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与飞鸟》辰月槐夏

22、第022章

　　地铁站大厅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广播里，温柔的女声播报着列车即将进站的消息，那声音与人群杂乱的脚步声及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喧闹的背景音。

　　陆深的问题明明再寻常不过，可不知怎的，钱婉宁的心脏却在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慌乱地避开陆深的目光，结结巴巴道：“当……当然。”

　　害怕自己的心思被发现，她赶忙补充：“无论你选文还是选理，我、周小棠和林远程都会为你高兴的。”

　　“上次去看星星，周小棠跟我讲，说我们是好朋友，只要自己认定了，朋友就会无条件支持。”

　　“谢谢！”
　　陆深神色认真，“谢谢你，钱婉宁。和你做朋友以来，你给予了我许多支持和帮助，现在我还无法偿还，只能先欠着，你记得记账，以后来找我讨。”

　　钱婉宁本就未消下去的红晕再次蔓延，她微微低头盯着自己的鞋面：“不，不用客气，我们不是朋友吗，相互帮助是应该的。况且，你也帮了我不少。”

　　帮忙排队打饭，帮忙接水，帮忙做值日，帮忙……

　　诸多混乱的记忆袭来，钱婉宁才惊觉陆深在不知不觉间竟然帮了她那么多。多到让她觉得受之有愧。

　　地铁列车裹挟着巨大的风压和轰鸣声进站，强烈的气流穿透玻璃门处的缝隙卷起钱婉宁额前的碎发，却无法带走她心中刚刚萌生的想法。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有些沉默的陆深。他微垂着眼，薄唇抿成一条弯曲的线，下颌淡淡绷紧。

　　车门滑开，汹涌的人潮将他们挤进车厢。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迎面扑来，令人有些窒息。

　　钱婉宁被挤得踉跄了一下，幸好陆深伸手拽住她，她才不至于撞到中间的柱子上。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到手心，察觉到自己的手正搭在陆深的胸前，钱婉宁像是被火灼烧一般，迅速弹开。

　　还没来得及站稳，她又被身后的人推到陆深跟前。

　　“先站稳。”陆深扶着她的胳膊，将她护在身前，为其隔出一小片空间，“三天小长假，出行的人比较多。”

　　钱婉宁不敢乱动，身体僵直。
　　许是因两人此刻距离太过靠近，陆深也没有说话。

　　一路无言。
　　唯有报站的女声、乘客的低声交谈，以及列车在隧道中疾驰时连接处发出的哐当声。

　　钱婉宁的视线落在对面车窗上，玻璃映照出他们模糊的身影。陆深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侧脸的线条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冷硬而沉默。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脸，看久了，竟莫名觉得有些陌生。

　　时间在沉闷的车厢里缓慢流淌，一站又一站，熟悉的站点提示音终于响起。

　　“青屿市图书馆站到了……”

　　车门打开的瞬间，外面相对清新的空气涌入，钱婉宁有些迫切地跟随人流走向车门，陆深紧跟在她身后，小心护着，避免她被下车的人推搡。

　　走出车厢，人群如潮水般朝出口和换乘站涌去，钱婉宁和陆深都不着急，慢悠悠跟在人群后，朝出口站走去。

　　刷卡出站，陆深敏锐察觉到钱婉宁的步子在不断放慢，双眼还时不时地朝旁边的商场瞟。

　　他的步子也跟着慢下来：“你有什么东西要买吗？”

　　钱婉宁摇了摇头。

　　“那你是不想这么早回去？”陆深颠了颠书包，目光落在她身上，“你今天有点怪怪的。”

　　“不是。”钱婉宁立刻反驳，“这次放假景洲奶奶会过来，我刚刚是在想，要不要去给他们买礼物。”

　　陆深比钱婉宁要果断，他伸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一转，将她面向去向商场的路。
　　“既然想，咱们就去看看。”

　　两人逛了一圈，钱婉宁原本只打算买一点点东西孝敬老人，没想到买着买着，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就连陆深的手里都帮忙拿着东西。

　　钱婉宁在奶茶店门前停下：“我请你喝奶茶吧，谢谢你帮我拿东西。”

　　陆深淡淡嗯了声。

　　“你有想喝的吗？”
　　一圈逛下来，钱婉宁累得实在走不动，坐在椅子上，歪着身子看奶茶店的价目表。带着灯光的价目表看上去有些晃眼，并不能全部看清。

　　陆深视线扫过店里面正在排队点餐的人，反问道：“你有什么想喝的吗？我做下参考。”

　　“多肉葡萄柠檬茶。”钱婉宁从钱包里拿出一百块钱，“你帮我看着东西，我去买。你你要是没想到喝什么，也可以尝尝。”

　　“还是我去吧。”陆深将她按在椅子上，“正好我去看看喝点什么。”

　　钱婉宁没跟他多纠结，将钱塞到他手中：“那你去吧，不要跟我客气，喜欢什么就点。”

　　拿着钱，陆深转身进了奶茶店，不一会儿就拿着两杯奶茶出来，顺手递过去的还有那一百块钱。

　　钱婉宁吸了口奶茶，鼓着两腮，眼神里满是诧异。她忙着吞咽下去，问道：“不是说我请吗？”

　　“商家说用手机支付有优惠，就试了一下。下次，换你请。”

　　陆深尝了一口，淡淡的葡萄香夹杂着清新的柠檬味，酸酸甜甜的，味道还不错。

　　夕阳西斜，大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众人都沉浸在节假日的欢乐气氛中，欢声笑语不断。

　　商场与别墅区的距离并不远，陆深和钱婉宁慢悠悠地往回走。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提起文理科的事儿，转而将话题引到了之前周小棠透露的八卦上。

　　钱婉宁笑着分享运动会期间，周小棠带她看到的那些她平日里没有注意到的小暧昧。

　　陆深全程笑着捧场，偶尔还会附和一两句，说说自己看到的情况。

　　进家门前，陆深帮忙将东西提到钱家大门口，钱婉宁邀请他进去坐坐，他婉拒了。

　　打开门，整栋房子空荡荡的，钟点工阿姨已经做好饭菜后离开了。

　　陆深没什么胃口，他提着书包去了三楼的房间。房门敞开着，跟他上次放天文望远镜时看到的模样并无二致。

　　依旧干净，整洁。

　　他抬脚刚要跨进门，又鬼使神差地收回，犹豫了半晌，才将书包放在门口，转头推开了隔壁的房门。

　　四周的零件架子上，有的已经堆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轻轻拿起便能看到一个清楚的黑色手指印。已经有一年多没触碰过这些零件，如今冰凉的触感从手指间传来，他有些害怕地缩回手，唯恐自己会被困在这一堆零件里。

　　陆深在电脑椅上坐下，他仰着头，将自己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压在椅子上。

　　头顶的天花板还残留着夕阳坠落前的浅黄，耳边有风吹动纱帘带起的轻微声响，也有从隔壁院子里飘来的淡淡月季花香气。

　　他抬起手翻来覆去地查看，有不少人说他的脑子和手是为了航天而生，可现在，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有多么可笑。

　　他不是那个人。
　　至少，现在不是。

　　轻如蝉翼的螺母和组装板他都没办法拿起，他再也无法脱口而出任何关于航天的资料，脑袋空空得如同失忆一般。

　　天知道，那天他组装天文望远镜时有多恐惧。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让自己的手不那么抖。幸好钱婉宁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零件上，幸好他组装完成了，还完成得很好。

　　第二天回到家，他再次尝试过组装。结果……
　　失败了。

　　只要拿起那些零件，他的耳朵边就会响起阵阵严厉的要求声，他没办法不去听，那些声音越来越大，他的手抖动得也越来越厉害。

　　骨节分明的手指，有的地方还带着淡淡的疤痕。那些在渐渐淡去的疤痕带走的不仅仅是当初的快乐，还有他幼时的梦想。

　　文科？理科？

　　换作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理科。可在当下，他有的选吗？他选理科的意义又在哪儿？不能从事自己喜欢的事，又何必走上那条路。

　　陆深觉得自己好像迷路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选择那条叫做文科的路，去迷茫地寻找自己的未来；还是选择那条布满荆棘的理科的路，坚定不移地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他想了好久都想不明白。

　　窗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思绪回笼，陆深才发现外面的天不知何时已经暗下来，路边的街灯早已幽幽亮起。

　　他动了动发麻的手脚，起身回到卧室，匆匆洗漱后将自己摔进被子里，强迫自己抛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迷迷糊糊间，陆深好像回到了他们一起看星星的那天。

　　钱婉宁蹲在他身边，一手拿着天文望远镜的说明书，一手给他递相应的零件。

　　与平日里文静少语的钱婉宁不同，那天，她的话格外地多，问到的问题大多数都是关于那套天文望远镜。

　　等她的问题结束时，那套天文望远镜也已组装完成。至于过程，太过模糊。他一下就明白了钱婉宁的小心思，大概率她是希望自己能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

　　钱婉宁引导得很好，他也确确实实忘了，甚至连组装的过程都一并忘了，脑海中只有她温柔地问问题的声音。

　　画面毫无征兆地跳转，眼前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陆深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凭感觉断定，身前的人是个男生。

　　男生和钱婉宁挨得很近，他们笑着走到他跟前，钱婉宁跟男生介绍说他是她的同学，是她的邻居。

　　他还听到钱婉宁叫他“陆深哥哥”。

　　陆深猛然睁开双眼，他……做了个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