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的每个小小》归曲

5、不还有“长得帅”吗？ 被填满的日

　　日光又一次从木窗子照了进来，打在地板上，打在桌子上，还打在那本有些泛黄的日历上。
　　2018年9月7日，这本日历只剩下四分之一的厚度了，在如此发达的现代，估计只有张兰会锲而不舍地，坚持每天早晨都撕掉一张日历吧。 林声依旧穿着那件粉色围裙，晒好的衣服上都是阳光的味道，好像还掺杂了一些奶油的甜味。张兰戴着老花镜，窝在吧台后的小沙发上。她盖着一小块毯子，算着一周以来的账单。 隅见的周末总是这样的，岁月静好。客人聊天的声音都能轻而易举地融入这环境之中。 林声端着托盘走来，在周柏康对面的沙发椅上坐下，把一杯柠檬气泡水和一块巧克力蛋糕推向他。 周柏康期待地搓了搓手，拿起小勺来，挖了一口蛋糕。 “嗯！”奶油入口的瞬间，周柏康大声表达了称赞，“兄弟，你可以啊！” 林声挑了挑眉，又看着他浮夸的表情笑出了声。 “别太夸张。”林声道。 “没有，真的好吃。”周柏康说着，还又往嘴里塞了一口，“但是——”他刻意拖长了声音。 “我是真没想到，你在家，都穿这么可爱的颜色吗？”周柏康边说边上下打量着林声身上的粉色围裙。 “哦，我外婆做的，小时候我长得小，她给我做衣服的都是用她衣服剩下的边角料，她喜欢粉色，我没在意，她就以为我也喜欢，现在边角料可不够给我做衣服了，但她还是给我买粉色布料。”林声做出一副无奈地表情，扯着围裙的角，给周柏康展示着上面绣着的“声”字。 “那你怎么不和外婆说？”周柏康问道。 “算了，小老太太怎么开心怎么来吧，我又不穿出去。”林声看向张兰的方向，看她用手指细细核对着每一条账目，再用笔整理在那个旧笔记本上。 这么多年，他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张兰的鬓角一点点泛白，也正是这家外婆精打细算，又用心经营的小店，供养他长大，直至今日。 林声感到幸福，却又五味杂陈，他爱这样的生活，但也总害怕着，岁月可能随时夺走这里安顺的一切。 “好了，先不说这个了，”周柏康的声音将林声的思绪拉了回来，“你知道老郑为什么找夏禾和我姐吗？”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不至于吧，林声想，这才开学一周。 “新年联欢，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周柏康叹了口气，开始转着手上的杯子。 “所以这有什么问题吗？”林声还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烦恼的，“而且，要这么早就开始准备吗？” “这就是问题，老郑挺重视的，他说咱们是文科班，女孩子多，一定要选出一个好的节目，让别人看看我们班的风采。”周柏康拿起杯子，抬头将剩下的气泡水一饮而尽，气泡从嗓子划过的瞬间，他紧皱了一下眉。
　　“我姐来劲了，把两年前的芭蕾舞裙都翻出来了。”周柏康边说边摇头，“多夸张，她这是势必要拿到这个节目了。”
　　“她看着就多才多艺，肯定能选上。”林声发自内心地赞许道。
　　周柏康转过身来，摆了摆手“你没懂！这事很麻烦，第一，她要是没选上，你说她心里得多不好过？丢了班长又没上台表演。第二，要是选上了，你说她以后会什么心态，终于压了夏禾一头？”林声倒是很认同这一番话。
　　“咱俩坐她俩后面不说，就说你兄弟这条小命，可受不了她周柏安这么折腾了，这两天就我们俩在家，那气压低得……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半夜偷偷把我家搬到青藏高原上了呢！。”周柏安继续吐槽道。
　　林声没想到什么好办法，只得拍了拍周柏康的肩膀以示安慰。

　　还好开学后作业越来越多，几个高中生被繁重的课业压得喘不过气，两个女孩之间的关系自然是没什么进展，但也好在没什么退步。林声和周柏康多数时候还是“远离战场”——在她们两个交流的时候，尽可能选择闭嘴。
　　这几周，林声和夏禾也没什么特别的交流。夏禾在学习之外，一直忙着校刊迎新晚会的事，还要统计新年联欢节目的报名情况，反正周柏康和林声每天都默默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并表示同情。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林声总是这样问夏禾。
　　“没事，我搞的定！”夏禾也总是这样答道，然后再度直起腰杆，投身学习或是工作。
　　林声也没再多问，最多是帮她发发卷子，开关窗户什么的。自以为是的帮忙多半会演变为帮倒忙，这道理他明白。
　　在一个普通的下午，林声刚从水房接完，重新回到教室，便看到了安静坐在椅子上的夏禾。
　　上个课间，林声刚刚关掉了旁边的窗户，所以这一刻，夏禾的一切都是静止的。
　　静止的包裹着身体的校服t恤，静止的发丝，还有那双满是疲惫的双眸。
　　好在桌子上的两摞书终于合并，那一摞“待办”都被她移到了“已完成”。
　　“还好吗？”林声坐回自己的座位，稍稍凑近了些，对夏禾说道。
　　“哦，还好，”夏禾直了直腰，深深吐了口气，“好再是都做完了，能好好过个周末了。”
　　“要不要放学之后去隅见吃点东西？”林声的语气中有些试探的意味，“外婆一直让我再邀请你去。”他又补充道。
　　“嗯……”夏禾转过身来，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好！再占你个便宜！”她永远都是这样，短暂地为疲惫停歇，然后再充满希望和活力的面对接下来的生活。
　　上课铃声再次响起，少男少女的对话又一次戛然而止。
　　林声的嘴角弯了弯，跟着老师的指示翻开书。
　　今天下午的时间过得好慢啊，林声想。

　　夏天正在每一天的分秒中溜走，傍晚一天比一天来得急，林声推着自行车和夏禾并肩走在校门口的小路上时，晚霞刚好在天边显现。
　　夏禾从书包夹层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抹粉橘色拍了又拍。
　　林声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等她拍完。
　　他的视线一直没在晚霞上。
　　夏禾一回头就把双手插兜的他抓了个正着，“你不拍吗？”夏禾看着他说，“还是挺难得的，只有周五我们能这么早放学。”
　　“嗯……我喜欢看风景，看过就好了。”林声的眼神在天边乱飞了几毫秒，终于锁定了晚霞的位置。
　　“好吧，我拍好了，我们走吧。”夏禾把手机揣了起来。
　　晚霞的余晖还照射在这片大地上，太阳的余温还在空气里弥漫，穿着校服，推着单车的男孩就这样走在女孩的斜后方，车框里载着女孩的书包，而女孩呢，就这样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仰起头来享受这条让人放松的小路，听男孩不厌其烦地介绍着这里的一草一木。

　　从学校走到隅见的这条路上，虫鸣是越来越清晰的。暖色的光一直没有休息，只是这光源从太阳变成了路灯，店门口的风铃响起，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小店。
　　浪花不知疲惫地拍打着礁石，只是今天的力道好像轻柔些，两个小脑袋又一次并排出现在木窗子前。
　　“我来吧外婆。”林声拦住了正要去后厅的张兰。被课业压得喘不过气的日子，让他也许久没机会亲自下厨了，被放置了好些天的粉色围裙终于等来了林声的喘息。
　　夏禾靠在椅背上，看林声脱掉校服，换上那条粉色围裙，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受，但想想也没什么不对，林声就是这样一个柔软的人，总觉得任何一句话都不会惹急他，他也不会和任何人争论什么，好像对所有事都漠不关心，但这不是出于冷漠，而是包容。
　　可能帘子后面那个小厨房才是他最舒适的空间吧，夏禾想。
　　正在帘子后面忙碌的林声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真的会有人用“柔软”来形容他。
　　不多时，林声从后厨端出三小碗热汤面，在吧台留下一碗之后，拖着托盘来到了夏禾身边。
　　“有点匆忙，我们平时不在这边做饭，只能煮面了。”
　　“吃面？”夏禾没想到林声会煮面，也没想到林声会想到给她煮面。
　　“嗯，看你晚饭吃的不多，想吃多少吃多少，别有压力。”林声从围裙兜里掏出两包一次性餐具，递给夏禾一包。
　　“嗯。”夏禾打开餐具包，取出筷子。
　　夏禾真的有点饿了，学校食堂的晚饭寡淡到让人毫无欲望，她实在是没吃多少，本想着和林声约好了，在隅见随便喝点什么就回去的，毕竟她最近总是忙得没边，胃肠得不到满足已是常事。
　　她可怜的肠胃已经适应了。
　　面条进入夏禾身体的一瞬间，温热就让她整个人舒服起来。林声在面条里加了荷包蛋和菠菜，还有几大片张兰酱好的牛肉，牛肉的那一点咸香混进面汤里，让这清汤面也有了滋味。
　　“好吃！”夏禾心满意足地吃了好几口，“没想到你不只是擅长做小蛋糕。”她腮帮子鼓鼓的，水润的大眼睛看着林声，眼中满是真诚和满足。
　　林声在得到赞许后会心一笑，也拆开了餐具包。
　　夜间的海风有些冷了，夏禾捧着面碗的手心却还是热热的。

　　“会觉得很累吗？”送夏禾回家的路上，林声垂下眼眸问道。
　　夏禾站在林声的影子里，顿了顿脚步。
　　“会，但是没事，我觉得这些事我都能搞定的。”秋天落下的枯叶被夏禾的鞋子踩得“咔咔”作响。
　　“我一直觉得你很厉害，有能量做很多事，不像我，总是生活在舒适圈里，就比如说‘隅见’的厨房里，我收到的最多的夸奖就是‘你做的蛋糕真好吃’。”林声道。
　　“不还有‘长得帅’吗？”夏禾回过头来看着林声的脸，少年的眸子清澈又纯净，高高的鼻梁还有淡粉色的薄唇，夏禾的目光就这样看了进去，停留在他望向她的笑眼上。
　　林声被盯得别过头去，滚烫的感觉从耳根处快速蔓延到脸颊上，眼神匆忙地望向别处。
　　夏禾这才从“欣赏”中抽离出来，“我每天都听周柏康这么夸你。”她转身继续向前走，蹩脚地补充道。
　　“他……他那是开玩笑。”林声轻声回应。
　　“等等，夏禾！”林声叫住了还在往前走着。
　　“有一个……叶子。”林声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帮她拿掉，又在即将触碰到叶子的那一刻停了下来。
　　“啊？在我头上吗？”夏禾转过身来，低下头，试图让那片叶子顺着地心引力滑下来。
　　可那叶柄紧紧地勾住了她的头发。
　　“还是……我来帮你吧。”林声向前走了一步，慢慢把手伸向她的头顶，轻轻解开了缠绕在一起的发丝。
　　夏禾感受到头上轻微重量的剥离，眼神直直地看向地面，肩膀轻轻耸了起来。
　　“好了。”林声轻轻说道。
　　树叶随风左右飘动着，两个人的脚步继续向前走着，越来越远。
　　树叶最终落到了步道上，再一次一动不动地倒在那里，正如它挂在树上时那样。
　　林声依旧在夏禾斜后方半步的位子走着。
　　他看不到夏禾的表情，也想不到女孩此时正对着前路，笑得明媚。