”她恨铁不成钢地戳林浅脑门。

　　林浅耳根通红，又羞又窘，忍不住伸手去捂她的嘴：“周菀棠，你小声点！”

　　别说其他的，就是现在的林浅回想起自己那时候的话，也会觉得有些尴尬。

　　夜幕温柔地笼罩了山谷。山庄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散落山间的星子。吃过晚饭，四人抱着山庄提供的厚毛毯，来到山庄后一片开阔的草坪上。

　　头顶的星空显得格外璀璨，仿佛触手可及。深蓝色的天鹅绒天幕上，密密麻麻的星子闪烁着清冷而神秘的光。

　　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儿在低低吟唱，或有一两点萤火虫在夜色中悠悠飞舞，划出短暂而梦幻的光痕。

　　空气微凉，大家裹着毛毯，随意地躺在松软的草地上，仰望着头顶浩瀚的星图。

　　林浅安静地躺着，望着那无边无际的星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回溯。

　　她想起高一入学前那个忐忑不安、对陌生环境充满畏惧的自己。
　　想起第一次鼓起勇气和周菀棠说话时，对方那爽朗毫无芥蒂的笑容如何瞬间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
　　想起小姨陈雯无微不至的关怀和钱景洲别扭却真诚的陪伴。
　　想起那个雨天，陆深撑着伞，安静地走在她身边，伞面微微向她倾斜的画面......一幕幕，清晰得如同昨日。

　　然后，是这近两年的时光。
　　她不再是那个只敢躲在角落、沉默寡言的女孩。

　　她有了可以畅所欲言、分享秘密和分担压力的挚友周菀棠；
　　她开始尝试着表达自己的想法，虽然声音依旧不大，却不再退缩；
　　她找到了自己真正热爱并愿意为之努力的方向——绘画；
　　她甚至，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遥远城市的未来，因为那里有一个人向她发出了同行的邀约......

　　“真快......”周菀棠在一旁感叹，“感觉昨天还在跟新同学打招呼，一转眼，就要进高三了。”

　　林浅笑着应道：“是挺快的。不过......能遇到你们，真好。”

　　陆深偏过头，目光透过身边的钱景洲看他旁边的林浅，轻声道：“真好。”

　　“好什么好？”钱景洲有些气闷，“到时候你们都去上大学了，我却还要苦哈哈地读高三。”

　　“你有本事跟陆深一样，提前毕业啊。”周菀棠倏地起身，“陆深，你那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我们能去看看嘛？”

　　陆深也跟着坐起，他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线：“你们大概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